时间:1990年7月3日下午2点56分
地点:四川省襄渝铁路万源县梨子园隧道
引言
封洞战斗已经持续进行了4小时,堆积的沙袋距离洞口最上沿还有2.5米,隧道中的火魔已经逐渐失去了威力,变得黯淡起来。
冲上去就是胜利在望,撤下来便是前功尽弃!
但是沙垛越高,难度越大!此时许多参加人员都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上东西,浑身湿透,流血带伤,再加上大巴山酷热骄阳和刺鼻的毒气,面对100来斤的泥沙麻袋,他们感觉浑身疲软,再也搬不动了。
时任四川省副省长的蒲海清同志见此情景,二话不说,拿起堆放在边上的一定钢盔,往头上一扣,扛起沙袋,带头往沙垛上冲。
沙垛上头毒烟弥漫,2次爆炸随时发生,这是最危险、最容易出现伤亡的地方。
“省长,现场需要你指挥。”秘书说着想上前拉蒲海清,蒲海清一把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扛着沙袋直冲而上。
“省长在最前面!”“冲啊!”“我们快跟上!”
这一幕激励了现场的“封洞战士们”,他们怒吼着,凭借着顽强的毅力,再次奋起,或扛、或抬、或推着沙袋冲上沙垛... ...
梨子园隧道爆炸了!
△油槽货运列车示意图(图/Ting-Kuei Lee)
1990年7月3日,川中骄阳似火,炙烤着绵延数百公里的大巴山,山林之间热浪蒸腾,如同一个开着盖的大蒸笼。
0201次货运列车由46节航空汽油槽车和9节货车编组而成,其中单节槽车容量60吨,实载40吨左右;剩余9节货车装满了大蒜。
从陕西安康火车站出发之后,该次列车就一直都在山林之间穿梭,时而穿过林木,时而穿过隧道,一切似乎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当该次列车行驶到位于四川省万源县一条隧道的时候,突然就听到“轰”的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整个山谷都在发抖——0201次货车爆炸了。汹涌的烈焰从隧道的北面洞口喷涌而出,强大的热浪和冲击波横扫正在洞口附近工作的铁路工人,撕碎了他们的衣服,并把他们抛下了山坡。
爆燃之后,列车长等4人当场丧身,14人受伤,隧道内烈火翻腾,襄渝铁路和汉渝公路中断,列车上的时钟定格在了下午2点55分,漆黑洞口的上方有三个隶书大字:梨子园。
有线电话、无线电话、脉冲电话、音频电话、大哥大,所有能排上用场的通讯工具都被用上,一个接一个的报警信息从大巴山传到万源县,传到成都,传到北京——“梨子园隧道危”。
隧道里的火到底该怎么灭?
△隧道火灾事故案例插图
当天傍晚,达县地区的消防队第一个抵达现场。首先印入他们眼帘的就是已经火海滔天的梨子园隧道北洞口,几十米高的火龙在浓烈的黑烟中上下翻腾,仿佛要扑向已经烧红的天空。
燃烧着的航空汽油沿着隧道排水沟向外流出,流向山谷、公路、河流。整个梨子园隧道周围,山谷在燃烧、公路在燃烧、河流在燃烧。更糟糕的是,河流的下流是村庄、城镇、企业、学校,如果任由燃烧的航空汽油顺流而下,后果将会极其严重。
陆续抵达现场的达县消防队、万源县消防队等消防力量看到此情此景都知道一分钟都不能多拖下去。当晚9点半,指挥官一声令下,消防战士们爬上高坡,拿着水枪居高临下对着火场扫射,铁轨、山谷和公路上的起火点很快就被扑灭了,但是隧道内的火魔却始终逍遥恣意,汹涌澎湃。
消防战士们用水打湿战斗服,顶着强烈的热辐射冲了上去,两旁的铁轨都烧红了,他们只能在踩着枕木前进,滚烫的热浪把他们的水枪烤热了,水带烤焦了,他们仍然咬牙坚持着,一步不退,用一股股水流硬生生束缚住了火龙,使其不能窜出洞口半步。
但是,隧道里面的火要怎么灭呢?
