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训天：天门曾有一个“岳口市”

岳口陈家巷夜市（岳口籍旅京画家马登先生作）

天门曾有个岳口市

文/喻训天

长江最大的支流是汉江，江汉平原一带习惯称之为襄河，人们认为水是从襄阳流下来的。汉江与长江的交汇处叫汉口，这个曾经被称为“东方芝加哥”的城市，辉煌的时候，“驾乎津门，直逼沪上”。

襄河上游有个老河口，是鄂北门户，扼四省要冲，素有“襄郧要道、秦楚通衢”之称，是重要的战略要地，抗日战争时期第五战区李宗仁长官司令部驻此达六年之久。

岳口地处汉口和老河口之间，位于天门、潜江、沔阳（仙桃的前称）三个省直管市连线的中央。唐代诗人皮日休途经此地，留下"行樯约物价，岸柳牵人裾"的诗句，得名“约价口”，后因南宋将领岳飞屯兵于此，改称"岳家口"，简称"岳口"。

民国时期，岳口几乎就是江汉平原上的中心城镇，关于这一点，先来看一个具有可比性的事实。

湖北省大冶县历史悠久，有“百里黄金地，江南聚宝盆”之称。采矿和冶炼乃大冶这个地名的来源。其境内有两个地方，一个叫黄石港，一个叫石灰窑，自北宋乾德五年建制大冶县以来，这里一直属于大冶县管辖。

1938年，日伪政权将黄石港、石灰窑地区划改建成“石黄示范区”，仍属大冶县管辖；1948年，国民政府将黄石港、石灰窑合并为“石黄镇”，依然归属大冶县管辖；建国后将石黄工矿区改组为市，定名“黄石市”。1950年8月21日，湖北省辖黄石市正式成立。大冶便成了地级市黄石市管辖之下的一个县。

一、银质证章

了解这段历史，以便于帮助我们解读一枚奇怪的证章，见下图——

“岳口市”银质证章

此为老乡藏友“八闽游侠”供图，他的稀奇藏品甚多。前些时他发了个图给我，让我欣赏他的宝贝，并说给我写文章用。

这是一枚银质的警察证章，上面有一根链子，链子上有一个横杠手柄，八闽游侠证实它的材质全部都是银的。最令人惊讶的莫过于它的名称：“天门县岳口市”，历史上岳口一直是天门县下辖的一个镇，什么时候称为岳口市？为了弄清它的来龙去脉，我查阅了相关资料。

1988年版的《天门县志》载：“中华民国元年（1912年），岳口县丞衙门改为“县佐”衙门（《天门县志》第16页）。”

根据《中国方志大辞典》，这是民国初年的一种设置，为县知事的佐理，相当于副县级，但它又具有独立的行政和司法权力。它只在县域里重要而有影响的镇设立。岳口有设置“县佐”的历史，但查不到关于岳口市的任何信息，但在《岳口镇志》（陈玉祥主编，岳口镇人民政府地方志办公室编纂）第六章 政法篇（87页）上有这样一段文字：

民国28年，由伪维持会长张福田兼警察所长，下设巡官、班长、警士等20人。民国29年成立伪警察署（设天后宫），民国30年改为警察分局，设局长、局员、巡官、督察、警长、警士、侦缉等36人（其中女警察一个班）。民国34年抗日战争胜利后解散。

根据以上信息，这枚天门县岳口市警察署证章诞生的准确年代为民国29年即1940年。

民国时期岳口中心街区（图片来自《岳口镇志》）

一队身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手拿警棍，佩戴银质警牌，穿行在大街小巷上。这不是电影《悬崖》中的情节，而是80多年前发生在岳口街道上的真实场景。

为什么在日伪时期警察署的证章上写着“岳口市”？

当年日伪政权看中了大治的矿产资源，在那里设立了“石黄示范区”，后来演变成了黄石市，这已经成为历史事实。那么，是否因为看中了岳口战略地位的重要性，准备在此建立一个市？关于这点，没有文字可考，但从伪满洲国设立了19个省和23个市来看，在岳口设市存在逻辑上的合理性。

二、超大汇票

湖北省银行岳口支行汇票（作者藏品）

其实，在日本人来之前，岳口正快速向一个中心城市发展，此票为证。这是一张湖北省银行岳口支行的汇票，其纸质非常好，尺寸也特别大（长22厘米、宽12厘米），有水印和立体感很强的钢印，背面有印花税票和香记盖印的章子。右下角湖北省银行岳口支行的印章清晰可见。时间为中华民国26年7月26日，金额为国币450元，汇至汉口，无利息。

这张银行汇票出具时间是1937年，早于1940年那枚岳口市的银章。由于岳口支行管辖天门办事处、仙桃办事处和沙洋办事处，从银行和金融的角度来看岳口成了江汉平原上的中心城市。

