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绢人：一种至善至美的传统文化形式

2006-2008年，扬州市开展了第一次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工作，共挖掘整理出2222条非遗资源线索，有978个非遗项目被收录进各地编写出版的《普查资料汇编》（12册）中，有近1/5的项目被列入到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为非遗保护工作奠定了基础。

近年来，扬州又有一批新非遗项目进入人们视野，分别具有不菲的历史、文化、科学、艺术价值，“扬州绢人”便是其中一例。此篇邀请相关专家撰文介绍扬州绢人，以飨读者。

01

绢人的起源及衍化

图丨扬州绢人作品

绢人，是一种以金属丝、竹、蔑、木为骨架，以丝绸为主要原材料，塑造出来的人形或拟人形艺术品。

绢人源于俑。在奴隶社会里，奴隶的生命权完全被奴隶主所剥夺，一旦奴隶主去世，还会让奴隶陪葬，人殉成为那个时期非常残酷的丧葬习俗。周代以后，逐步用俑代替人殉。《周礼·檀弓》载“俑，偶人也，有面目机发，有似于真人。”又注云：“俑，从葬木偶人也，古之丧者，束草为人形，以为死者之从卫，谓之刍灵，略似人形而已，亦明器之类也。中古为木偶人，谓之俑，则有面目发而大，似人矣。设机而能踊跃，故名曰俑。”以俑替代人殉，孔夫子称之为“刍灵者善”，喻示着人类社会的一大进步。

渐渐地，人们又给俑添置了衣服及头饰，使之平添了几分灵气。唐人段安节《乐府杂录》中有一段传闻记载，说的是公元前202年，汉高祖的谋士陈平，用木偶化妆成美女，歌舞于山西平城陴间，以解冒顿单于攻城之危，传为佳话。

改良俑（也称“妓俑”）不仅用作明器，而且用之“嘉会”，这便产生了木偶戏。唐人杜佑在所著《通典》中考证曰：“窟儡子，亦曰‘魁儡子’，作偶人以戏，善歌舞。本丧乐也，汉末始用之嘉会。北齐后主高纬尤所好，高丽之国亦有之。今闾市盛行焉。”

唐天宝年间，梁锽作《傀儡吟》曰：“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其时的傀儡戏有故事、有情节、有效果，已达到了一定的水平。在后来的历朝历代中，木偶戏成为中国戏剧领域里古老而又富有特色的一个剧种，木偶的设计与制作便是绢人的初始形态，具有一脉相承的关系。

绢人作为独立的艺术品，与偶人既有联系也有区别。绢人是一种极度唯美的艺术，其装饰完全应用丝绸，彰显出材质的飘逸光洁，轻盈柔软，色泽绚丽，注重个体形象的刻画，“此物只应天上有，何曾降临到人间”，而木偶戏中的偶人受剧情的支配，既要注意个体形象，更要注重群体协调，还要便于操纵表演，“不似真人，胜似真人”“能人之所能，也能人之所不能”。前者适于静态观赏，后者偏重动态表演。

02

中国绢人以扬州为胜

图丨扬州绢人作品

扬州绢人肇始于汉，兴于唐宋，盛于明清，一度式微，今又发展。

绢人的兴衰与国运相关，每当国运兴旺时，绢人也光彩照人；每当社会动乱时，绢人也遭受劫难。新中国成立之初，在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关怀下，北京许多专业美术工作者和工艺美术家们共同努力，恢复了绢人的创作，让绢人走进千家万户，同时迈出国门，享誉世界，后又被列入到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南京等地的绢人（或称“绢艺”“绢花”）也相继被列入到各地省、市级非遗名录。其实，扬州绢人并不逊于他处。

扬州绢人历史更为悠久。扬州城曾出现汉、唐、清三度繁荣，其绢人的繁盛也与此息息相关。说到扬州的绢人，还得说一说扬州的木偶戏，因为它们之间有着同根同源的关系。扬州是中国木偶戏的发祥地。唐人韦绚著《刘宾客佳话录》载有：“大司徒杜公在维扬也，尝召宾幕闲语，我致政之后，必买一小驷八九千者，饱食讫而跨之，著一粗布褴衫，入市看盘铃傀儡足矣……后致仕，果行前志。谏官上疏言，三公不合入市。公曰，吾计中矣。计者即自污耳。”这里说的维扬，即今日之扬州，而杜公即指杜佑。前面提到的杜佑关于傀儡戏的论证便基于他在扬州“入市看盘铃傀儡”的考察。所谓“盘铃傀儡”，即能歌善舞的“歌舞俑”，从单体来看就是“绢人”。在那时，绢人的繁盛可见一斑。

