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钟旭相识于一场乌龙事件。
虽然,我毕业不过两年,还远算不上大龄。但由于母上大人这几年从未发现我谈恋爱的蛛丝马迹,再加上每周苦口婆心都收不到疗效,她老人家干脆亲自操刀,开始远程操控我的相亲大业。
为了耳根清净,我每次都乖乖配合,但也毫无悬念,每次都遭遇滑铁卢。
其实,相亲成功是一件挺难的事情,但如果诚心想要失败,那简直易如反掌。
所以,我在嚯嚯相亲男这事上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某个周五,我遵母上懿旨,赶往翠玉轩咖啡相亲。
我一屁股坐在6号桌那个男人对面,喝五吆六地说,“渴死了,渴死了,给我来杯冰咖啡,谢谢!”
我的嗓门本来就亮,再加上我故意多用了一点中气,成功引来一片侧目。
对面的相亲男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抬眼看了我两秒,帮我叫了一杯冰咖啡。
咖啡上来,服务员似乎要跟相亲男说些什么,相亲男制止了她,小姑娘把咖啡端给我,表情有点古怪。
没看过相亲的吗?
我懒得理,端起咖啡杯一通牛饮,真特么难喝,我对咖啡从来不感冒。我把上半身探向相亲男,神秘兮兮地问他,“喂,你觉不觉得咖啡一股鸟屎味,尤其冰咖啡,就像,就像一坨鸟屎放进冰箱冷藏了一晚,再兑水端出来……”
噗,相亲男定力不足,一口水喷出来,嗬,咖啡只舍得点一杯,自己喝白开水,抠,真抠!
我撇了撇嘴,“还有,你觉不觉得,这家咖啡馆装修好丑,名字也土,土得掉渣,啧啧!”
相亲男果然如我愿变了脸色,毕竟,相亲的地点是他选的。几秒之后,相亲男俊朗的脸,已然一片青灰,活像一只兵马俑,啧啧,可惜了这张脸,我心里的哈哈哈止都止不住。
正当我要洋洋自得地飘然而去时,离我不远的那张桌子,一个男人火气很大地在讲电话,“是的,没来,我已经等了很久了,陆莹,你赶紧给问问吧,我跟个傻子似的坐在这等相亲等半天了,真的好尴尬!”
本来,我还各种幸灾乐祸,可听到表姐的名字,我的脑子停摆了三秒。
我这次相亲不就是表姐介绍的吗?
没容我再想下去,手机响了,去,是表姐。
我瞅了对面的兵马俑一眼,气定神闲接起来,还没等我开口,表姐就吼过来,“潘潘,你搞什么,相亲不是放鸽子就是迟到,你今天又有啥借口,是没衣服穿还是鞋跟又掉了,人家等你半天了,你痛快点,啥时候到!”
我很气,冤枉啊,我明明很守时,鸟屎咖啡都喝了,凭啥告状说我没到?我又瞄了兵马俑一眼,兵马俑双眼放空,一脸无辜!
就在我要跟表姐发飙的那一瞬,我瞄到了兵马俑手边的桌牌,上面一排小字,碎玉轩,只不过字是倒立的,意思是说……这个牌子是倒放的,也就是说,这本该是9号桌!
妈耶,我跟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撒了半天野,咳咳,人家没打我,算我运气好。
我迅速镇定下来,柔柔地对着被我搞得气喘如牛的表姐说,“表姐,这次真不是我的错,你听我说哈……”
我一边说一边朝着门口移动过去,就这还没忘扫一眼兵马俑,兵马俑大概被我跟表姐讲话的语气惊到了,目光追着我的身影,我朝他嫣然一笑,兄弟,对不起了,您呐!
在即将出门的那一瞬,我又扫了一眼6号桌那位正主,粗眉大眼,幸好不是我的菜!
