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议“车机弹窗广告”：汽车智能化生意经与新趋势合规风险

近日，一汽大众汽车在行驶中导航界面弹出广告的消息，引发广泛争议。

南都记者注意到，一汽大众的弹窗广告风波并非孤例，奔驰、长安、蔚来等多家车企都曾因推送车机系统广告被车主投诉。汽车智能化快速发展的同时，车机系统广告边界何在？9月28日，有律师向南都、N视频记者分析，对车载端广告的规范应比其他互联网端更加严格，即使没有因影响驾驶安全而造成事故，这些广告仍然存在合规问题。据业内人士观察，未来在车机系统信息服务中，广告可能成为获取收益的重要手段，但必须以安全作为基本前提。

风波

近日，有一汽大众ID.6车主在社交平台发帖称，其在驾车行驶时，车辆中控屏突然弹出广告，遮挡车载导航信息，引发关注。

南都记者注意到，该车主发布的中控触摸屏图片显示，弹窗广告几乎占据中控屏的一半面积，遮挡了车辆前方导航信息。广告内容为“推荐购车有好礼！单车成交至高可获12000积分 即日起-9月30日！”

另有一汽大众ID.4车主回帖称，其在开车途中也弹出过类似通知，还必须手动关掉。

9月26日，针对此事，一汽大众客服人员回应南都记者称，已接到相关反馈，目前已停止车辆主动推送功能，车主不会再遇到类似情况。该客服还称，此前推送是出于对车主的奖励与关怀。

南都记者注意到，针对车机系统广告的投诉并不鲜见。9月28日，汽车博主“德卤爱开车”在社交平台发布奔驰车中控屏出现弹窗广告的图片。该图片显示，一辆奔驰车中控屏出现了推广奔驰EQE电动车的弹窗广告。广告位于屏幕顶部状态栏，并且遮挡了下方部分导航界面。此外，虽然广告提供了关闭按钮，但其位于最右侧，且尺寸较小。不少网友留言称，“如果在开车过程中想要关闭该广告会非常困难，而且容易分散注意力”。

对此，奔驰客服人员回应南都记者称，“近日确实接到了用户反馈称，在车机系统上出现了弹窗推广广告，目前官方还未发布为何在车机系统出现广告的说明。如果行车中的广告会给驾驶者造成影响，希望车主能谨慎驾驶，保证车辆行驶安全。” 此外，客服人员还表示，客户可以将遇到的问题及时反馈给客服中心，相关技术人员会协助解决。

奔驰技术部门工作人员回应南都记者称，中控屏一般有电话、导航、收音机、多媒体等功能。客户可通过系统中的“互联商店”下载第三方App。如果要实现车内上网等功能，必须购买单独的车机流量才能使用。此外，车辆出厂后一般会配有系统车机导航，如果要将车机导航升级为高德导航，一般也需要单独付费使用。“弹窗广告可能不是奔驰车机系统自己弹出的，可能是下载的第三方软件弹出的。”

一位车型为ML350的奔驰车主田女士也向南都记者表示，不太喜欢奔驰车自带的导航系统，基本不用它。田女士表示，“买车时付了额外的钱加了导航系统，感觉不应该插广告，除非是免费的导航系统”。

蔚来汽车也曾接到类似投诉。2021年10月，有蔚来汽车车主投诉，在行驶中，中控屏弹出消息提示小窗，点击后弹出蔚来新产品的广告页，且占据了大半导航界面。对此，蔚来汽车客服人员告诉南都记者，该车主投诉的广告是蔚来给车机端推送的一个活动通知，由于用户反馈和体验确实不太好，以后应该不会再向用户推送类似活动通知，未来也绝对不会通过车机屏幕来开展广告业务。

而早在2021年1月，长安汽车的开机广告也遭到投诉。当时，有网友称，其长安CS75Plus的中控屏在开机时总是出现广告推送，并且无法将广告关闭。他向长安客服和长安指定维修站反映上述情况，均没有得到解决。该网友认为，“车属于我个人物品，未经过我同意，推送广告到我的个人物品上，还不能取消，对我们消费者来说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9月28日，南都记者咨询长安客服，工作人员称，“中控屏推送的广告是不能关闭的，有活动就会有广告，广告是长安系统主动推送的”。该工作人员还称，广告不会影响导航等功能的正常使用。“不光长安CS75Plus的车型会出现广告，长安汽车的很多车型都有开机广告出现，而且广告均是不能关闭的。”

争议

针对上述车机系统广告是否构成违规，北京炜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魏冬冬认为，虽然目前没有因此造成事故，但并不意味着这类广告就一定合规。

魏冬冬向南都记者介绍，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消费者在购买、使用商品和接受服务时享有人身、财产安全不受损害的权利，为此，产品和服务的提供者有义务保障消费者在使用产品或享受服务过程中的人身安全。车辆是与人身安全息息相关的产品，车机系统广告不能影响驾驶安全。因此，如果广告遮挡了导航界面，影响驾驶安全，这显然是不合规的。