扬州绢人甚为普及。截至清代中期，康熙乾隆二帝均曾六次巡幸江南，驻跸扬州，为迎圣驾，扬州曾用丝绸制品结成街景，繁华至极。具《扬州画舫录》卷一《草河录上·华祝迎恩》载曰：“……次之香棚，四隅植竹，上覆锦棚，棚上垂各色像生花果草虫，间以幡幢伞盖，多锦缎纱绫羽毛大呢之属，饰以博古铜玉。中用三层台、二层台，平台三机四权，中实蝶铁，每出一干，则生数节，巨细尺度，必与根等。上缀孩童，衬衣红绫袄裤，丝绦缎挚，外扮文武戏文，运机而动。通景用音乐锣鼓，有细吹音乐，吹打十番，粗吹锣鼓之别，排列至迎恩亭。亭中云气往来，或化而为嘉禾瑞草，变而为矞云醴泉。”从而演绎出和谐韵美的绢人文化。

扬州绢人千姿百态。史上扬州绢人不仅有仕女形象，还有老人与孩童、从事多种职业的市井人物、宗教神话人物、历史人物、武士与将军等。扬州曾出土“猪首人身俑”、以及“唐代十二生肖俑”、“人首龙身俑”、“人首蛇身俑”、“人首鱼身俑”，最似在甘泉古墓中出土的“着衣女俑”，酷似现在的“芭比娃娃”。据推测，出土文物中的若干木俑，随葬时应是身着衣服，因年代久远，衣服均已不存，然其态已然可掬。

扬州绢人雅俗共赏。在古代，扬州绢人因其风格高雅，被作为贡品进入朝廷，赢得王公贵族们的青睐，故也被称作为“宫廷玩具”；扬州绢人流入民间后，融入民俗，因其灵动美丽，备受民众喜爱，被视作老少咸宜的工艺品和玩具。史载，扬州绢人入市后，“又以纸绢为神具冠带，列素娥于饼上，谓之月宫人。”又有“王大头尖而不颐，置碗头上，碗中立纸绢人数寸，跪拜跳踉，至于偃仆，其碗不坠，后改业为贾，贩东郊董家庄所产布带。”“亲友于此期，具茶拜之，近日用好旧瓷大碗或瓷缸装点堆绢人物、山水、花并、羽毛，穷工极巧，不惜重价，名为‘烧七茶’”。在迎亲嫁娶的喜庆习俗中，扬州绢人的踪迹同样随处可见。《邗江三百吟》记载：“两姓为婚伊始……男家用大长盒，装绢彩人物、枣栗之类，外以红大呢顾绣袱饰之，家人披红簪花提灯引行。”此外还有“抢花冠”礼仪：“嫁女入舆，不加笄饰，但盖红帕，外以篾丝为花冠，高尺许，上缀绢绫人物，戴于头上。至夫家下舆时，众亲一揭彩舆之顶，而花冠簇簇然露矣。因争抢之，以为喜祝之意”。

03

当代扬州绢人可持续发展

图丨扬州绢人作品

绢人制作以丝绸为主要原材料，没有丝绸也就没有绢人，绢人赋予丝绸以生命和活力。自古以来，扬州是中国丝绸的重要产地，也是中国丝绸之路的重要遗产点。据史载，唐代扬州、徐州、苏州都是重要的丝绸生产基地，尤其是富甲天下的扬州，广陵郡朝贡的丝织品大部分是高档的“番客锦袍”“被锦”“独窠锦”。其中，扬州的锦、白绫，常州的紧纱，润州的罗、方纹绫，苏州的宋锦、罗，等等。

扬州绢人是传统的民族手工艺品，其制作技艺兼具传统美术和传统技艺的双重属性。每一件绢人作品，都要经历雕塑、彩绘、服装、道具和头饰等十几道工序，实可谓道道细致、步步精彩，其成品结构匀称、身材窈窕、形体舒展、细腻传神。清代诗人李虹若有诗《绫美人》云：“如卿方是绮罗身，云雨巫山梦里春。只恐夜深呼欲下，令人不敢唤真真”。

清末以来，扬州绢人一度走向式微，只在其他文化形式中保存了部分绢人的文化形态，如杖头木偶、布袋玩偶、扬州绢花等。如今，与绢人关联的“扬州灯彩”“扬州簪花习俗”“扬州簪花制作技艺”“扬州通草花制作技艺”“扬州绒花制作技艺”等项目均被列入到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唯“扬州绢人”尚在打造中。

在扬州五亭龙国际玩具城中，有一处专门设计和制作绢人的“微布坊”。多年来，他们设计制作的绢人，题材新颖，手法创新，特别是融入了许多现代元素，令人耳目一新。其代表作“扬州八怪”“扬州四大才女”“竹林七贤”等普受消费者欢迎，也赢得了国内外市场，具有广阔的发展前景。

作者介绍

管世俊，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特聘研究员、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专家、扬州非遗专家、扬州大学美术与设计学院硕士生导师、扬州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兼职教授。

李佳润，扬州微布坊文化传媒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江苏旅游职业学院工艺美术学院兼职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