那天回去,我莫名其妙有点懊恼,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思来想去,我决定金盆洗手,不再玩相亲游戏,再这样下去,没准哪天真的要遭反噬。
反噬来得很快。
一周后,正在摸鱼的我被翻了牌子。
据说,一个咖啡厅老板要改造咖啡厅,来我们公司谈设计业务,在一众设计师名册里,钦点了我这个渣渣。
我刚到会议室门口,就听见经理殷勤地说,“钟总您看,潘潘她没什么经验,我们这里还有好几位金牌设计师,您要不要考虑下!”
作为一个求生欲很强的社畜,我停住了脚,可又好奇谁这么眼瞎会翻我这种小白的牌子。
于是,我扒了门缝。
看到相亲男那张帅脸的下一秒,我的腿肚子自作主张朝着右后方旋转了45度。
没有丝毫犹豫,我撒丫子逃到了卫生间,中途还顺带接住了另外几个渣渣满是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他们羡慕我被馅饼砸中,我却只盼经理给客户洗脑成功换下我。
因为,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接了馅饼,也可能吃不上还落一身能秒杀一切香水的韭菜味。
我在卫生间磨蹭了有五分钟,估摸着经理也该成事了。这才慢吞吞蹭到茶水间,心不在焉给自己泡了杯咖啡。
“潘小姐,咖啡好喝吗?“相亲男笑得不怀好意。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端在我手上的是咖啡,毫无悬念,他认出了我。
经理那张脸已经臭得能立刻拿去当肥料。
“潘潘,你怎么回事!钟总,我们回会议室讨论方案吧!“经理凶巴巴吼完我,转头就换了张谄媚的脸。
听到这话,我立刻往会议室冲。往日,我最烦经理婆婆妈妈,可今天,只要不用我独自面对甲方爸爸,让我扑过去抱紧经理的大毛腿,我也愿意。
可甲方爸爸无情否了经理的提议,“不必了,我和潘小姐单独沟通吧!快中午了,潘小姐我们边吃边聊好了!“
我想不出任何理由躲过这顿鸿门宴,只好硬着头皮拿了包,跟着相亲男出了公司大门。
“潘小姐,不介意请我吃个便饭吧,毕竟上次我已经请了你一杯咖啡。“
大概见识过了我疯疯癫癫那一面,相亲男说话很是随意。
其实,我是个很分裂的人,平时很沉默,只有相亲才那么闹腾。
“钟总……“我的毕恭毕敬把气氛搞得有点尴尬。
相亲男摆摆手,呜里哇啦地说,“就开个屁点大的咖啡厅,别钟总钟总地叫了,叫我钟旭就好!钟馗的钟!“
我满脑子都是抓鬼那个钟馗,紧绷的神经一下松了。
“这就对了嘛,我叫你潘潘好不好,潘多拉魔盒的潘对吧!”
我没忍住,直接笑场。
我把钟旭带到我常去的那家炒饭店里,给他推荐了招牌腊肠炒饭和猪脚汤。
我这个人干别的不行,搜罗好吃的本事一流,我妈总说我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
饭上来,钟旭尝了一口,皱紧眉头说“说你觉不觉得这炒饭饭不够硬,口味重,猪脚汤太腻……“
嗯?看他的意思是要把一周前我的所作所为全部温习一遍。
我无奈地等着下文。
钟旭却收起了他平时玩世不恭的那副样子,极真诚地说,“我说真的,我妈妈炒饭水平一流,手艺传给了我,有空请你吃。”
钟旭说,他一直想把咖啡厅重新装修,但是始终拿不定主意,走哪种路子。公司也找了几家,比较之下,发现还是我们公司相对来说更偏重创意,于是找了过来,意外在名册上看见我的照片。
“我就想见个面看看是不是你,因为你那天批判了我们咖啡厅装修风格,也许,你会有好的创意。”钟旭说完,往椅子上一瘫,坏笑着瞅着我。
这番话听起来严丝合缝,哪哪都对,可仔细一琢磨,又哪哪都不对。
可我来不及细想,不管什么原因,他选了我,我得对他的咖啡厅负责。
临走,钟旭加了我的微信,说方便沟通,还和我约定第二天到店里现场讨论设计的事情。
实话说,他真的算得上好说话的甲方爸爸。
这是我第一次接到这么大的活儿,我想努把力。
我们公司的确不大,但也做成过一批有创意的案子。但创意这东西不是人人都需要,大家大部分时间都是网上找些成品图,改改涂涂,毕竟很多客户就好这口。
一个下午,经理在我眼皮子底下晃了四次,每次都看到我在萎靡不振地查资料。
经理忍无可忍,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潘潘,如果应付不来,一定要早说,知道吗!”
