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实验室（第57期）/ 雕塑爱情

从2020年5月开始，

《高校科幻》平台将设“科幻小说实验室”栏目。

每周选择一位有潜力的作者、一篇有修改价值的科幻小说，原文发布在公众号“高校科幻”，让广大读者评头论足，发现问题，提出修改意见，我们会把读者的可靠性建议汇总，反馈给作者，供作者修改时参考。等作者修改完毕，将推荐到《学生•家长•社会》、《超好看》等杂志发表。

设置此栏目的目的，是为了集众人智慧，帮作者和作品尽快提高，并让读者中的作者，从中发现问题、思考解决问题的方法，给自己的创作提供借鉴。

这是科幻小说实验室的第57期

本篇小说约 12827 字 预计阅读时间33分钟

雕塑爱情

（ 一）

刺耳的电话铃声把苏坤吵醒，是伯母。

“小坤啊，你最近咋样？要是有时间可以回家看看，每年过年也不见你回来，一个人在外面太累了。”

“你大伯最近，唉，病情算是稳定了。”

“不不不，不是催你还钱。只是，只是，唉！”

“行，你要是有钱，可以打给我们就好，这是救命的，我们也都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老苏他走的早，要不是，唉，不说了，不说了。”

电话挂断后，苏坤躺在床上，他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不发一语。

苏坤或许是名医生，如果人们认可他所治的是一种病的话。

铃声又响了，这次是闹钟，他这才起床洗漱一番。穿过小路，挤入地铁，他打开冰冷的大门，门旁写着，“爱情救治所”。

早上来的人很少，苏坤准备着器材，又将地上垃圾捡起。他抬头看到放在角落的一颗绿植，忘了是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叶子泛黄，无力的垂在泥土上，看样子是快死了。

“欢迎光临。”温柔的女性提示声响起。

苏坤转过头，是一对老人，他们双手紧握着。

但苏坤有些疑惑：“请问，有什么需要？”

“医生，我们来到这里，总归是显得奇怪的。”

妻子搀扶着丈夫坐在椅子上。“我们其实想要植入爱情，那种热烈的爱情。”

苏坤注意到，男人的眼睛紧闭着，似乎有些紧张，松弛的皮肤在他的眉间挤成一团。工作十多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个年龄段的人。

“从如今的理论看来，第一阶段的爱情是具有盲目性的，但是触发的奖励机制是最大的，容易成瘾。而且你们应该相互陪伴了多年了吧，早已经到了相互依赖的阶段了，再想回到热恋期。”苏坤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虽说可以做到，但风险也要比常人大。而且你们真的决定放弃现在的这种关系吗？”

夫妻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坤继续提醒道：“由于爱情的脑回路机制类似于忧郁症和强迫症患者，进行植入可能会引发这两种疾病。”

丈夫说道：“医生，我想回到以前年轻的时候。”

“那时的我还看得见，曾经我们是年轻的，年轻时候的爱情啊，热烈，美好。医生，当一个人再也见不到自己所爱的时候，回忆她的面容便成了我唯一的美好。但现在，她的面容也逐渐变得模糊了。或许，让我再一次感受那股爱恋的美好还能回想起她吧。”丈夫只是紧紧地握着妻子的手，妻子只是静静地站在丈夫身边。

苏坤只是医生，无权干预别人的决定。

“考虑到你们的年龄，我建议你们进行一次比较全面的身体检查，同时，我需要你们的血液检测数据和脑部CT数据，对常人来说一个月之内的检测都可以使用，但我建议你们使用最新的检测数据，这样可以降低风险。”苏坤尽一个作为医生的职责。

“医生，现在去检查吗？”

“是的，就在二楼。”

妻子又将他扶起来，丈夫走在她的身后，一步步地紧挨着妻子。这让苏坤想起来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让大家手拉手过马路。

当他们再回来的时，手中已经多了两份检测结果。

“制作药物需要一些时间，如果你们确定植入爱情，需要在这个协议上签字，并交定金，明天再来这里植入。”

丈夫紧闭着的眼睛稍稍的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你，医生。”

苏坤不准备接受这种谢意，他微微的点点头，他知道老人看不见，却反而更加沉默了。

之后，昨天预约过的两位顾客来了，一位是美丽而富贵的女子植爱，对象是她的丈夫，她一个人偷偷地来，一个人偷偷地走。一位是疯狂男子，要对他喜欢的偶像植爱，一个虚拟偶像。

