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审美，就得站在大师的肩膀上

当我们从服装的流行语言中开始回溯国风美学，又通过漫画艺术开始推广本土题材， 越来越多的艺术形式开始进行中国式的讨论 。中式美学 自然需要被讨论 。那么，东方式的摄影视角应该是什么样的？

中国近代由于一些历史原因，为了断绝历史悠久但是已经行将就木的旧时代糟粕的强大影响，强行切割了大量本土文化 全盘西化。但 随着我们 越来越强大，也开始反思那段过于激烈的反抗，毕竟几千年的悠久历史是“彼之砒霜， 吾之蜜糖”。发展过程中被迫丢失的 东方纯粹之美，可能正是我们在这样一个新时代 找到的自 我的明灯。

文人空间以 “流水落花春去也”为灵感所拍摄的图片

“文人空间”曾开设了一门名为“东方美学摄影课”的线上摄影课程，将创立平台10余年历程中所思考的东方雅致生活通过当代文人的视角传达给大众。 “ 单纯描述一个客观事物有很多种表达方式 ，摄影师也可以和画家一样任意创建画面，利用拍摄的素材作画，借助强大的想象力完成作品。我们要学习的东西不是如何构图，而是当年苏东坡是怎么想的。 ”文人空间的创始人之一 牧之说道。

在聊天过程中，牧之也向我们推荐了近现代历史上的7位大师，在西方审美成为主流的这将近100年时间里，他们从文学、美学、摄影、电影方向，不停地用新时代的方式探讨中国审美新的可能性。 （说完这一句，我感觉我们磁器好像正是在干这样的事！ ）

很难搞清楚

是摄影还是山水画

任何美学都脱离不了呈现的方式，摄影艺术自然是输出时最为关键的一个环节。我们首先来介绍两位在东方摄影界举足轻重的大师。

郎静山 是20世纪中国最有影响的摄影艺术家，也是对中国摄影艺术发展产生过巨大影响的艺术家，甚至被很多摄影师称为“中国的摄影教父”。在摄影史上，人们提起郎静山时常常要使用两个术语：郎氏风格和集锦摄影。

郎静山《绝嶂回云》，1936

郎静山年少时，长期从事记者及广告拍摄的工作，因此写实摄影的功力自然不在话下。但自小接受过完整的诗书画文人教育的郎静山，自是不满足于写实拍摄。但一般来说相机镜头只能做到纪实，却很难达到他心目中如中国画一样的写意。经过长时间的多方尝试，郎静山借用了南朝谢赫的六法画论，开创了“画意摄影”，提出了自己的艺术主张：“ 中国画与摄影均为平面艺术，理法相通，直接摄影可取经营之法，集锦照相可效传移模写之工。 ”其中所谈到的“经营”“传移模写”便是指谢赫六法中的第五、第六法。

郎静山《晓汲清江》，20世纪40年代

其实，郎静山的摄影作品在如今的PS技术层面看来并不算稀奇，就如以下这幅摄于1934年的《春树奇峰》图。它在1934年入选了英国摄影沙龙，这标志着来自中国的摄影作品第一次获得了西方主流摄影界的认可，入选的这幅照片也正是他首次采用“集锦摄影”法，在暗室中对素材进行筛选、拼剪完成的。

郎静山 《春树奇峰 》图像母题

郎静山将黄山始信峰与西海两处景色的原始照片结合，使得近景清晰，远景朦胧。并且， 远山的拍摄角度为仰视，近景的角度为俯视，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角在经过他的拼贴之后却显得浑然天成。 这也正是牧之在前文所说的“面面观”——来自中国传统文人画的表达。他在《集锦照相概要》中也这样描述：“（集锦照相）其移花接木，旋转乾坤，恍若出乎自然，迥非剪贴拼凑者可比拟也。此亦即吾国绘画之理法，今日实施于照相者也。”由此可看出，郎静山是在借鉴了西方摄影技法的基础上，将中国传统绘画的风格和摄影技法相统一。