我乖顺地点了点头,心里却颓丧无比。
在设计这方面,我实在不算有天资,毕业设计做得跌跌撞撞。也只能够签这种小公司,这两年我无数次犹豫过是不是该放弃,可每次又都鬼使神差坚持了下来。
去坚持一件自己不擅长,却又放不下的事情,那感觉怎么说呢,大概就像怀里抱着一只宠物刺猬。
第二天,我早早到了碎玉轩,在店外站了一会儿,钟旭远远地走过来,他穿一件浅卡其色风衣,不吊儿郎当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忧郁。
上午店里客人很少,钟旭给我看了原有的户型图,又带我实地看了下。
其实,碎玉轩并没有我相亲那天说的那么不堪,只是装修有些保守,看起来有些年头。
看完,我俩坐下来聊了下,钟旭问我,“花茶可以吗?”
我摇摇头,“白水吧!”
“看来你这口味还真是清淡!”
我突然很想皮一下,“难道非浪费你一杯冰咖啡你才满意吗?”
钟旭哈哈大笑,他把一杯白开水递给我,“潘潘,你还是伶牙俐齿的样子可爱”。
我咕咚灌了口热水,脸都烫红了。
钟旭大概说了下他的想法,他想改变一下风格,但又不想完全走时下流行的小清新路线。
“就是想有一点岁月的沉淀感,又不沉重那种感觉。”
我大概懂他说的这种感觉,但大概懂得对一个设计者来说是完全不够的,我们要做的是把甲方爸爸模模糊糊的想法用看得见、摸得着的具体元素表现出来。
我走的时候,钟旭送我出来,他说,“潘潘,咱们再一起想想,出图纸不着急,我认准了你,你放开手脚做!”
他认准了我,认准了一个渣渣,给足了信任。
我心头一热,猛点头。
我想了很多方案,但觉得每一个都打动不了自己。
大概我太焦虑,多时不来捣乱的失眠打上门来,我睡不着,机械地在手机上翻国内外流行和有特色的咖啡厅装修图片。
半夜两点,钟旭突然给我发微信,他说,“潘潘,我想把咖啡厅改名叫时间里,你看看对你有没有启发!”
声音慵懒孤寂。
我回“好哒”,钟旭却撤回了那句话。
“吵醒你了吧,不好意思,我临时想到这名字,怕忘记直接和你说下,发完才发现这么晚了,抱歉抱歉!”
我发了个没关系的表情,爬起来开了电脑。
时间里、时间里,这倒真的是个好创意,一股思绪在我心里涌动,却又找不到出口。
抬头看看周以安的照片,如果让周以安来做这个设计,他会怎么做?
我闭上眼睛,去感受。
熬了个通宵的我,第二天兴冲冲赶到碎玉轩,给钟旭看我的设计图。
碎玉轩和普通的咖啡厅布局不太一样,穿过前厅,右手边还有个后厅。
“你看,这个前厅做文艺小清新风格,咱们只需要做一些独特的元素就够了,这个后厅,咱们做怀旧风,名字就叫……”
“时间之外!”
我和钟旭异口同声,他看着我的眼神满是惊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我们之间流动,如果一定要用语言形容,最贴切的词语是懂得。
我们都在时间的长河里跋涉向前,但总有些东西会留在时间之外。
钟旭莫名有点哽咽,“我之所以一直舍不得重装这间咖啡厅,是因为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遗物,我妈妈在我十九岁那年走了,自杀……”
我一顿,心里像刮进了一场大风,这种痛,我最懂得!突然想要抱抱他,又觉得太突兀。
钟旭克制住情绪,来和我讨论细节。结束讨论之后,钟旭拿出一个花茶枕,说对失眠有奇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失眠的理由,但失眠的滋味真的不好受,你试试,这个茶枕我亲测有效!”