苏坤对此见得太多太多了。

（二）

苏坤拿出自己的背包，自己带了盒饭，是昨晚的剩下的。

“欢迎光临。”女音响起。苏坤只好放下手中的筷子。

“苏医生，贸然打扰。”他看了一眼他的盒饭。

这个人穿着正装，料子看起来很不错，戴着金丝眼镜，背挺得笔直，很自信，脸上始终带着一丝微笑。苏坤很熟悉这种微笑，是礼貌与距离。

苏坤并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些年来，找他办事的人不在少数。

“有什么事？”他莫名地有些烦躁。

“我听说苏医生的技术高超，正好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一下。”男人继续说道，“一起去吃个饭吧，正好我也饿了。”

“不用不用。”苏坤摇摇手，打开自己的饭盒。

“虽说是医生，但同时也是商人，商人也是需要赚钱的，不是吗？”男人不急不缓，他走到仪器面前，伸手拍了拍座椅。

“我听说这行赚的还是挺多的。但如果能多赚一点谁又会拒绝呢？”

苏坤看着自己碗中的剩菜，他自然是知道这些人找他为了什么，甚至通过他的一个眼神，苏坤就能确定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男人依旧自顾自的说着：“苏医生，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车就在下面，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到时候我再给你送回来。”

苏坤想起了早上的电话，是的，多赚一点或许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他将盒饭放在一旁，说道：“行。”

男人的车开到了楼下。流畅简约的金属外形，平稳悦耳的引擎声。

“苏医生，程居。”男人伸出右手。

“苏坤。”两人握了握手。

“苏医生说去哪里？”程居将自己的名片递给他，问道。

“我比较喜欢中餐，地点还是你定吧。”苏坤抚摸着座椅，上面有些颗粒，很舒服。

程居预定一个包间，车自动驾驶。

“听说苏医生的爱情植入手法很高超，经验丰富。至今失败的人没有超过十个。苏医生那可是帮助了许多人啊。”

苏坤注意到了他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程居继续说道：“还记得这项技术刚发布的时候，大群人抵制它，说它是践踏了人的尊严，损害人的自我意识，让人沦为激素的傀儡。我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你想啊，爱情多么美好的东西，这世界上还没有什么比它更加诱人？甚至，爱情本身就是人类生活的大部分。如此神圣的东西却被科学技术的魔鬼掌控，不可怕吗？”

苏坤没有开口，凭他的经验，这个人接下来应该要替这项技术辩解了。

“可是，时间久了，人们又慢慢地接受了这个东西，就像是从前不被世人接受的电子竞技，不被接受的克隆技术一样，渐渐地融入整个人类社会的血脉和筋骨之中，然后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是吧？”

“是的。”苏坤无奈，只好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我想，苏医生的感受肯定比我深。”他忽然叹息一声，“人人都向往那种纯洁的爱情，但那种爱情毕竟是少数，很难存在一个双方都相互喜欢的人，到最后，只好凑合着了，世间百态，真爱到底又有多少呢？

“爱情变成了双方资源的博弈，变成了两人甚至家庭的交易与妥协。我现在倒是看开了，既然爱情也只是脑中的化学反应，所谓的爱情也只是镜中花，水中月罢了。”

“人们质疑这项技术，但他们依旧抽烟，依旧喝酒，抽食着大麻，借助着外物麻痹自己，又一边谴责着它对于大脑的改造。其实说到底，这都是相同的，一个手段看似轻柔，一个手段看似凶猛，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在人们的内心中，其实都早早地接受了。”

车停了，两人一同下车。服务员为他们开门，低着身子站在一旁，微笑着为他们讲解菜肴。

程居挥手让她们离开。然后两人相对而坐。

“苏医生，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我也渴望爱情，但是，爱情女神并不会特别眷顾我，月老也理不动纷杂的红线。”他抬起手中的红酒杯，“但你可以。”

他的戒指触碰着酒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上面的钻石在白色的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菜很快就端了上来，程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坤没有客气，只是微笑地聊天，并不显露任何意思。

他们聊着天气，聊着国家大事，有时牵扯出他们的母校，互相恭维一番。当这顿饭已经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苏坤知道，他的请求要来了。

程居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一个朋友需要做一下爱情植入，但你应该明白的，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别人知道这些东西。”

“程先生，你要知道，爱情植入所需要的药品都是严格管制的，它们都具有比较大的成瘾性，每一份，每一克都是要进行标号存档，使用都是走流程，需要上报。”苏坤无奈地摇摇头。