郎静山 《春树奇峰》，1934年

何 藩 这个名字，相信热爱摄影的人都知道他！他是开创香港街头摄影先河的“一代宗师”，也是国际知名的摄影家、电影演员及导演。

在20世纪50至60年代，何藩在世界不同的摄影比赛中得到超过二百八十个奖项，甚至曾在1958-1965年间，连续赢得8届由美国摄影学会所举办的世界摄影十杰的荣衔。斜杠的身份让他因为参演电影《不了情》《西游记》及《蓝与黑》等电影出名，随后又以导演的身份进军影坛。

何藩low-class restaurant、dim sum，分别摄于1960年、1961年的香港，图片来源于“TheArtGarden”

何藩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用父亲留在家里的布朗尼（Brownie） 相机拍照，后来14岁时父亲给了他一台禄莱（Rolleiflex），从此他便用这台相机拍遍了整个香港 。 出生于上海 家庭 的何藩，优越的家庭 环境给了他 良好的教育 ， 热爱诗词歌赋的他 一度希望 自己 长大 能 成为作家。 在上海读小学时，他开始在外滩按下快门，有张照片还被贴在了 教室 。 在拍照片的过程中，他发现了文字以外的美。 “ 我也有点虚荣感，原来摄影可以得奖啊！ 不妨多拍几张嘛，拍下去，就这样。 ” 何藩在之前的采访中说道 。

何藩《香港回忆录》影集

何藩 Approaching shadow，1954

没有完成作家梦想的何藩，便把中国文学的诗意带入了摄影中。 他 为香港留下了许多城市剪影，或许是因为本着对新移居城市的好奇让他开始拿着相机随处记录，但确实在他的摄影作品中，我们能看到50、60年代不一样的市井生活中的香港，无 论是街头小巷还是贫民窟，抑或是热闹繁华的城市街道。有人称他把光影运用到了极致，他对光影充满戏剧性的表达让人忽略了这是现实生活的记录，而是浪漫的东方意境。

何藩 Private，20世纪60年代

喜欢国风？

该去看看 他们的作品

除了摄影艺术之外，与美学的呈现息息相关的还有动态视觉，也就是我们一般来说的电影。电影不同于平面大片，在每一帧中，故事、构图、色彩、服装、情绪、道具等等，都是构成整个美学输出的重要元素。因此，说到中式美学的电影代表，我们不得不提到这两位。

李翰祥作为编剧的《七仙女》静帧

李翰祥师从徐悲鸿，曾经专业学习过美术，也是个书迷，尤其爱读《金瓶梅》和《聊斋志异》。到了香港后从布景师、编剧、副导演一路升到导演。又在1959年开拍黄梅调宫闱片《江山美人》，上映后不仅打破了当时的香港票房纪录，也是台湾省的票房冠军，更获得了第六届亚洲影展最佳影片金锣奖。另一部古装电影《倩女幽魂》也获得了戛纳国际电影节金棕榈奖的提名，一举扬名国际。

李翰祥《倩女幽魂》静帧

李翰祥的古典题材电影颇多，镜头下的场景时而有文人画的意境，时而也有春宫画式的故事人情 。 黄 梅调、风月片、宫廷片是他最有代表性的三种类型的电影，这其中都继承了曲艺形式和古代民间审美情趣。

1960年，由李翰祥执导，赵雷、乐蒂等主演的电影《倩女幽魂》在香港成功上映。 这部影片将人鬼情缘以及中国传统文化加以融会贯通，首次将聊斋系列的故事进行影像化呈现，开创了中国电影史上“倩女幽魂”故事的基本范式。

李翰祥《倩女幽魂》片段

由于李翰祥本人有文学功底，对于影片的景观设计、服装和道具都有自己的想法，“少取实景，多利用内景，主观地用灯光和建筑构成一个最接近理想的拍摄环境”。事实上，在他的电影镜头里，中国式的古典意境和年少时学习诗画所塑造的审美观早已渗入场景中。在他看来， 景物应先完成“画中有诗”的美学意念 ，进而再从场景中实现出来。例如，聂小倩琴挑宁采臣的场景非常动人：聂小倩在深夜抚着古琴，穿着滚着金丝边的裙衫，戴着金色的头冠，悠悠琴声混着月光和炉香，将古典东方生活之美发挥到极致。