△梨子园隧道抢险现场图(图/刘祥成)
隧道中,滚滚的浓烟下方是46节倾覆的油槽车,每一节里面的40吨航空汽油就像是一颗颗重磅炸弹,随时可能发生爆炸。在消防战士的水枪掩护下,二炮部队和铁路工人扛来了一袋袋沙子,堆在了洞口,搭起了1米多高的沙墙。
沙墙刚堆好,洞内的火魔就按捺不住了,一节油罐车突然爆炸,冲击波携带者火浪狂冲而出,刚搭好的沙墙瞬间被推倒,冲在最前面的消防战士宋勇被掀翻在地。一名战士忙冲上去接过他的水枪,其他战士则将宋勇抬到了安全区域。
战友们想帮他脱去战斗服,谁知“哧啦”一声,他的战斗服连着手臂和膝盖的皮肉扯了下来,血肉模糊,现场之艰难凶险可见一斑。
烈火越来越猛烈,现场的消防力量完全不够用,很快熊熊烈火彻底压倒了洞口搭建沙墙的消防力量,消防战士们被迫后退。
这是大巴山的无眠之夜,到底如何才能灭掉隧道内的大火?
灭火方案之争
△梨子园隧道地势示意图(图/刘家强)
梨子园隧道长1776米,宽5.6米,高6.5米,拱高2.5米,总容积5.4万立方米。该隧道为60年代建设,没有排气孔类安全设施。该铁路隧道高于汉渝公路25米,公路以下30米(垂直高度差)是一片河滩,抢险条件极其恶劣,而此处的河流就是此次灭火可供使用的唯一水源。
按照事故发生时每节油槽车装油40吨计算,整个隧道内堆积了1840吨航空汽油,而在火灾这一阶段,有些槽车已经爆炸了,有些即将爆炸。千米隧道之中,危险重重,到底如何才能灭火呢?
大火越烧越猛。7月4日,各地众多消防专家赶来现场查看火情,隧道中的大火此时已经蹿出洞口30多米高,火场温度高达1300多度,洞顶水泥块被烧化了纷纷往下掉,洞壁石块则被烤的崩裂。洞口40米之内,所有的草木皆被燃烧殆尽,前来查看的专家们纷纷咋舌。
到了下午,铁道部和省领导询问专家们灭火意见。很多专家都围着领导们七嘴八舌提出各种主意。只有四川省消防总队队长陈家强盯着大火几小时没动,仔细观察着大火的规律和爆炸频率,在心里盘算着灭火方案。
7月5日凌晨1点,烈火印红了大巴山的夜空。铁道部领导和省领导主持召开了紧急会议,研究灭火方案。这种程度的隧道火灾,当时中外都没有先例,专家们各执己见,各有说辞。有人说必须要等洞内汽油彻底自燃完而熄灭再进隧道善后,不必冒险,可避免人员伤亡;有人则提出让工兵搞定向爆破,把洞口炸塌来隔绝空气,从而窒息灭火。
此时,一位戴着消防头盔,身穿桔色战斗服,坐在角落拿着本子写写算算的中年人开口了:“这两种方法都可以灭火,但是都有一个显著的问题,那就是时间太久了。炸洞确实痛快,灭火也最方便,但是梨子园隧道炸了要想再修复,难!通车时间估计要大大延迟,损失很大。另一种自燃的方法,虽然不冒险,但是隧道里的航空汽油储量太大了,等烧完再处理花费的时间更久。”
在场的领导听到这番话都把目光集中到了这位中年人身上,他就是陈家强。
△梨子园隧道洞口示意图(图/陈家强)
陈家强继续说道:“我刚刚观察过了,流出隧道的汽油相当有限,也就是大量的汽油还在洞里。根据计算,每立方米的空间每小时只能燃烧80到90斤的航空汽油,洞内总共有将近2000吨的航空汽油,起火到现在烧掉的汽油还只是冰山一角,我们没法等它烧下去。”
铁道部领导不由得问:“那我们到底应该怎样灭火呢?”此言一出,众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陈家强。
陈家强看了看刚刚算完的本子道:“根据汽油燃烧的特点,每燃烧1公斤汽油就需要11.1立方米的空气。根据隧道的容积,它可以容纳54000立方米的空气。我们只要把洞口封起来,这样洞内的氧气就不够用,所以只需要烧掉4.8吨汽油就能将氧气耗尽。只要隧道内空气含氧量低于14%,火自然就灭了,所以只要封洞就行了。”
虽然陈家强的说法和炸洞的方法基本逻辑是一样的,但是他摆出了科学数据,更有说服了,大家纷纷要他继续说下去。
陈家强说:“要封洞,必须要有足够强大的供水量,至少要按每秒钟150升的流量供给消防车,所以首先铁道部门必须要安设扬程大于80米,流量大于30升/秒的电动抽水泵两台;其次要安排一台黄河泡沫炮车抵近洞口,强压火势。”
△黄河泡沫消防车
“根据我的计算,封堵洞口需要沙袋320立方米,按照每个沙袋的体积0.144立方米计算,我们至少需要2200多个沙袋。要用这些沙袋堵住洞口,就必须调集足够的人力,轮番上阵;最后,这种规模的灭火作战,是多兵种、大兵团作战,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将影响全局,所以必须统一指挥,全场只能有一个声音。”
详细周密,用数据说话的灭火作战方案获得了现场所有人的一致认可。总指挥部当即做出了封洞灭火的决策,并委任陈家强为副总指挥,兼任前线总指挥,全权负责灭火的指挥工作。
铁道部当即下令郑州铁路局连夜送来3台电动泵,并在天亮之前就装好;达县地区则立刻组织了1.5万只麻袋,并要求各部门做好动员,随时准备增加麻袋数量。
大巴山的深夜与白天是全然不同的场景,雾重天寒,幽暗寂寥,唯有梨子园隧道的火魔不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数千人参与的“灭火大决战”自此拉开了序幕。
加把劲就是胜利!