程居很淡定，他依旧笑着说：“苏先生放心，不是要苏先生做什么违法的事情，我们只是不想要这个文件被保留，让警察或者私人侦探之类的人查不到。苏先生肯定比我更懂，其实这种事情其实屡见不鲜，没有人会追究的。”他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桌子。

“所有的文件本就会保密，其实你不用担心。”

“不，那种还不够。苏先生，你还是不懂。”他摇着头，双眼盯着苏坤，敲桌子的手不由地重了几分，“我是想要不留痕迹，没有痕迹就没有任何坐实的证据，哪怕别人知道我来过你的小店，也无法证明什么。”

苏坤擦了擦嘴，没有去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样不太好。”

他轻抿了一口红酒。“什么不太好？是技术，还是你心中的道德？技术没有罪。如果是道德，那你又为什么做这一行做了这么久呢？并且，我没有强迫任何人，你和我那个朋友，你们都可以选择。只不过，我只是想要将这件事情变得更加隐秘而已。”

苏坤沉默一会儿，忽然说道：“你的戒指很贵吧。”

他晃了晃手，看了看，随意地说道：“还好，如果你帮我，你去买几个送女朋友也不成问题。”

“人们用钻石来象征爱情的永恒。”

“那是资本家的炒作，它只不过是碳结晶体。”

苏坤叹了口气：“我再想想吧。”

“好的，那我等苏先生的好消息。”他又恢复了淡淡地微笑，从口袋中拿出一个U盘和一张名片递给了苏坤。

苏坤知道，这里面应该是那个人的血液和脑部数据。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U盘和名片。

吃完后，程居将他送回了医院。

（三）

“欢迎光临。”

苏坤习惯的抬起头看向顾客，他本就稍显浑浊的眼中在这时却如同镜面一样反射着光芒，在他黑色的眼珠之中，倒映着如同青山流水般秀丽的女人。他的心加速地跳动着。

女人起初有些惊讶，但马上笑着说道：“好久不见，苏坤。”

“夏怡景，没想到竟然是你！”他们曾是读研期间的同学。

她显然有些吃惊，偏过头疑惑地问道：“这，是你的店？”

“一半我的，一半是银行的。”苏坤打趣道。

“总会都变成你的。”

“希望吧。”苏坤站起来，“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啊，其实你可以放几株绿植，医院的那种消毒水的味道太浓了。”她指了指窗台，“你为什么将窗帘拉上？你可以不用灯，外面天气不错。”

她走到窗子旁，伸手想要将窗帘拉开，一转头，看到了角落中的植物。“原来你买过一盆吊兰。”

夏怡景将吊兰从角落搬出来，“确实，吊兰挺适合这个环境的，只是有些焉了。”

她还是那么美丽，岁月似乎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皮肤保养的很好，看起来像是二十多岁一般，黑黝黝的头发如同瀑布，微微的卷着下落。

苏坤上次见到她时，还是在学校里。十多年可以忘却很多，但他们似乎都没有忘记对方的姓名。偶然间，他们的眼神交汇，像是黑夜中产生的静电火花，一闪而逝。

“现在过得怎么样？”阳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上。

“一切还好，看你也还不错。”夏怡景微微点头。

苏坤忽然想起这是什么地方，直直地看了她两秒，随后低头坐了下来。“你来，是有事情吧？”

夏怡景将目光放在那盆吊兰上，“其实，也没什么。吊兰很好养，记得浇水就行。”

淡淡的沉默。

“啊，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下次再见！”夏怡景转头离去。

苏坤想起了填海的精卫，逐日的夸父，移山的愚公，这所有的一切在他的大脑中炸开，最后，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你其实不用在意，如果要植爱，我可以帮你。”

夏怡景停下了脚步。

“没有人会知道的。”苏坤补充了一句，“你可以去二楼检查，将血液数据和脑部数据给我就行了。”

夏怡景露出了侧脸，微微的点了点头，离开了。

苏坤还记得在读研那时，每月都需要汇报研究进展，夏怡景就坐在他的旁边。那时的她头发是扎起来的，看上去清爽干练，在台上的她如同是一个飘逸的仙人，她挥洒自如地讲述着自己的研究，一句一句流利地如同是在和熟人聊天。

苏坤的眼中全是这个女子，她的举手投足，她的一颦一笑，都映入了苏坤的心中。当她坐再一次做到他的旁边，苏坤笑着歪过头，小声说道：“你的汇报真棒。”也很美，苏坤在心中补充一句。