李翰祥《金玉良缘红楼梦》静帧

也有人说《金玉良缘红楼梦》是李翰祥布景的巅峰造极之作。《红楼梦》之所以难拍，在于它描写细腻，让每个人都有心中的荣宁府和大观园。而这“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到底是什么样，没有生活过的人将其具像化只可能是暴发户式的堆砌。

李翰祥当年从邵氏出走后又重新回到邵氏，适逢红楼之风盛行，却多为粗俗拙劣之作，于是李翰祥才决定拍一部艺术水平较高的作品。正是这一版的《红楼梦》在选角上大胆让还是无名小辈的张艾嘉演绎了林黛玉，林青霞反串演绎了贾宝玉。这个无心之举却使李翰祥成为林青霞反串角色的发掘者，让这部影片荣获1978年亚太电影节和金马奖最佳美术执导奖项，轰动一时。

最近 ， 《 大侠胡金铨 》 入围 了 第 59 届金马奖最佳纪录片 。 有人称 ， 胡金铨 是中国武侠片的 “教父” ， 也有人评论他的作品 ： “ 《 龙门客栈 》 是中国武侠电影皇冠上的钻石 ，《 侠女 》 中的竹林一战，开创了香港新浪潮电影的风潮。 ” 得益于李翰祥的提拔，数年之间，他做过《 梁山伯与祝英台 》副导演，接替李翰祥拍摄《玉堂春》， 《大醉侠》则开邵氏武侠之先河，开启了一个长达 20 年的 胡金铨电影 时代。 李安 、 徐克 、 吴宇森等导演的作品都深受他的影响 。

胡金铨《空山灵雨》片段

胡金铨自小就喜欢读古文、学习绘画、看戏，因战争无法赴美深造，在机缘巧合之下前往香港开始了他的电影之途。最开始，他在引荐之下进入长城电影公司担任“陈设”一职，负责电影的道具、绘图与设计美工。后又开始当演员、编剧甚至接替导演一职。1978年胡金铨更是被英国权威杂志《国际电影指南》评为世界五大导演之一，为中国电影导演获此荣誉的第一人，此前首获此誉的亚洲导演是日本的黑泽明。

胡金铨《侠女》静帧

说到胡金铨的电影作品，我们也不得不提到《侠女》。起初，这部电影作品的票房并不亮眼，却成为中国新派武侠电影的里程碑之作。《侠女》成功塑造了中国古典美学与平凡人英雄之梦融合的故事。

在使用构图上，胡金铨非常深刻地运用绘画中的“留白”，这个和他少年时代的传统绘画学习是分不开的。电影场景中也时常穿插着月下抚琴、竹林穿梭等极具东方韵味的表达。在使用音乐上，他自小喜欢的京剧也对《侠女》和所有胡金铨的电影有莫大影响，我们常能听到梆子、鼓、钹等京剧式的声效，尤其是动作戏的节奏感，大量采用这种乐器。从美学角度看： 中国故事、中国绘画、 中国戏剧构成了胡金铨表达的全部要素，也构成了胡金铨充满意境和诗意的表达。

胡金铨《侠女》“竹林大战”片段

同时，《侠女》《空山灵雨》《山中传奇》三部最有代表性的作品讲的就是道法、禅机、传统人文思想这三种中国传统文化内核。甚至，《空山灵雨》和《山中传奇》使用的是同一班人马，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情节和节奏的故事内容中，考究的画面和服装道具都能体现出浓浓的人文主义情怀和极具传统审美的艺术表现。

