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遇孤魂

某卒被派戍守羊城，出了广州，傍晚停船在一个偏僻的港口。

他在船上很无聊，就登岸散步。

当时正是秋天，红叶黄花，景致甚好，某卒不觉走远。

茅屋几所，篱笆环绕，园中一棵老树，树下六人席地而坐，正在饮酒。

喝酒的人看到某卒急忙站起，谦逊地请他进院坐下。

某卒本就好杯中之物，也就不再客气。

仔细打量，六人中一个白须老翁，一个方脸少年，还有一个书生和三个穿不同衣服的女子，一个藕荷色，一个绿色，一个浅红。

书生大约五十岁，气质儒雅，他问某卒从哪来，听了某卒自我介绍后，众人说道：

“原来是贵人，我们都住在这里好久了，幸会幸会！”

某卒说：“萍水相逢，承蒙各位高看，你们应该都是隐居的高人，王公贵族面前可能也不弯腰，我不过是一个小卒，实在受宠若惊。明天，我自当在船上设宴聊表敬意。”

书生说：“我们不要管什么高低贵贱，大家畅饮吧！”

这些人起初好像面带忧色，听书生这么说，都高兴起来，端杯痛饮。

某卒尽量说些讨好的话让大家高兴，但酒过三巡，众人还是各自说起悲伤的身世。

老翁说道：“我从小就在学堂，也算饱读诗书，现在却离家千里，漂泊无依，和你比是天壤之别啊！”

少年和三个女子听到，都掩面唏嘘。

书生仰头喝掉一大杯酒，说道：

“佳客在前，不要再说这些扰乱人心智的话，况且我们刚说过，不是有人可托了吗？何必像楚囚一样哭泣？”

其他人纷纷认错，众人再次畅饮。

三个女子次第给某卒敬酒，某卒酒已经喝好，准备告辞离席。

书生把他按在座位上，说道：

“我们一片赤诚，贵人不要辜负了我们的心意！”

接着，少年吹起口哨，书生用手掌打起拍子，红衣女清清嗓子唱起来：

“夜深枫露凉，蟋蟀吟秋草。空江孤月明，魂迷故园道。”

声音婉转悲凉，众人再次凄楚起来。

老翁站起说道：“不要这样，我们说正事吧！刚才庄先生已经说了，我们的事都要托付给这位贵客，希望您不要推诿！”

某卒已经喝了不少酒，于是挽起袖大声说道：

“人都有热肠侠骨，我们意气相投，就好比金兰结义，有什么事就尽管说吧！”

众人听到都愁眉舒展，纷纷下拜，说道：

“君子一诺千金，我们感恩不尽。请您记住今天的事，明天沿着江岸向西，一里多后会遇到一个矮个老渔人，您把今晚的事告诉他，他自然会告诉你原委。”

于是撤下酒席，老翁说：

“已是四更，贵人就在这暂住一晚吧！”

少年说道：“我们的住处都比较狭窄，客人就下榻玉姑姐妹那吧！”

三个女子听少年这么说，都低头露出害羞的神情。

某卒本就很喜欢这三个女子，假意推辞道：

“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是听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一个孤身男子，住在她们家里总是不太合适。”

说完看着大家，心里期望众人再次邀请。

老翁说道：“不要多虑，贵人古道热肠，玉姑姐妹也已是感恩戴德，肯定想结草衔环已报。”

书生却严肃地说：“玉姑姐妹沦落异乡，困顿至极，想依仗贵人施以援手。贵人如发恻隐之心，自会阴德无限。如果依仗布施恩德，想要偎红倚翠，强要人侍奉于床笫之间，毁人清白，那不是君子所为，也不是贵人本意。我说得话有些激烈，请贵人海涵。”

某卒汗流浃背，作揖说道：

“先生好像能洞彻我的肺腑，我很惭愧，不知道说什么好，先生的药石之言我铭记在心，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三个女子也喜形于色，作揖和某卒道别，大家散去。

书生把某卒领入一个房间，只有一个竹床，别无他物。书生和他道过晚安，反关上门离去。

某卒早晨醒来，却躺在一个坟墓旁边，只见荒草萋萋，寒鸦噪树，不由万分惊愕。

这时船夫找来，说道：

“我奔走寻找了一夜，你怎么露宿在这里？”

某卒无法解释，只说道：

“我也是没办法，再往前走自有分晓！”

上船后顺着江岸走了一里左右，果然看到一个老渔翁在岸边解缆绳。

某卒急忙让船只靠近，和老人说了昨晚遇到的事。

老渔翁瞠目结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客官是不是从庄秀才的墓里来？我七十多岁了，没想到今天听到这样的异事。”

某卒请他详细说说。

原来，老渔翁有个邻居叫庄秀才，庄秀才急公好义，每到涨水的日子就带着仆人到河边巡查，拯救了好多溺水的人。

当看到漂浮的死尸也捞上来，多方打听家属，送回埋葬。

只有一个老翁，一个少年，三个女子的尸首不知姓名住址，暂时寄存在庄秀才家的墓地。

两年前，庄秀才在五十二岁时候死去，他生前托老渔翁打听这五个人的家乡，最近才得到确切消息。

某卒听老渔翁说后，嗟叹不已。

折返回来，到庄秀才墓地，把五具棺材焚化，把骨灰放到罐子里，送还了家乡。

闲斋先生说：

“庄秀才真是个仁者，活着时没完成的事，死了以后也要了结。某卒也是个义者，不怕耽误自己的行程而送人骨灰还乡。如果没有庄秀才，或者没有某卒，这件善举就不会这么完美。底层的百姓，古道热肠赤子之心的人也很多呀，那些大儒们，可不能小瞧人。”

兰岩先生又说：

“庄秀才生前救了那么多人，死后还能劝诫别人，让孤魂野鬼回归家乡，真是个仁义礼智信俱全的人，却早早死去，终生只是个秀才，上天为什么如此薄待他呢？”

《夜谭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