“欢迎光临。”提示语又一次响起了。

苏坤从记忆中抽身。

一个男子站在他的面前，他苦涩地说道：“医生，我要移除爱情。”

苏坤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好的。”苏坤淡淡地点了点头。

“移除爱情的费用不贵，也很简单。”

苏坤让他躺在仪器上，两个球状的物体移动到男人的脑袋旁。

“为什么要移除爱情呢？”苏坤一边操控着机器，一边问道。

“我们不适合。”

是啊，不合适。

读研那时，苏坤小心翼翼地接触着夏怡景，知道她常去图书馆中，而且会固定地坐在五楼的一个座位。苏坤便会小心地制造一场偶遇，他借出一本书，然后缓缓地坐在她的旁边。

“你好，苏坤。”

“你好啊，夏怡景。”

苏坤偷偷地看着她，她完全沉浸在那些薄薄的纸张中的世界，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夜渐渐暗下来了，“一起去吃个饭如何？”

“你去吧，我还不饿。”

回到现在，苏坤操控着手中的仪器，两个球体紧挨着男人的头，男人就像是只米老鼠一样。

“其实时间久了也会忘记的，移不移除人都会忘记，然后从感情的迷宫中走出来。”

“我不想再承受得不到的痛苦了，让它消失吧。”

“你想想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吧。”

男人的脑活动图出现在屏幕上，脑内的活动一览无余。他的脑岛中部，前扣带皮层，双侧尾状核和壳核被激活，这是大脑的奖赏系统。而右侧的前额叶，双侧顶叶，杏核仁受到抑制。他的奖励区域激活得很强，这说明他爱上某人的时间不短了。

要移除爱情，就要阻断这种奖励机制，当然，还需要一点药物辅助。

苏坤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一次性针头，将神经抑制剂抽入其中。爱情是毒药，它会让人上瘾，就算是失恋也一样，甚至这种快感还要强于恋爱阶段，一次次的沉浸在记忆中，被现实狠狠的割裂着。男人的付隔核和外侧眶额在渴求这种毒药。

“最后一次思恋她吧，思恋的越深，之后，忘记的也越彻底。”

男人闭上眼睛，苏坤将药物注射到他的血液中。他回到控制台，控制着圆球，观察男人脑部的变化。奖励区域的活跃程度正在缓缓降低，剩下的需要用这台机器，激活右侧的前额叶，双侧顶叶，杏核仁等区域。

他只是点击了确定，两个小球会自动识别这些区域，并开始它的工作。

当男人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苏坤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平静与淡然。

“我想不通，我为什么会为那个人伤心。”他自嘲地笑了笑，“谢谢你医生，让我摆脱了她。”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前所未有的轻松。”

“如果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

“不会了。”

苏坤再一次确认到：“回想一下和那个人的过去，还喜欢她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不喜欢了。”

是啊，不喜欢了。

记得在那时，夏怡景请求他，“苏坤，能不能帮我做个计算，我听导师说，你是做算法这类的。”

他做的是ACO-PSO算法，主要是应用机器人的路径选择上的，和她的理论计算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但他还是欣然答应了。之后，在一个月的夜里，他们间的消息几乎没有断过，终于赶在汇报之前成功了。

“我想，我可不可以在你的论文里挂个名。”苏坤开玩笑道。

“不能，哈哈哈。”

“那后面的致谢总有我吧。”

“那是自然，谢谢你啦，下次请你吃饭。”

“说定了的？”

“是。”

夏怡景请他吃饭，外面是淡淡的黑夜，苏坤觉得夜静，夜也喧。屋里的灯发出淡黄色的暖光，光线像是调皮的小精灵，悄悄地趴在她的右边脸颊上，而左边染上了夜的寂静。

苏坤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他假装看向远处，目光装作不经意间从她脸上滑过。

饭菜上来了，这只是学校边的一个小餐馆而已，但苏坤觉得这菜是如此美味。他们渐渐聊了起来，聊着学校的导师，那个发表的论文最多。聊起对自己专业的看法，他们喝了一瓶啤酒，两人的脸都微红着。

“你可有喜欢的人？”苏坤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有啊。”她歪着头，笑着说道。

苏坤的心脏仿佛要跳了出来。

“等我毕业，就去找他。” 夏怡景补了一句。

苏坤的拿起筷子的手一顿。他微笑着，“那还，真是，挺好的。”