我晚上躺在茶枕上,枕头沙沙作响,钟旭给我发微信,“潘潘,我猜你在骂我,枕头沙沙响,你睡不着,你骂我是个骗子!”
我不禁莞尔,真有他的。
“你闭上眼睛,好像走进了童年的树林,秋天到了,风吹得叶子唰唰作响,阳光照得你晕晕乎乎……”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睡着了。
我和钟旭的关系近了不少,嬉皮笑脸,插科打诨,他动不动吆喝我,“潘潘,记得吃早饭!”
“潘潘,晚上泡泡脚会好睡!”
“潘潘,你还是个小姑娘,敢不敢开心一点?”
有一天,他开车带我去建材城,我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清冽的木香让我觉得我仿佛回到了高中课堂,午睡醒来,身上披着周以安的外套。
在建材城,我们俩在反复比较两款壁布的花色,钟旭突然一把揽过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从眉眼看,来人应该是钟旭父亲,我的身体不自觉紧绷起来,钟旭用手指轻轻安抚着我!
“我女朋友潘潘!”
我以为钟旭不过拉我应付像我妈一样催婚的老父亲,索性微笑沉默。
可钟旭父亲却用厌恶的眼神狠狠剜了我,又狠狠剜了钟旭,扬长而去。
我愕然。
钟旭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说,“不用理他!“眼里却一片黯然。
”对了,感谢你为我挡枪。算我欠你的,下次需要我帮你挡枪叫我!省得你总是去相亲。“
他说的很真诚,可眼睛里分明还有别的期待。
我点点头,躲开他的目光,我想我可能不需要他为我挡枪了。
因为,周以平要回国了。
周以平回国那天,天下着绵绵秋雨,我去机场接他。
六年没见,他和周以安愈发相像,我几乎迈不开步。
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女生,周以平给我介绍,“冯萱,我同学!”我点点头,周以平再介绍我,“潘潘!”
冯萱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可是,眼神并不友好。
我低下头默默盘算,他在留学的这几年,会如何对别人提起我,弟弟的女朋友,还是……
周以平和周以安是孪生兄弟,他们俩大我十个月。我们两家住在同一个大院,据我奶奶说,我三岁的时候,两家人聚会,开玩笑说要结亲家。
一向安静的弟弟周以安听到大人聊天,迈着小短腿麻利地跑过来,在我脑门上亲了一口。
大人们笑疯了,说他是跑来盖章抢媳妇的。
幼儿园我们三个是一起读的,他俩要上小学的时候,我哭得肝肠寸断,非要一起去。
我妈没办法,托人把我弄进了小学,就这样,我们仨一直厮混到高考。
周以平和周以安由于是双胞胎,生下来很弱,所以,周爸爸和周妈妈才给他们取了这名字,希望他俩平平安安。
可这个愿望到底落空了,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他们兄弟俩去晨跑,周以安突发心脏病,没能抢救过来。
那个暑假,我几乎是在泪水里泡过来的。
周以安去世一个月,周以平出国留学。在机场,清瘦的周以平拥抱了我,他说,“潘潘,等我回来照顾你!”
望着他那双和周以安似复制粘贴的眼睛,我泪如雨下。
我揣着我和周以安的录取通知书来这座城市报到,开学那几天,大家反复提起没来报到的周以安,我微微笑着,摸了摸包包里周以安的照片。
从报到的那天,我就下定决心一一完成周以安没来得及做的事。
比如,留在这座我俩报志愿时共同选定的城市,比如,做一个设计师。
周以平回来后的第一顿晚餐是我亲自下厨做的,他揉乱我的头发,”几年没见,这么厉害了!“
吃过饭,周以平打开行李箱,拿出六份生日礼物,催我打开,我坐着没动,我每年的生日,他都有送礼物,不明白为什么要再送。
”小傻瓜,之前是替以安送的,这六份是我的!“
他终于提到了以安,我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周以平抱住我,“从今往后,忘了以安,我来照顾你!”