民国17年（1928年3月）春，辛亥名人张难先就任湖北省财政厅厅长后，为解决当时湖北金融的恐慌，促进湖北经济的发展，决定筹建湖北省银行。民国17年7月1日，经湖北省政府委员会决议通过，成立湖北省银行筹备委员会。经过4个月的筹备，湖北省银行于民国17年（1928年）11月1日在汉口（江汉路28号）成立。

湖北省银行沙洋办事处的传票和汇票

民国25年，即1936年11月20日，湖北省银行岳口办事处提升为岳口支行，这样就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岳口本是天门县的下级镇，现在岳口支行和天门办事处反过来成了上下级关系。

民国时期，市场化运作的迹象比较明显，并不受行政区划条条框框的限制，湖北省银行到四川省的万县开了支行，总部在汉口的永利银行则将分行开到了甘肃兰州。

据《天门县志》大事记：

光绪二十九年（1904年）4月27日湖北省邮政局在本县岳家口设二等乙级邮政局，8月23日在县城设邮寄代办所。

我有幸弄到了上面这张湖北省银行沙洋办事处的收入传票，与之放在一起的是一张沙洋办事处使用的改签银行汇票，右下角划掉了总行的字样，盖上沙洋办事处的章子，并且在左边盖着岳口两个字的红印。这张票成了湖北省银行、岳口支行和沙洋办事处，三者从属关系最直接的原始物证。

三、战略要地

民国时期湖北省地图

岳飞屯兵岳口，是因为这里是个战略要地。

放大这张民国时期的湖北省地图，可以清楚地看到：两条省级公路纵横穿越湖北省中部。一条是汉口至宜昌经过皂市的公路，另一条是从钟祥经过京山、皂市、天门、岳口、沔阳、潜江，至沙市的公路。第二条公路串联了鄂北、汉宜公路、汉江和长江，岳口正好在公路和水路的中间。这个地理位置使这里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当年日本人就是沿汉宜公路从皂市经天门，然后在岳口驻重兵，与老河口李宗仁指挥的第五战区形成军事对峙。

争夺岳口成为武汉失守后的重要战事。

民国28年2月28日，《大众日报》头版头条作为重大新闻介绍了岳口失守的消息和战场细节：

鄂中战事紧张

汉宜路正面激战至烈

岳口敌企图强渡襄河

【钟祥25日电】

鄂中战事近突紧张，敌五百余，附炮二门，昨晨侵入岳口，汉宜路上有敌近三百名，分二路西犯，一路在瓦庙集西南徐家新坊，一路在西北花山大炉桥一带，为我Ｘ有力部队阻击，正在对峙中。又敌四百余，附炮二门，24日午，窜犯三阳店，三次均被我击退，旋敌七百，炮八门继续进犯，我军愈战愈勇，仍在激战中。

【宜昌25日电】

由天门向岳口进犯之敌，以猛烈炮火向我逼迫，我以天门岳口在鄂中战场并无险要，乃避开正面，改守X处。瓦庙集正面敌，曾数度向我冲击，对峙中敌又增援，有大举再犯之势。

【宜昌26日电】

侵入岳口之敌，继续增加，连日来以大炮向潜江方面不断轰击，企图强渡襄河，被我击溃，现隔河与我对峙中。

民国28年2月28日《大众日报》头版头条

此段文字详细介绍了日军进犯岳口的过程，也证明了岳口作为战略要地的重要性。从太平军与清军在这里厮杀到中日争夺，再到国共分裂后的拉锯战，都使岳口成为重要的战场。

《岳口镇志》记载：

1927年1月初，岳口总工会、农会、妇女协会、儿童团等组织查抄、游斗封建劣绅。

1月11日，全镇民众抵制英货，集中搜查英美烟草公司等洋行，将香烟、鸦片等堆积于桂台处焚烧，或抛入襄河。民众奋起包围天主教堂，驱逐披着宗教外衣的英籍神甫。

2月7日，岳口总工会在天后宫召开“二七”纪念大会，组织5000余人示威游行。

4月30日，截河劣绅张之堂勾结地方反动武装，拘捕区农会执委程吉生，将其捆绑游押，欲赴白衣庵烧死。区农会鸣锣聚众1万余人抓获张之堂，救回程吉生，将张押送县农会后处决。

5月5日，国民军独立师第十四师夏斗寅部在宜昌起事，联合川军二十军，荆沙东下直逼武汉。第二军所部反击川军，在岳口展开激战，川军退出岳口。

8月，国共分裂后，岳口地区的共产党人转入地下活动。

另据记载：大革命失败后，1931年，红三军段德昌率红九师二十六团，从皂市方向进入，经天门，打岳口，渡襄河，开辟和创建天（门）潜（江）苏区。

凡此种种，关键的争夺都发生在岳口。

四、商贸重镇

依托汉江，岳口成了江汉平原上的重要集散中心，光码头就有十几座，仅棉花行就有108家。另有匹头店48家、广货铺47家、中药铺21家、西药店8家、粮行32家、茶馆13家、酒楼餐馆59家等……