“欢迎光临！”当提示语再度响起，苏坤记忆中的她与现在的她重合起来。夏怡景将检测文件递给苏坤。

“还有其他要求吗？”她用手抓了抓头发。

苏坤接过文件，随意地翻开看了看。“你植爱对象的照片和声音，总之，能让你回忆起他的物件，如果他能在你植爱的时候亲自到场是最好的。”

“好，我知道了。”

“明天再来吧，药品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苏坤将店门关上，但他的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他需要配备一下明天的药品。

药品是被监督的，每一项都是。他一个人走到医院的六楼，在确认指纹后，走进了药房。这里是被实时监控的，不可能偷出任何药品，他换上无菌服，带上口罩和手套，坐在了自己调配的位置上。

苏坤拿出那对夫妻的资料，在仔细阅读之后，他写下了药品用量，电脑会自动将相应的量的药品递到他的面前。之后，他就可以开始配药了。配置的全程都有监控录制着。

他拿出夏怡景的资料，看完之后，却迟迟没有动笔。他默默地看着面前的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苏坤回想起了很多事情，甚至开始幻想，如果当时可以早一点认识夏怡景，他们会在一起吗？如果当时没有放弃读博会如何？自己的人生可会有所改变？他的双眼失神，如同是被施展了定身术。如果，父亲没有发生意外该多好？或许，自己有更多的选择。

伯母打来了电话。

“喂，小坤啊，这个钱，怎么样啊？”

“哦，还在准备啊，行，我就是问一问，我怕出了什么差错。”

“你伯父他，钱凑齐就可以做手术了，所以啊，我们急啊，否则，也不可能这样催你啊。”

苏坤挂断电话，在楼梯口呆愣地站着，透过窗户，他看着高耸的大厦，看着空中穿梭的车辆，看着远方飘动的云朵，以及将要落下的红色太阳。

他拿出口袋中的那张名片。

“喂，是程先生吗？”

另一边显然有些惊讶。

“苏先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给我打电话了。”

“如果有时间，明天可以过来吗？”

“自然。价钱你不用担心，你不是喜欢那颗钻石吗？我会按那颗钻石的三倍价钱给你。”

苏坤的手指握紧了。“我知道了。”

“哈哈哈，苏医生真是爽快。”

苏坤看向焉掉的那盆吊兰，他想起来了，有一天他路过花店，看到吊兰的花语便挂在那里，写得是“无奈又给人希望”。

（四）

第一个来的是程居，还带着一个女人，女人很漂亮，像是画中走出的。

“苏医生，拜托你了。” 程居推了推自己金丝的眼镜，他的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

苏坤点了点头对女人说道：“开始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是否有喜欢的人？”

女人看了看程居，又将目光转向程居，然后摇了摇头。

“说真话，这对我们很重要！”

程居眉头一皱，走上前去说道：“苏医生，你答应过我的！”

“植爱是利用爱情的反馈机制，通过药物辅助，不断强化对一个人情感的正反馈，所以说，如果在此期间回忆起其他人，那么她就会喜欢其他人。”

程居后退了一步，“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女人依旧说道：“没有。”

苏坤点了点头。

“等一会儿需要程先生你的配合，那开始吧。”苏坤打开保险柜，里面放着三瓶药品。他拿出编号2的药品，将其插入仪器的端口。药品流入管道，苏坤轻轻地将针管插入她的静脉之中。

一个莹白的的巨大矩形物体从顶上缓缓落下，在这个仪器的底部有一个弧形的凹陷，正好将女人的头部罩住。苏坤控制着仪器，他根据着女人的脑部活动，控制着药品的输入量，时急时缓，时停时续。

女人没有反抗，但她的身体从始至终都是紧绷的，她深吸一口气，紧张地不敢吐气。

苏坤明显感觉到了她的抵触，小声说道：“你真的想好了吗？现在还有返回的机会。”

女人没有回答。

“回想一些和他在一起快乐的事情吧。”苏坤再一次开口道，“程先生，和她聊聊天吧。”

程居酝酿着语言，温柔地说道：“或许，小烟，你无法理解我，我以前也对于所谓的掺杂物质的爱情充满了抵触，所以想着逃离这种被控制的生活。直到我遇见了你，我才确定我一生所爱的到底是谁，从前的我，只不过是一种任由生活摆布的木偶。”

他自嘲一声，“说岔了，小烟，我很愿意付出我的一切让你爱上我。”