忘了以安,何其难!
我没有回答他,回房睡下。
睡到半夜,我爬起来上厕所,周以平还在台灯下忙什么,他合上电脑,站起来,笑着朝着我走过来。
不记得在梦中究竟有多少回,以安就是这样笑着走向我,可每次,我都在要扑进他怀里的时候,猛然惊醒。
我闭上眼,靠进周以平怀里,心里是说不出的踏实,那就这样吧!
周以平回来以后,我的生活一下顺遂了,我妈再也不来催我相亲,完成了钟旭这单,老板也终于不再对我恶声恶气。
我请了年假,穿一件碎花长裙,跟着周以平大街小巷地去招摇。
我们一起吃饭、睡觉,亲密得像连体婴儿,一切的一切都像我大脑里预演过很多次和周以安在一起的情景。
有天晚上,我在画漫画,周以平的手机响了,他走到阳台去接,中英文混杂,讲话又急又快,跟平时判若两人。
我突然愣了,周以平回来揽住我的肩,“不要太辛苦,我来养你!”
我摇摇头,埋头画起来。其实,我并不缺钱,只是单纯地喜欢画。而且,我在网站上画了一年多了,突然不画,粉丝也不干。
左手画画,右手设计,都是我的最爱。
那周以平呢,我拿什么来爱他,我莫名其妙出了一身冷汗。
早上醒来,我才发现前一天晚上钟旭给我发了消息,说要请我吃炒饭。
我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没看到,改天我请你吧!
钟旭没回。
晚上,我带周以平去聚会,来的人除了我的大学室友,就是很好的朋友。
我没想到,钟旭会在隔壁包间。刚好,室友桃子男朋友认识钟旭,过去打了个招呼,钟旭来回礼。
他进来的时候,周以平正在细心地为我剥一只虾,我含情脉脉望着他。
钟旭自从进来眼神就一直没离开我,只是跟平时比多了几分清冷。
室友男友介绍大家给钟旭,介绍到我的时候,桃子八卦地抢着说,“我室友潘潘和她刚从国外回来的男朋友周以平,青梅竹马哦!”
钟旭眼神暗了一下,深深望了我一眼。
从进大学那天起,室友都知道我有个在国外留学的男朋友,在我心里,周以安一直都在,留学是最好的借口。
所以,周以平一回来,大家都以为他就是我青梅竹马的那个男朋友。
钟旭扯出一个笑,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桃子扭头问我,“潘潘,这小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我悄悄掐了桃子大腿一把。
我已经钻进了被窝,微信滴滴了几声,钟旭问我,“潘潘,你相亲只是因为无聊打发时间吗?”
“这样很有意思是吗?”
也许,我该和钟旭解释一下,只是该从何说起,又如何说得清?
只好作罢。
转眼,已入隆冬。
周以平的二十六岁生日,我亲手做了蛋糕,请了朋友们来家里吃饭。
切蛋糕的时候,周以平不露声色把一块蛋糕放在摆放周以安照片的桌上。
朋友们笑笑闹闹,并没有人发现,我心里一片酸涩。
半夜三点,许久不失眠的我突然醒来,周以平并不在我身边。
我习惯地拿过手机要给周以平打电话。拨号到一半,又放下。
第二天早上,周以平回来的时候,眼角乌青,我没问他怎么弄的,只烫了毛巾帮他热敷。
周以平抓住我的手,“潘潘,昨晚一个朋友出了点事,我去帮忙,怕你担心,就没跟你说!”
