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日本最会骂男人的女人：叛逆、毒舌、强大

今年7月，日本芥川文学奖公布了获奖名单。

这是日本文坛的至高荣耀之一，但比起最终的获奖者，引发激烈讨论的却是早先公布的决选名单。

名单里有一位备受争议的作家——铃木凉美。

铃木凉美是谁？

是毫不避讳过往的前AV女演员——

大学期间拍摄了近80部成人影片，做过陪酒女郎等工作。

是研究独到的社会学家——

凭论文《“AV女演员”的社会学》获得东京大学硕士学位，得到著名思想学家小熊英二和社会学家北田晓大的称赞。

更是文坛瞩目的新锐作家——

杀入芥川奖决选的最新小说《资优》，被誉为标志着“新世代的日本文学”的诞生。

从AV女演员到社会学家，再到小说家，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01

铃木凉美出生于1983年，母亲灰岛加里是著名的儿童文学翻译家和研究学者，父亲铃木晶是法政大学教授。

高知家庭出身的铃木从小就浸润在文学艺术之中，小时候还随父母去伦敦的老牌富人区待了差不多两年。

有这样的“初始优势”还不够，她从小就特别擅长学习。

这种学习不仅限于“读书”，而是那种“干啥啥都行”的“真·学霸”。

高中时期，正逢安室奈美惠代表的辣妹风潮，流行小麦色皮肤、头发染成棕色、堆堆袜、超短裙。

铃木和朋友都紧跟流行，每天放学争分夺秒地换下校服，赶去涩谷玩耍。

高中时期的铃木

高中前两年，她几乎没怎么学习，只在临考前一年埋头苦读，最后考上日本最好的私立大学——庆应义塾大学。

许多大学生都会找兼职，铃木也是，但她的选择和大多数人不同。在某个契机下，她在大二时化名为佐藤琉璃，在AV界以G Cup的标签出道。

至于入行的原因，她说是因为好奇，而这份好奇让她在4年里拍了近80部成人片。

神奇的是，她在出演AV的同时，还考取了日本最高学府东京大学的硕士，进入学界权威小熊英二和北田晓大门下。

一边读硕士，一边拍AV，“分裂”的她经常要“一边擦拭射在身上的精液，一边读鲍德里亚”。

这段时间，她有机会接触大量女性同行，并探寻和记录她们拍摄AV的理由。

关于这个行业，之前大都由男作家书写，他们笔下的AV女演员要么是情色符号，要么是穷困的受害者。

但铃木摆脱了传统的男性视角。在她的观察中，AV女演员并非全是任由玩弄的受害者，她们也有内心的追求。

她写成的硕士论文《“AV女演员”的社会学》，还被评为学院当年的优秀硕论。

写完论文，作为AV女优的佐藤琉璃隐退，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一年后，作为记者的铃木凉美浮出水面，顺利进入第一线主流媒体《日本经济新闻社》。

至此，还没有人知道，这个高等学府毕业的优秀学者，这个一脸严肃播报地方新闻的记者，和成人片中扮演不同角色的女演员，竟是同一人。

《日本经济新闻社》的记者是每年数十万毕业生梦寐以求的工作。然而，短短5年，她就辞掉了这份工作。

就在同事猜测她是不是找了更好的下家或准备结婚时，《周刊文春》一则报道轰动了整个日本：“人气AV女演员竟然是日经记者！”

虽然有许多人以为铃木离职是因为文春的爆料，但她几次强调：自己离职是因为决心当独立作家。

铃木也确实成功转型为作家，先后出了14本书，每本书都引发热议。

早在2013年，她的硕士论文《“AV女演员”的社会学》就成书出版，成为当年的畅销书。

第二本书《卖身的话就完了：夜晚大姐姐的爱情幸福论》也基于自身经验写成，展现了一个AV女演员的自我探索，还改编成同名电影在日本上映。

电影《卖身的话就完了》海报

懂得学术理论，又见识过风月场，铃木的毒舌往往一针见血，被认为是日本“最会骂男人的女人”。

她经常上综艺节目，喜欢穿着低胸装和超短裙，与日本一流的综艺咖聊天，能把他们聊到直接五体投地。

她吐槽来店里的客人总是自我意识过剩，比如有个男人每次都说今天是朋友的忌日，自以为忧郁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性吸引力。

但她的吐槽并不限于风俗业的男人，对于平日里的男人，她也毫不留情：日本男人“只会射精，不会做爱”。

面对荡妇羞辱，她更是回怼：这群大叔如果不付出血汗去赚钱，根本就享受不到我的服务，真不知道这种优越感从而何来。

自始至终，她都不躲避自己的历史和他人的攻击：“你可以告别‘AV女演员’这份工作，却永远无法告别‘前AV女演员’的身份。”

02

众所周知，日本社会对女性极度不友好。

比如，更有晋升空间的管理岗，一般都是男性，女性只能从事一些辅助性工作。

在这种社会，铃木的生存策略就是：

管他三七二十一，趁老娘还年轻漂亮，把男人的钱卷走再说。

如有必要，也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体。

这个策略，她称之为“运用自己的‘情色资本’”。

简单来说就是利用外表或性获取金钱、人脉等资源。

日本女性的职场上升空间只有那么点，打扮得精致好看、尽快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成了大多数女性的策略。