在苏坤的眼中，女生的脑部活动突然开始出现剧烈波动，这显然不正常，其中出现了太多主观情绪，这导致正反馈受阻。

“程先生，说点其他的。”苏坤严肃地说道，然后加大了药物的用量。

程居继续说道：“小烟，我从没有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这样的勇气和坚强，你就像是一个迎着风暴的海燕，爱情是双方性格的补全，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不曾拥有的品质，这一点犹如一个即将饿死的人忽然看到一块饱腹的食物，就像是一个双目失明的人突然看到一缕光明。你懂吗？”

没有任何好转，她产生了巨大的排斥反应！

“我向你保证，我对你不离不弃。”

苏坤准备终止手术。

“你也将会获得你想要的美好生活！”

排斥反应正在消退。

“不管你的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你的。”

一切正常。

苏坤完成了爱情移植手术。

女人的眼中充满了热切和依恋，她走到程居的身旁，紧紧地握着他的手，那种微笑变得更深了。

程居也感觉到了她的变化。“真是不可思议。”他感叹了一声。

“你先到外面等等我吧，我和苏医生说点事情。” 程居摸了摸女人的头，柔声说道。

“好，快一点哦。”女人走了出去，顺便将门关上。

程居在自己的账户上操作了一番，“苏医生，这是你应得的。我的资料不会有泄露的风险吧？”

“每一项药品都是受到监管的，所以你们用的是其他人的药品，也只有其他人的使用记录。”

“那其他人没有药品使用怎么办？” 程居问道。

“那就不使用。”

“我听说，每一次的仪器启动也是会有记录的。这个怎么办到呢？就算是你没有使用药品，但是仪器总归是要使用做做样子的啊，到时候使用记录对不上怎么办？”

“是的，爱情移植的机器需要记录，但爱情去除的机器不需要记录，因为爱情去除是不涉及限制药物的。”

程居这个时候突然明白过来，他拍着苏坤的肩，说道：“苏医生，你和我一样，都是卑鄙小人啊，你和我都是大骗子，哈哈哈！”

程居获得了爱情，他认为的完美爱情。

夏怡景在苏坤要下班的时候来的。

苏坤坐在椅子上，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希望你考虑好。”

夏怡景的手捏了捏衣角，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有很多人在经过一天后便反悔了，这是常事，你考虑好就行。”

“植爱后的感觉是怎样的呢？”

“对不起，我不知道，但从之前的效果来看，他们一切正常。”苏坤别过脸去，不想去看她。

夏怡景向昨日一样将窗帘拉开，只是今天的天气并不好。

“那就开始吧。”她轻轻地说道。

苏坤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啊，好，改变就在一瞬间。”

他打开设备，让夏怡景躺在上面，苏坤从箱子里拿出一管透明的溶液，将其放在设备中，设备的管道渐渐流出这种透明的液体。他将液体连到针管中，细细的针管插入夏怡景的手背上。

液体缓缓流动，就像是打点滴一样。

“想想和你丈夫在一起的日子吧，或者其他的什么都行。”苏坤看着仪器中的脑部图像，两个小球就像是米老鼠的耳朵，仪器开始自己运转了。

“对了，这是我丈夫的照片。”夏怡景递给了苏坤。

他随意地看了一眼，照片中的男子嘴角带着淡淡地微笑，看起来温润尔雅。

但就在这一瞬间，苏坤心中顿时爆炸开来。

他看着夏怡景，呆愣在原地，手中的事情全部停了下来。他如同是一只饿狼一般盯着这张照片上面的人，要将他吞掉。

“你不该这样。”苏坤痛苦地说道，照片中的人是程居！

“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苏坤想要发怒，想要当面拆穿那个人的真正面目，他是一个混蛋，是一个撺掇人心的混蛋！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和这种人在一起！

“你了解他吗？你真的了解他吗？”

“谁？我的丈夫？”

苏坤忽然想到，如果他是混蛋，自己算是什么？自己一次次，一天天的改变着人的爱情，将人们的大脑当成一个混沌的化合物战场。

然后为了一己私欲，成为一个帮凶！亲手毁掉或者搭建一次次可笑的感情，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另一个混蛋呢？

他紧闭着眼睛，吐出一口气，攒紧的双手逐渐放松下来。

“对不起，我失言了。”

夏怡景很敏感，她感觉到了苏坤话语中的不自然。

“这是什么意思？”

“我……”

“你还是想劝我不要做爱情移植是吧。”