他来这个城市没多久,并没有什么朋友,可是我没有戳穿他。
我和周以平的日子慢慢过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很多时候,他身上闪着以安的影子,我像追着光一样追着他。但也有些时候,我能清晰地感到他是周以平,我很努力很努力却仍和他不亲近。
每当这时,我们都常常各自沉默着。
我不得不承认,绕不过去的那个问题终于摆到了我面前。
一个我跳出圈外,告诫自己不要把周以平当作周以安的替身。另一个我,沉溺在酷似周以安的怀抱里无法自拔。
幻想中和以安的那些小幸福一一实现,我和周以平却似乎都有点犹豫该怎么继续走下去。
煎熬了很久,周以平提议春节回老家一趟,我没有反对。
周妈妈握着我的手掉了眼泪,封了好大的红包给我。
没完没了的拜年,没完没了的聚会,让人心神涣散。
更让人沮丧的是老家的物是人非。
破败的小城一座座高楼平地而起,甚至还建了过街天桥。高中同学聚会,以前骨瘦如柴的女生成了富态的妈妈,很娘炮的一个男生练出了八块腹肌。
他们齐声羡慕我,“潘潘,你这个小妖精一点都没变!”
我笑得沉静如水。
连一看文艺节目就翻白眼的我妈也穿上了花裙子,爱上了跳广场舞……
所有人都急匆匆赶路,只有我还困在原地,像个心智不全的孩子。
情人节那天,我更了甜得发齁的漫画,撒了大把的糖。
周以平送我一台哆啦A梦款的时光机。
这个礼物真是足够有创意。
周以平笑笑,“潘潘,如果真的有一台时光机,你最想回到几岁?”
我想都没想,“十八岁的夏天。”
周以平脸色变了变,我反问他,“你呢?”
周以平无奈地摇摇头,“三岁,我会赶在以安亲你之前,去亲你,你知道的,我比以安跑得快!”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
以平之所以送我这么一件奇怪的礼物不是心血来潮,是因为他看了我的漫画,我的漫画里,男女主一起乘坐时光机回到了过去。
到这时候,我才发现,我们之前的甜蜜几乎都以我的漫画为剧本。
原来,就算真的有时光机,我们要回到的过去竟也南辕北辙!
当夜,我就发起了高烧,烧到说胡话。
父母把我送到医院,居然是肺炎。我妈撇着嘴说,“小潘潘,你就是想告诉我们,你纯净的肺已经受不了老家的雾霾天了是吧!病好了,你就赶紧给我滚回去,开开心心的,我跟你爸不用你操心,等我们老了,就去找你!”
说着说着,我妈就哭了。
我迷迷糊糊地帮我妈擦眼泪。
周以平一直没来医院,爸妈送我来医院太匆忙,忘了拿我的手机,第二天下午,我爸才回家帮我拿。
我的微信里好不热闹,周以平给我发了消息,说他有急事先回去了,多一句解释都没有。
室友桃子截了冯萱的朋友圈给我,冯萱去滑雪摔伤了腿,配图是周以平趴在床沿凝视着熟睡的冯萱。
文案更绝,有一些左拐是为了右拐。
这世界可真小!
她和以平之间,也果然不简单,验证了我第一次见她的直觉。
可能因为我的肺还没有消炎,我觉得有点缺氧,但我心里倒是很安宁。
本应万箭穿心的时刻,我却很想皮一下,发消息给桃子,“你这样对一个肺炎患者,人道吗?”
“劈腿?渣男?亏你还这么淡定。”桃子发过来一排白眼。
我合上手机,叹口气。
晚上十点,钟旭出现在了我的病房。
这个世界简直魔幻了。
钟旭从来没有这么话痨过,他从桃子那得到了周以平劈腿的消息,赶去医院要揍人家,挨过他一顿拳头的周以平把什么都跟他说了。
等会儿,什么时候周以平挨过他一顿拳头?
钟旭有点不好意思,说他看见周以平去夜店,就跟了进去,看到周以平和冯萱约会,所以,钟旭揍了他。
他划开手机给我看了几个视频,是周以平生日那晚,周以平和冯萱在夜店庆祝生日,周以平和往日的样子大相径庭。他和冯萱一起开怀大笑,脸上贴着奇奇怪怪的贴纸。
看完视频,我很难过,不是难过他和冯萱在一起,而是难过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我想,是时候放手了。
我在微信上跟周以平说了分手。
然后才想起来问钟旭有没有吃饭,我帮他点了外卖,帮他订了酒店。
钟旭抢过去退掉,说他今晚就守在医院。
我气笑了,“大哥,我只是肺炎啊,不要搞得像得了绝症似的好不好?”