此外，根据《广告法》的规定，任何单位或者个人未经当事人同意或者请求，不得向其交通工具发送广告，因此车企需要证明推送广告获得了车主的同意，否则属于违规推送。“车主对广告推送的许可，一般在车主首次使用车辆中控系统时的《用户协议》中获取，不过可能也存在车主在没有仔细阅读的情况下就点了同意。”魏冬冬认为，无论车主有没有同意广告推送，车企都应该提供永久拒绝广告的功能。

即将于9月30日生效的《互联网弹窗信息推送服务管理规定》规定，弹窗推送广告信息的，应当具有可识别性，显著标明“广告”和关闭标志，确保弹窗广告一键关闭。魏冬冬表示，这类车机系统广告要合规的话，以后都需要在交互界面上明确写明“广告”字样。

因此，对于长安汽车客服反馈开机广告不能关闭的情况，魏冬冬认为是不合规的，车企有能力也有义务设置关闭按钮。她表示，用户拒绝车机系统广告有两层操作，第一层是广告出现时，车企必须提供有效的关闭按钮；第二层是用户可以通过设置，永久拒接广告，而且这个设置方式不应埋得过深，使用户难以查找。

如果车机系统广告影响驾驶安全而导致事故发生，责任应该如何界定？

对此，魏冬冬表示，责任界定主要是举证责任问题，按照现行“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责任分配方式，车主要想证明发生交通事故是由于广告分散注意力、手动关闭影响驾驶操作等原因是很难的。广告推送的记录、当时车主的操作等信息可以通过系统设置存储在车企的系统日志中。不过车企既持有证据，也有能力举证，双方的举证能力悬殊，这种矛盾可能需要立法设置举证责任倒置的举证规则来予以调和。新的生活场景引发新的法律问题，应该匹配新的法律规则，包括举证规则。

“车辆在行驶途中导航界面弹出广告，可能会影响安全驾驶。”一名资深交警告诉南都记者，《道路交通安全法》明确，驾驶机动车不得使用手持电话或进行其他妨碍安全驾驶的行为。若因此导致事故，也难以追究车辆销售方的责任。交警建议，若车辆出现广告，驾驶人应选择安全地点停车关闭界面后再出发。

趋势

南都记者注意到，有车企为中国市场开发了车机系统，造车新势力的车机软件更新迭代以及各类推送颇为活跃，功能智能化程度不断提高。

据一汽-大众公开资料介绍，奥迪品牌对中国用户高度依赖互联功能深刻洞察，为中国市场开发了基于安卓平台的车机系统。一汽-大众宣布旗下探歌2019年型正式上市时曾介绍，用户可通过下载并安装“众睿智行”App，实现手机与车机的深度互动，具体功能包括手机内地址向车机发送、显示实时路况及天气等。

理想汽车在2021年9月的一则推文中介绍，除了爱奇艺外，哔哩哔哩、雷石K歌、网易云音乐也先后入驻车机生态，“和卡拉OK适配的理想商城商品麦克风，累积销量近4万台，极大拓展了车主们的用车方式”。

蔚来2020年12月发布的数据披露，“迄今为止，我们已经发布了43个版本的车机软件，新增136项功能、优化289项功能，累计推送超过35万车次，让驾驶更轻松。”

据江西新能源科技职业学院新能源汽车技术研究院院长张翔观察，当前，手机生态系统正在慢慢转移到车机系统。“这是由消费者的工作生活习惯和市场需求决定的。”他介绍，在信息社会，接收信息和响应的动作慢了，就容易落后。因此，通过车机系统接收和处理信息，是用户需求，也是市场发展趋势。

张翔表示，车机系统的功能正在逐渐完善，进而实现用户工作生活从办公室、家里到车里的无缝衔接。在这样的趋势下，车机系统也就成为了各方希望占领的流量阵地。这也是车机系统弹窗广告出现的原因。

“软件定义汽车越来越重要，包括车企和相关产业链企业，未来通过软件端获取的收益肯定远高于硬件端。”汽车行业研究员朱自清认为，未来在车机系统信息服务中，广告可能成为获取收益的一个重要手段。不过，车机端广告怎么投放，具体怎么操作运营，目前行业内还没有形成统一有效的商业模式。

朱自清表示，类似遮挡导航界面的弹窗广告，肯定会对驾驶员有干扰作用，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如果因此而导致交通事故，相关责任怎么认定也是问题，因此需要相关部门出台针对性的法规来规范。

“在车辆行驶过程中，车机系统上是不能突然出现这种遮挡屏幕的弹窗广告的。”朱自清认为，相较于手机系统，车机系统对于安全的要求非常高，任何信息推送和操作，都必须以安全为前提。

虽然车机系统广告可能是未来趋势，但可以以别的形式出现。朱自清举例，比如通过多屏互动，在驾驶位主控屏以外的其他屏幕投放广告，“只要不对驾驶员直接造成影响，我认为很多是可以尝试的，这个度也是可以把握的”。

魏冬冬也认为，相较于其他互联网终端，车载端的广告规范应该有所不同。对手机端互联网广告的规范主要追求清朗的网络空间，但车机系统广告应该把驾驶安全这一价值放在第一位。“我们从汽车数据的监管、交通法规等可以发现，相关立法都把安全作为首要价值，因为生命安全高于一切。”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记者 陈燕 杨苓妍 韦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