苏坤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话。

夏怡景叹息道：“或许，爱上他，我的生活会好过点，能和所爱的人在一起，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苏坤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夏怡景只是说道：“继续吧。”

苏坤没有听她的，他喃喃地说道：“还记得读研的时候，你找我帮你做算法吗？那时候，我的父亲得癌症去世了。我花光了所有钱，也花光了亲戚的钱，但最后也没能留住他。改变都在一瞬间，不是吗？”

夏怡景猛地转过头看向他，说道：“那时的你，几乎没有让人察觉到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我一直都是那样。”苏坤看着将要流光的药品，回忆起当年的时光，他笑道，“你知道拯救一个人的最好方法是什么？”

“拯救？”

“人总是想被需要，需要就是连接两个人的蛛丝，有时候，它是防止人掉下深渊的唯一依靠，有时候却又会成为束缚自己的茧。”

苏坤的这个茧还没有消失，而现在却有一个摆脱的的机会却放在眼前。

苏坤的心跳加速，夏怡景会幸福吗？不！现在的她绝对不会幸福，移植爱情之后更是一种悲剧！想一想那个男人都做了什么！

在这么下去，她的生活只会是一团糟！那个人凭什么得到她的爱，凭什么？

苏坤心中涌现出一个想法，他可以清除夏怡景对其他人的爱，然后对她进行植爱，让她爱上自己，这对苏坤来说并不难，只需要告诉她今天不顺利，第二天他又充足的信心对她植爱。

自己只要简单的引导，甚至可以做到十分隐蔽，就连夏怡景也发现不了的地步，她只会以为这是自己的想法！

苏坤不只一次幻想过和她在一起后的岁月，那该是如何幸福的人生呢？

只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良心而已，自己所爱的人就在这里，她的大脑是敞开的。

他忽然明白了程居所说的话，所谓的救济之食，黑暗之光，不正是如今的场景吗？

苏坤口干舌燥，他颤巍巍的站起来，开始在药品中翻找。

夏怡景闭着眼睛，说道：“还记得我们一起出去吃饭的那天。”

“嗯，对。”苏坤随意回应着她，手中拿着一个装着神经抑制剂的药瓶。

“那天，我骗了你。”

“啊，骗了我什么？”苏坤心跳加速，坐下来将液体抽进针筒中。

“你问过我是否有喜欢的人了，我骗了你。”她轻轻地说道，似乎有点羞愧，“我察觉到了你对我的感情，所以骗了你。”苏坤僵在原地。

夏怡景继续说道：“对不起，我当初不知道你竟然承受着如此，如此……”

苏坤将针筒缓缓放下，“就算你知道又如何？”

“苏坤，我只是，只是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友谊。”

苏坤知道，就算他知道了自己的情况，就算借助那无耻的同情心，他也毫无机会，爱情就是如此，不讲道理。

“好了，起来吧。感觉如何？”苏坤将针筒扔到一边去，“好了，好了，你走吧。”

“我。”夏怡景有些迷惑，“感觉还行吧。”苏坤从她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平静与淡然。

“可能需要几天的时间适应，有问题再来问我吧。”苏坤全身失去了力气。

“很高兴再见到你，苏坤。”夏怡景看着他，露出了微笑。

“我也是，我原来一直在等一个结果。”

（五）

苏坤拿起那只冰冷的针管，抚摸着冰冷的仪器，缓缓躺入其中，两个球体触碰着他的脑袋，他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夏怡景的样子，她快乐时如同孩童般可爱的躁动，她遇到难题时的低落和失望，她看书时候的全神贯注，她吃着美味时候的诱人红唇。最后汇聚成让苏坤魂牵梦绕的那个脸庞。

但是，苏坤睁开眼睛，所见的，还是一无所有的自己，还是一个空旷的房间，还是一个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孤寂世界。

苏坤缓缓地拿起一只装有神经抑制剂的针管，他懦弱的眼中终于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爱情是毒药。

针头在灯下显现出银白质地的金属光芒，一两滴液珠挂在细细的针头之下，似乎随时可能低落。小小的气泡在针管中破裂，针头刺破了他的皮肤。

仪器自动运转着，他感觉头有些发痒。

苏坤回想起了她可爱的面容。人们总归会忘记的，人们最喜欢遗忘。

他的手停下了，被刺破的皮肤流出一滴淡红色的血液。他有些不舍，可是立刻的，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疯狂颤抖，都怪这该死的爱情！