当记者时，为了挖到独家新闻，她会使用“美人计”，从男人嘴里套话。

截稿日期逼近时，实在交不出稿子，她就给编辑发去露骨的自拍，希望能延后死线。

这些，被铃木称作“作为女人的武器”。

当女性主义者攻击她“媚男”时，她回应说自己其实是“厌男”：男人不就是这种东西吗？女性想尽办法争取自己的生存空间，有什么错？

这背后，是对男性的彻底绝望。

这种绝望，一方面来自日本女性恶劣的生存环境；另一方面来自铃木的人生经历。

踏入夜总会的男人经常西装革履，有不少人是医生、律师，在社会和家庭中都备受尊敬。

然而，铃木作为性工作者看到的，是他们卸下日常装扮之后的模样。

像日本国民级演员香川照之那样趁着酒劲拽陪酒女郎头发、虐待妈妈桑的人并不少见。

长年待在这样的世界，只让她觉得“看透了男人”，对恋爱乃至婚姻更是没了半点兴趣。

既然“男人没救”，与其跟他们争辩，不如尽可能利用他们的愚蠢，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因此，也有人说，铃木凉美是最勇敢最自由的人，她敢堂堂正正地露出乳沟，肆无忌惮地咒骂男人，简直就是从男权社会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大女主。

03

在外人看来，铃木无疑是成功的，无论是靠脸还是靠才华，她既赢得了金钱，也获得了众人的敬佩。

但作为个人，铃木尽管对男人绝望，内心还是渴望被爱，感觉“有必要走出这种绝望，但又觉得格外困难”。

而作为社会学家，铃木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践行她那样的生活方式，因此她也在反复思考“怎么做才能把一个更好的世界交给妹妹们”。

直到2020年，因为一次意想不到的相遇，她的这些困惑才被完全暴露和解开。

这次相遇源于一本叫《始于极限》的书，是铃木凉美与“日本女性主义研究第一人”上野千鹤子合作写成。

上野千鹤子，日本战后以来社会影响力最大的学者，《厌女》《父权制与资本主义》《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不管在日本还是中国都是畅销书，是无数女性的启蒙导师。

在新冠开始的2020年，她们每个月围绕一个话题写一封信，聊了恋爱和性、男人、独立、自由、婚姻等12个主题，就这么写了一整年。

通信过程中，铃木的“叛逆”“强大”“毒舌”在与上野的碰撞中一一剥落。

对于她爱讲的“情色资本”，上野提出了严苛的质疑：情色资本根本就是虚假的。

所谓资本，是能够带来利益的东西，可以通过努力获得并积累，比如人脉、学历、资格证。

但女性情色资本的多少，根本没办法自己说了算，而取决于男性的评估标准。

这种不容女性掌控的东西，根本称不上是资本，倒不如说她们是资本和权力之下的“情色商品”。

事实上，这点铃木比任何女性都深有体会。

她刚开始拍AV时片酬很高，但随着年龄增长，短短两三年她的“标价”暴跌，不得不去拍凌辱类的片子才得以维持原先的生活水平。

她曾被人吊起来，差点窒息；还被人点燃喷在背上的杀虫剂，留下一大块伤疤。

这些痛苦一直存在铃木心里，但她要强的性格不允许她用这些经历去控诉和责难。

结果是，她只记住了靠出卖身体获得的回报，却不愿提及付出的惨痛代价。

铃木凉美的自由，仍然只是在男权社会规范下的自由，并未跳脱男性的凝视与标价。

同样地，当下许多人标榜的“独立”，其实也落入了同样的思维陷阱，表面上是利用男性获得地位，实际上是依附男性才能成功。

对于铃木的另一个困惑——今天，对男性日渐绝望的我们，是否只能放弃与男性建立亲密关系了呢？

铃木对亲密关系的犹豫与恐惧，也弥散在无数女性之间。我们一面用着“男的不行”“靠近男的就会不幸”的表情包，一面又在亲密关系面前犹豫不前。

对此，一向以学者身份示人的上野，在《始于极限》中首次披露了私人经历。

年轻时，上野投身性解放浪潮，用自己的身体证明“性”与“爱”是两码事，和各色男性发生关系。

回想起来，上野也痛骂那些男人是“不折不扣的阴沟”，双方在相处中都互不尊重。

即便如此，她仍然坦言：恋爱谈了还是比不谈的好。

铃木对恋爱不感兴趣的原因在于“对男人绝望”。

上野给出的解惑之道是：谈恋爱不是为了男人，而是为了自己。

在很多人看来，“恋爱”好像是某种从天而降、命中注定的东西。

但上野给了“恋爱脑”闷头一棍：

恋爱是要学习的，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恋爱更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某种“战场”。

你的自我与对方的自我发生碰撞和摩擦，双方通过伤害和受伤，深刻认识到自己的欲望、嫉妒、控制欲和利己心。

对话刚开始时，新冠的连锁反应将每个人逼到了极限。

而今，身处性别议题舆论场上的每个人也都在某一刻感受到人生的极限，原有的认知都在经受拷打：我们该如何处置自己的身体？我们该如何去恨男人，或爱男人？我们是否还能相信爱情和婚姻？我们该成为一个怎样的女性主义者？

铃木与上野这场“始于极限”的对话，虽然是在两人之间展开，但也是在与每一个生活在男权社会中的女性对话。

有人说，这本书令人热泪盈眶，就像是12次话题尖锐又治愈的心理治疗。

也有人读完书后再次感慨铃木的勇敢，不过不是因为她独特的经历，而是她在书中敢于直面并剖析自己的内心，展露自身的偏见、软弱、犹豫乃至愚蠢。

在这本书中，她第一次褪下AV女演员、知名记者、毒舌作家的标签，不再为自己找借口，而这都是因为有了上野的鼓励——

“正视自己的伤痛吧。痛了就喊痛。人的尊严就从这里开始。要对自己诚实，不要欺骗自己。”

这本书就像一封邀请函，请你见证一个女人在男权社会下的自我拯救。

也请你加入一场平等、真实的对话。你可以喊痛，可以示弱，可以提问，以最强大的理论治愈自己最脆弱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