胡金铨《山中传奇》片段

100年前他们就在思考

“中国的美” 到底是什么

当然，真正的“中式美学”并不是光看看就能学会的，红遍网络的热门“国风”剧本大多只是照猫画虎。在我们开始认真进入这个课题的时候，或许我们也需要更为专业的文学、艺术、哲学等知识储备。

（北宋）苏轼《枯木怪石图》局部，现藏上海博物馆

王国维 是清末时期著名的学者，也是我国现代美学的奠基者和开拓者之一。早年追求新学，接受资产阶级改良主义思想的影响，把西方哲学、美学思想与中国古典哲学、美学相融合。从日本留学归国后，他便忘情于攻读文学及美学，相继撰写和编译了一系列关于文学、文艺鉴赏和美学问题的论著。

他自幼就生长在书画、金石、诗文构成的“古雅”家庭氛围中。他的美学思想主要涵盖四个方面：“天才”说、“游戏”说、“古雅”说、“境界”说。我们主要来说说古雅与境界。

所谓“古雅”，指的是与自然形式的美不同的艺术形式，即“古雅”之美需在自然之上得到表现和完成，也可以让本来不美的自然形式通过后期的艺术创作而取得美的价值。在 “境界说”中， 他的美学代表作《人间词话》提出了 境界不仅是指景物，喜、怒、哀、乐也是人心中的一种境界。 王国维的“境界说 ”仍被人 们反复学习，无论是从摄影 的角度，还是从文学的角度，“情真”“景真”是美学最关键的四字。

（清）朱耷（八大山人） 《枯木来禽图》

此外，谈到中国美学教育，我们不可忽略的一个人就是朱光潜，我们也经常听到他有“美学大师”的称号。朱光潜在著作《美学》的开头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木材商人、一个植物学家、一个画家，三个人行至半路，偶遇一棵古松。木商所觉到的只是一棵可做木料的材料；植物学家采用知识，看到的是一棵叶为针状、果为球状、四季常青的显花植物；而唯有画家看到的是古松挺拔和傲然伫立的气概。唯有画家以直觉、品位和与世界绝缘的态度，专注在它本身，才能称其为“美学”。

在他看来，物的形象便是意象，每个人看到的意象不同。“无所为而为”的活动，就是美。“ 文革”后，朱光潜还出版了中国第一部西方美学著作《西方美学史》，它代表着迄今为止中国对西方美学研究的水平，更是推动了中国美学教育和研究工作。 并且从《文艺心理学》和《谈美》两本著作也能看出朱光潜融合中西美学的努力。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读一读！

（元 ）赵孟頫《双松平远图》，（美）大都会美术博物馆藏

徐复观 是近代新儒家学派的大家之一，也是台港地区最具社会影响力的政论家，更是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典范。他曾为学术界留下了数百万字的著作，涵盖中国哲学、经学、史学、文学、艺术等诸多领域。

其中《中国艺术精神》是徐复观所创作的艺术学著作，首次刊行于1966年。书籍结合了美学理论与历史考据，共分十章，除第一章论上古音乐艺术之精神以外，其余九章均为论绘画艺术及其所蕴含的中国古代艺术精神。 徐复观曾在1972年11月11日《新亚学生报》中写道： “中国的虚、静、明的精神，不知不觉地便涵融了自然，美化了自然，主体精神与客体自然，由互相融合而互相升华，成为主客皆忘的混融一体的世界。 所以自然是中国艺术的生命，离开自然便不要谈中国艺术。 ”因此,对中国古代艺术精神的研究，就一定要读徐复观。

论及艺术，古代中国的艺术造诣势必不能通过一言半语就解释完，艺术之所以能够产生共鸣，并不在于作者把对象描绘得多么相似、逼真、精细，而是能通过客观对象的细节，抒发作者的感受。

就像牧之在采访中所说的，“东方艺术强调的是意境、心境，而不单单是构图、灯光、角度。只有读懂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诗词歌赋，了解了古代书画艺术，才能真正明白何为水中花镜中月。”希望在阅读过这篇大佬推荐后，能对你的学习有所帮助！

*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 封面、首图均为何藩摄影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