我爸妈来到医院,看到钟旭,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我妈很快就小旭小旭地叫上了,仿佛他才是我妈亲生的。
钟旭去打水,我妈捅捅我说,“这小伙不错,以平跟你不是一对,哎,妈早就看明白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翻了个身,偷偷抹了把眼泪。
周以平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有很多话回来跟我说。
一周之后,周以平才回来,我们两个相对无言坐了好久,他才开口。
他说,当时和以安去晨跑,是他提议比赛的。以安出事以后,他后悔到撞墙,尤其是看我在以安葬礼上几乎哭到断气,他的心都碎了。
他为此愧疚了这些年,也是真心实意想一辈子保护我,可他在得知冯萱受伤的那一刻才知道,他不能再欺骗自己,欺骗我了。
“潘潘,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个漂亮的万花筒吗,我和以安淘气给你打碎了,你哭着闹着让我们赔。后来我们给你买了更漂亮的,可你总是说碎掉的那个才最漂亮!有些东西,有些人都是因为失去才完美!”
周以平说完,朝着我张开怀抱,“潘潘,我挣扎了这么久,觉得快乐地活下去才是对以安最好的告慰!”
我破天荒没有哭,只是紧紧拥抱了他。
钟旭走的那天,和我说了好多话。
他说:“潘潘你真的以为,我是无意间找你做设计的吗?”
“你真的以为,我说你是我女朋友,只是在骗我爸吗?”
“你真的以为……”
我答不上话,很多事,我还都要再想想。我劝钟旭再留两天,我带他到处转转。钟旭说,“算了吧,风太硬,你别瞎跑,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说完给我掖了掖围巾,没等我接话,大踏步进了高铁站。
我在老家很是放空了一阵,可能因为卸下了心事,吃得饱,睡得着。
我妈天天叨叨我,“潘潘,你很快就要卡门了,当心小旭嫌弃你!”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我和钟旭已经失联了近一个月。
可他也没闲着,每天朋友圈发一款炒饭配汤,外带一篇小作文。
不得不说,钟旭的炒饭确实诱人,我每天悄悄云吃炒饭。然后,再吃一波桃子发给我的从她老公朋友圈截下来的一堆评论。
桃子说,“傻老潘,你再不上,他就给别人炒饭去了。”第三十八天,钟旭没有发炒饭,一直到晚上十一点,他发了条朋友圈:江郎才尽,一切随缘。
那天,由于没能吃上云炒饭,我失眠了,失眠的人很容易冲动,我稀里糊涂订了一张回去的机票。
我拎着行李到时间里门口,还没开口,魔幻的一幕就发生了。
穿同样围裙的小弟小妹搬炉子的搬炉子,拿调料的拿调料,钟旭当街炒饭。
两位城管小哥哥全程围观,罚单都忘了开,店里的客人也都跑出来瞧稀奇,纷纷拿出手机拍视频,阵势大得我有点发抖。
当晚,钟旭炒饭的视频就火了,一咖啡厅老板,为取悦女友,当街亮出看家手艺。
我吃饱喝足,才想起来问钟旭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是不是我妈告的密。
一个嘴快的小妹抢着说,“哪啊,他天天都是这么准备的,我们吃炒饭都要吐了!”
说完吐了吐舌头跑了。
我用眼神询问钟旭这是不是真的,钟旭摊摊手,我笑他像个傻子,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又到年底,我的漫画出版了,我改了结局,男女主长大了,各自找到了爱的人。
挣扎纠结了这些年,我终于明白,有些刻骨铭心的东西注定要游离在时间之外,可是每一个人最终都要走进时间里。
幸好,一切都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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