火场在半山腰,河流在200米外垂直高度超过30米的陡峭悬崖下方,要想顺利封洞,必须提供充足的水源来压制大火。这种远距离、大陡坡、长时间的供水,对于现场的消防部队而言,都是从未有过的挑战。
所有人都在暗暗祈祷“主攻的黄河车可千万不要出问题”。为了确保消防车和黄河车的供水,陈家强还安排了铁路工人在公路旁挖出蓄水池,并把涵洞堵起来,然后向其中灌满水。
供水工作准备完毕,消防战士们望着北洞口腾起几十米高,裹挟着灰色浓烟狂摇摆的火龙,心头涌起了巨大的斗志。
△抢险现场图(图/刘祥成)
7月5日上午10点整,陈家强果断下达了封洞的进攻命令。
水炮、水枪齐射,压制住了洞口的火龙,火龙开始往洞内缩进去,后面的封洞队伍有序跟上,扛着沙袋冲向洞口,一袋袋沙子累积起来,洞口留下的空间越来越小。
一直盯着洞口观察的陈家强突然紧张起来,他发现洞内黑烟中紫色亮光闪烁起来——这意味着又一节油槽车要爆炸了。他连忙用对讲机发出警告,指示封洞人员暂且撤退。
洞口人员刚退下,洞内就发出巨大的“轰”的炸鸣,如果退得慢半分钟,估计就要有上百的伤亡,实在是万分凶险。
陈家强下令队伍抓住两次爆炸的间隔加快封堵洞口,战士们蜂拥而上,洞口越来越小。等到洞口只剩2.5米的时候,又发生了两次爆炸,此时战士们已经不停歇地奋战4小时了,可谓是兵马劳顿,看着100多斤的泥沙麻袋,很多人都觉得支撑不下去了。
见此情景,副省长蒲海清身先士卒,戴起钢盔,扛起沙袋,第一个冲上了快要堆到顶的沙袋。战士们看到副省长都上场了,备受鼓舞,纷纷喊着口号,奋力前冲,又奋战了3小时,终于堵住了北洞口。
此时已经是7月5日傍晚5点一刻,经过7个多小时的连续鏖战,封洞第一战取得圆满成功,在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中,战士们睡到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好觉。
然而,第二天(7月6日)一早,战士们还在铁轨上、路边睡觉的时候,南洞口又传来警报。因为没有严格封堵,南洞口溢出了大量的高温油气,火势大涨,巨大的热辐射已经把现场的抢险人员逼退了200多米。
△抢险现场图(图/刘祥成)
陈家强来不及多做休息,连忙带队到南洞口参与抢险工作。他不顾劝阻,迅速逼近洞口侦察火情,并迅速指挥消防战士们展开南洞口的封堵部署工作。
灭火首先要水,南充公安消防大队的战士们将100多斤的水泵扛在肩膀上,抓着树根草木沿着岩石向峭壁上攀登,战士们浑身被尖锐的碎石和锋利的荆棘割伤,血沿着裤腿流进了胶鞋,但没有任何人顾及自己,只想着赶紧把水源接通,快速灭火。
等水源供给跟上之后,陈家强立刻抓住战机,下令对南洞口实行封洞。
战士们在泡沫灭火剂和水枪的掩护下,扛着沙袋冲了上去,一个个沙袋被填到了南洞口。有了北洞口的经验,南洞口工作进展顺利许多。尽管如此,轮番冲锋的战士们也连续奋战了5个小时,没喝一口水,到下午2点30分,终于将肆虐的火龙锁在了隧道之中,自此,灭火堵洞之战终于获得了彻底胜利。
梨子园隧道之长、可燃汽油之多、扑救难度之大,都是当时国内外罕见的。所幸凭借消防指挥员科学的分析和决策,终将此次火灾事故的损失降低到了最小,在灭火抢险战斗中无一人死亡,最终保住了隧道,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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