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锅伙》（19）：逃荒遇故交

别说读书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团圆家本来是三间房，鸡笼二姑为给男人治病，扒倒一间，拆下四根立柱八根檩条卖钱给男人请医抓药。剩下两间低矮狭窄，一屋住人，一屋做饭，转不开身。刘二皇叔走进屋去，团圆爹病倒起不了炕，有气无力呻吟不止。刘二皇叔见此情景，一会儿也不想停留，放下酒和肉，就赶忙抽身告退。团圆爹觉得亏情欠理，喊鸡笼二姑拽住刘二皇叔的胳臂不放。

鸡笼二姑炒得几个菜，放下炕桌，抱起男人跟刘二皇叔喝酒。那年鸡笼二姑刚三十出头，男人叫她认刘二皇叔当干兄弟，刘二皇叔不愿攀大，宁可吃亏当小辈，甘愿管鸡笼二姑叫干姑姑。

借酒浇愁愁更愁，三杯酒下肚，刘二皇叔醉得人事不省。鸡笼二姑叫孩子们到院里葫芦架下去睡，她把刘二皇叔安放在炕脚。

梆打五更，鸡叫三遍，沉醉的刘二皇叔半睡半醒，只觉得有人推动他的身子。他睁了又睁才半睁开眼睛，夜色暗影中只见光身的鸡笼二姑，正在把他搬到身上去。他大叫一声跳起来，两脚跳塌了炕面。不等他开口大骂，鸡笼二姑的男人说了话：“好兄弟，她虽说比你大十多岁，长相可不难看，你就拉这个帮套吧！”刘二皇叔心如刀剜，掏光了口袋，把黑牲口结算给他的全份工钱，都留给团圆家，头也不回走了。

回到运河滩上，刘二皇叔开荒种地，立起了锅伙，后来便娶妻生子，安居成家，万没想到，儿子金榜三岁丧了母，他变成爹娘一身二任的鳏夫。每天扛锄下地，都得把儿子背在后腰上。

这天起晌，他背着金榜扛着锄头，刚走出锅伙村口，只见一伙逃荒的人，挑筐、赶驴、推着独轮车，一路烟尘。这一行人，个个囚首垢面，嘴干唇焦，踉踉跄跄，一个跟头栽倒就爬不起身。刘二皇叔站立路旁观看，想带他们到自家的柳篱小院，歇一歇脚喝口水。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一个泥头土脑的少女喊道：“鞑子大哥！”

刘二皇叔瞪大眼睛，看了又看也看不出这是何人，只得问道：“你是谁？”

“我是团圆呀！”少女跑下河坡，蹲在河边洗净了头脸，返回岸上笑问道，“难道你早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晃花了我的眼。”刘二皇叔又问，“你爹娘呢？”

“我爹死五年了。”团圆低垂了长长的睫毛，“我娘给黑牲口养了个儿子，黑牲口收了她当小老婆。”

“鸡笼二姑怎能改嫁这狗贼？”刘二皇叔连连叹息。

“几个儿女要吃饭呀！”团圆从刘二皇叔怀里把金榜抱过来，“想不到你有这么大的儿子，大嫂呢？”

“她……前年死了。”刘二皇叔长叹一声，“我是穷命，这个孩子是命苦。”

“呵！”团圆眼睛一亮，脸色一暗，压低声音，“大哥，你拦住那个白毛老婆子，叫她在这片河滩上安家落户，我替你把儿子带大。”

“那老太太是你什么人？”

“婆婆。”

“你才多大就出嫁了？”

“童养媳，还没圆房。”

“谁卖了你？”

“我娘跟我舅舅串通一气。”

亲娘卖女，舅舅帮凶，外人怎能抱打不平？刘二皇叔心中难过，也不想挂在脸上，便问道：“哪个是你男人？”

“看那傻小子！猪八戒投胎。”团圆甩手一指，泪下如麻。刘二皇叔的目光随着团圆的手指望去，只见一个粗壮呆丑小伙子，躲在老母背后，牵着老娘衣襟儿，嘴含一根指头，满头冒傻气。

张团圆一家人留下来，暂住刘二皇叔的柳篱小院。团圆夜里搂着刘二皇叔的儿子，跟婆婆住在正房东屋。刘二皇叔和团圆的傻男人睡西屋。他找阴阳先生看风水，给团圆一家选中了一块空地，带着团圆的傻男人夹篱墙，搭棚舍。

刘二皇叔热心肠儿，好心眼儿，和人相处几天就亲如一家。这家人姓杜，原来也是肉头户，曾有十多亩地和三间半砖房，才舍得二亩地和十石粮，买下团圆当童养媳。

谁想今年闹大水，大水冲刷河岸，十多亩地冲进河中不剩一垅，三间半砖房也堕入大河沉了底，一家人这才挑担背筐出外逃荒。团圆一路行走，心中暗暗祷告上苍，不离热土，绝处逢生。想不到途中巧遇刘二皇叔，真可算老天爷长了眼。

不见刘二皇叔，张团圆春心已死。自古姻缘天注定，她嫁给杜大傻子是命中活该，并无三心二意。但是，见到刘二皇叔，又朝夕相处，可就难以心如枯井了。

十五岁的张团圆，已经半生不熟，难免杂念丛生。砌得上墙，搭起棚舍，黄道吉日搬家，张团圆临走要跟刘二皇叔掏一掏心窝子。

棚舍刚上梁，张团圆就催刘二皇叔给杜大傻子找个挣钱养家的营生。刘二皇叔虽已上岸务农，仍有许多水路朋友。有一条运粮大船想找个行船拉纤、泊岸扛包的船工，工钱可高五成，只是两个月才许回家一趟。杜大傻子头小肩宽胸厚，腰圆腿粗脚大，像一头傻骆驼；吃饱肚子力大无穷，只要吃喝跟得上，肚子里不觉得饥渴，干起活儿来可以不停手，不歇脚，不睡觉，活像诸葛孔明六出祁山的木牛流马。

未完待续……

本小说写匈奴后裔刘氏四代的生活沧桑，作者刘绍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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