商贸物流引来各路资本，仅日本洋行就有8家，另外还有英、美、德、俄等上十家洋行。九街十八巷，鳞次栉比的商业铺面就有600多商家。民国时期天门全县有当铺20家，其中岳口7家，县城4家。并且岳口的当铺开业时间早，资本雄厚。

以下是7家岳口当铺的名称、开业时间、资本金和性质：

庆春，嘉庆五年，资本：白银40万两。（典当）

同顺，道光六年，资本：白银20万两。（质当）

荣隆，民国12年，资本：银圆1.5万枚。（代当）

隆昌，民国12年，资本：银圆2万枚。（代当）

夏胡子，民国12年，资本：银圆8000枚。（代当）

宏兴裕，民国13年，资本：银圆1.5万枚。（代当）

永益，民国14年，资本：银圆4万枚。（代当）

再来看县城的4家：

万福祥，民国元年，资本：银圆4000枚（送当）

春茂允，民国元年，资本：银圆8000枚（送当）

肖恒春，民国5年，资本：银圆5000枚（送当

济康，民国22年，资本：银圆4000枚（送当）

（内容来自《天门县志》金融志）

两相对比，差距好大！步步领先的岳口于1923年由岳口商会创办岳汉轮船公司，有客轮两艘，航行于襄河线的岳口港与汉口港之间。同年，岳口首次放映无声电影。

1924年，杨锡东在岳口开办“新岳电灯公司”，安装电灯500盏。

1925年，岳口铜锁获全国手工业品银质奖牌。

岳口铜锁

这段时间是岳口商业的高光时刻，光造锁的铜匠铺都有20多家。在岳口中正街三岔街上坡处形成相连的铜匠街。时至今日，岳口铜锁仍然是一张地理标志品牌，在锁业界也是大名鼎鼎。在铜锁收藏领域，同样一把锁，如果上面刻有“岳口周全兴”和“岳口汪福兴”等字样，价格会高二到三倍。尽管如此，数量也是少之又少。

民国时期的岳口商贸极其繁荣，这也是金融资本，弃县城选岳口的理由。不仅如此，在文化方面岳口也是强人一头，甚至压过县城。

民国22年恢复天门县立民众教育馆。民国24年，县立民众教育馆改为天门县立第一民众教育馆。同年，在岳口成立天门县立第二民众教育馆和湖北省立岳口民众教育馆（内容来自《天门县志》二十七卷文化新闻志）。

（图片来自网络）

此证章虽然锈蚀严重，但依然可看清：“湖北省立岳口民众教育馆，国术研究会，证章”的字样。徽章文字有点意思，县城的民众教育馆是县立，岳口不服这个老二，弄了个省立民众教育馆，不仅是省立，还成立了国术研究会。所谓县立和省立是一种身份的显示，表示自己是政府官方所办。

如果不是抗日战争，使经济和文化的重心向西转移，有小汉口之称的岳口，真有可能成为江汉平原上的一个中心城市。

五、民国范儿

所谓“民国范儿”是随着民国热之后出现的一个新词汇，什么是真正的“民国范儿”，陈丹青说:“范儿，是一种‘样子’”，也就是民国人特有的精神、气节、面貌、习性、礼仪。这里一般认为是特指像鲁迅、胡适、梅兰芳等大家、名家和大城市的知识分子。

没想到在岳口这个小镇也能找到“民国范儿”留存的证据。

根据《岳口镇志》记载，民国时期岳口有钟表、照相馆3家：潘广记、宏兴、银幕。但是在重庆一个专营老照片的叫“我我轩照片屋”的网店中，有两张摄于岳口八德堂的照片出售。民国时期请摄影师上门服务是一样很寻常的事情，且照片中的女生是一大肚孕妇。

照片摄于拍摄于岳口八德堂，时间是民国35年10月31日，是一对夫妻。第一张，男生身着浅色中式长衫，女生披肩长发，身着碎花旗袍，黑鞋白袜。两人面容清秀，神态自然，男生双手扶着怀有身孕的妻子。

第二张男生身着深色长衫，女生穿小花格旗袍，两人站在花丛后面，一盆白色的秋菊挡在女生的胸前，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大肚孕妇。这个打扮和气质是典型的“民国范儿”。那种从骨子里显现出来知书达礼和温文尔雅是装不出来的。