他猛得向自己刺去，针头刺破血管，液体缓缓地注入其中。他的大脑中全都是那个女人。

带走吧，带走吧，将一切带走吧！

机器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他的情绪缓缓平静下来，之后，苏坤就再也不会思恋她了，不会了。夏怡景面容在他的大脑中逐渐变得模糊，就像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忽然，孤零零地电话声在房间响起。

“挂断！”苏坤轻声说道，电话声音停了，但立刻又重新响起。他拿着针管的手抖了抖，看着渐渐注入自己身体的药物，心中又涌出了一阵悲伤。

滴滴的电话声刺耳。

“接……通。”他艰难地说道。

电话里传出苍老的声音。

“喂？苏医生，我们放弃做爱情移植了。我们想了很久，按你们的来说，我们就是老顽固，可能你们会笑我吧，爱情这东西，还是不受干扰吧。”

“是啊，老头子。我难以想象，真的难以想象，当我们安静下来，去寻找我们相爱的本质，却发现是因为我们都做了手术。但他更应当是你送了我玫瑰，是你在雨天为我撑伞，是你为我写诗，是你教会我耐心与和善，是你……”

“好了，老婆子，不要再说了，太啰嗦了。是我们太冲动了，还给小苏添麻烦，人家一开始就不支持我们的。”

老婆子的心情平复了点。“现在的孩子，真是让我们越来越看不懂了。”

老头子开导道：“他们那代有他们那代的生活方式。而我们也只能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

苏坤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针管，液体已经注入了半管，他的呼吸逐渐急促。

“喂，小苏，你在吗？”

苏坤猛得站立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针管扔掉，针管摔在地上，裂成无数的碎片，每一个碎片之中都映射出他狰狞而痛苦的面庞。透明的溶液洒了一地。苏坤从仪器中挣脱开来，他面色通红，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他一个不慎摔倒在地，发出痛苦的惨叫。仪器也陪着他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爱情是毒药。

他就像是只坠入蜘蛛丝的昆虫，被蜘蛛丝缠绕得无法动弹。但这个缠绕他的蛛丝，反而成了支撑他的东西，将他从可怕的坠落感中救出。

“喂？小苏啊，发生什么了？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苏坤缓缓站起来，他的思绪渐渐归于平静。“没什么，自己不小心摔碎了个试剂瓶。”

“哦，那你可要小心点啊！”

“谢谢，你们可真幸福，让人羡慕。”

“哈哈哈，幸福个什么啊！你别看她这样，年轻的时候可厉害呢！我可当不住这个家！”

“啊？你还好意思说，你老了，眼睛看不见了，是谁照顾你啊，你还不幸福！”他将这里的打扫干净，给自己的手臂止血，他看向窗外的缓缓飘动的白云以及他不曾注意到的宽广的蔚蓝色天空。

（六）

夏怡景发过来了一封邮件。“我感觉我的爱情又回来了，很有效，谢谢你。”

苏坤写了封邮件回去。

“我其实什么都没做，给你注入的不过是生理盐水，机器也没有工作。对我来说，这太残忍了，我再也不想做这种事情了。祝你能幸福快乐，真的，祝你能幸福快乐，如果可以，从你不喜欢的人身边逃离吧。”

苏坤笑了，他终于放下了一切，放下了对于夏怡景的爱，从前这份爱如同是溺水者的稻草，如今洪水已经退了。而这是药物的作用，还是自己的想通了呢？谁也不知道。

他看了看自己工作了十多年的地方，困住他的，到底是什么？

苏坤脑袋中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挥之不去，他应该卖掉这里，将自己的债还清，然后他应该去找寻一个方向，不管这个方向通向何处，一定会比这里更加的宽广，或许，他还会遇见一个人，在最终的纯粹和月光的见证下，发自内心的对她说：“我爱你！”

后记

这篇小说只是我的躁动的青春，喜欢某人，只自己理智的知道毫无希望。所以有时候太理智真的不好，只是一种淡淡的纪念罢了，我将这个小说给了她看，她却认为主角很像她，哈哈哈，或许，大家都是卑微的主角。

这部小说投过未来局，只可惜终审没过，是有很多缺点，只是被退稿后，我就不太愿意大改了，然后过了许久，这几天想起来，又针对编辑所提出的问题改了改，但不知道发表在哪好，只好投给我知道的栏目了。改了多次，倒是享受起来了，所以希望大家再给给意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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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群暗号：“爱情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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