再看照片后面的题字：舅父母大人，甥，兆鹏、雪舫教赠，摄于岳口八德堂。大人、敬赠，这两个词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露出外甥媳妇的大肚，有向舅舅舅妈报喜之意。而给瑞珠妹妹的照片则写着留念，刻意隐藏怀有身孕的大肚，则体现着对同辈女性的尊重，并且标注了拍照的具体时间。

这两张旧照片的出售价格是每张300元，店主担心别人截图他用，在照片中间套红写着“我我轩照片屋”字样。为什么叫“我我轩”呢？因为民国时期，在中国照相业有一家非常有名的照相馆叫：“二我轩”。它是杭州老字号照相馆，创建于清光绪年间。曾给孙中山、鲁迅和当时著名电影明星拍过照。

“二我轩”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现实中有一个我，相片中也有一个我”。

早在1894年，“二我轩”就曾经凭借自己拍摄的20余幅西湖风光照，获得了当时全国摄影大赛的金奖，“据说这金奖还是皇帝钦定的”。1910—1915年“二我轩”拍摄的《西湖风景》照相册在南洋劝业会和美国参加巴拿马世博会上荣获金奖等。（内容来自《杭州志》）

这两张照片真实地展现了76年前两个岳口年轻人的精神风貌，也浓缩着“海派文化”的气息。如果这个腹中的宝宝健在，他（她）已经是76岁的老人了。

【编者注】岳口八德堂本是一会道门组织的活动场所，其后花园花卉繁盛、风景旖旎，上图应该是在这个花园所摄。八德堂鼎革后先为“天门初师”校址，后为“解放小学”校址，其花园一直保留到上世纪60年代中后期，随八德堂的拆毁而消失。

六、覆水难收

岳口是一个因商而兴的商业贸易重镇，差点成为江汉平原上的中心城市，然而在消灭个体经济的时代里，有材料证明这里曾经受到了特别的关照打压，长达十年之久。有两份资料可以帮我们回忆几十年前的细节——

上世纪60年代岳口镇革命委员会编印的小册子

这个小册子不大，和“红宝书”的尺寸差不多，便于放在口袋里随时拿出来对照学习。这份四部门联合通知于1968年1月18日发出，并且在通知结尾明确：本通知应向城乡群众宣读并张贴。但是，现在的文档和所有的大事记，均没有关于这份通知的记录。按照当时对文件学习传达的时效性来看，肯定是已经学习过了，10个月后再做成小册子，肯定是要强化打击力度，或者认为打击不够彻底。通知中的道理和观点不宜解读，原因自不必说，只看具体的内容。

《通知》第四条：

手工业合作社等集体所有制企业的年终劳动分红的办法，必须停止执行。

第八条：

坚决打击投机倒把活动。对于投机倒把分子，要发动广大群众，发挥无产阶级专政的威力，对他们进行揭发斗争。要把他们从政治上搞臭，经济上搞垮，并依法给予惩处。

第九条：

坚决取缔无证商贩和无证个体手工业户。农村人民公社、生产队、生产大队和社员，一律不准经营商业。

合作商店（组）、手工业生产合作社（组）、个体商贩、个体手工业户，必须严格遵守国家政策法令，接受国营经济领导，服从工商行政部门的管理，接受社会主义改造。

国家企业、事业、机关、学校、团体，非当地主管部门许可，一律不准到集市和农村社队自行采购物品。

还有另一个通知——

1976年10月岳口镇革命委员会通知

这份通知是岳口镇革命委员会关于加强市场管理的通知，时间是1976年10月，这是运动发展的第十个年头，顶层已经发生了重大变故，在大变革之际，地方官员们仍然一如既往地在打击民营和个性经济。这个通知的第七条与八年前的用词用语一模一样：

广泛发动群众，狠狠打击一小撮投机倒把分子的破坏活动，把他们从政治上搞臭，经济上搞垮。

一小撮投机倒把分子活动猖獗，是滋生资本主义的土壤和条件。

一类农产品严禁上市。

我镇生产的蔬菜一律由蔬菜商店土产商店统一经营，生产队不得私自出售和外流。只能在指定地点执行规定的价格。

不准随意摆摊设点、不准走街串巷、不准转手倒卖。

家禽和鲜蛋统一由国家收购，严禁自由交易。

对农村流入我镇的建筑队、运输队、要清理整顿，限期返回农村。

一切地下工厂、地下商店、地下包工队、地下运输队、地下俱乐部，必须坚决取缔。

总之，一切与个体和商品经济有关的生产和销售，流通和运输，以及买卖均在打击之列。

这个通知发布的具体时间是1976年10月31日，真是巧合，它和那张八德堂的照片正好相距30周年。

天翻地覆，时过境迁。“岳口市”——曾经无比繁荣的襄河边重镇已成为老一代岳口人和历史文物里的记忆碎片，兴败枯荣任人评说......

2022年8月于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