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进退维谷

象征着支持普京的字母「Z」受到污损，它代表的远远不仅是一场涂鸦。

8月，俄罗斯西部乌德穆尔特共和国首府伊热夫斯克，一个对俄罗斯「特别军事行动」表达支持与宣传的「Z」字下，被人涂抹上了「法西斯」一词。

◎ 伊热夫斯克，一个「Z」字下方出现了「法西斯」。
图片来源：Nexta

显然，这是俄罗斯抗议者对政府宣传的反击。

事件发生后，俄罗斯警方迅速将此定义为「流氓行为」，并进行调查。

然而，无论调查及结果如何，这样的事件正在表明，从2月至今，「Z」的魔力已逐渐衰退。

01.

「Z」是什么？

2022年3月5日，在体操世界杯双杠比赛中，俄罗斯运动员库利亚克（Ivan Kuliak）获得了铜牌。

但是，他引人注目的地方并非是成绩，而是他在领奖台上穿着贴有「Z」的体操服。

体操服上的「Z」字由三块白色胶布组成，有些简陋，可当人们看清它之后，却一片哗然。

特别是在获得金牌的运动员是来自乌克兰的科夫顿（Illia Kovtun）的情况下。

◎ 获得金牌的科夫顿（左）与获得铜牌的库利亚克（右）。库利亚克体操服胸口的白色「Z」清晰可见。
图片来源：The Guardian

因为，它象征的是：

支持俄罗斯对乌克兰采取的「特别军事行动」，以及对普京表达忠诚和信赖。

库利亚克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自身对于俄乌冲突的态度。

不过，其实不止库利亚克，「Z」那时已成为俄罗斯国内的一个重要符号。

自2月底俄乌冲突爆发以来，「Z」便出现在俄罗斯的大街小巷，诸如莫斯科的超市、圣彼得堡的广告牌，还有Instagram等社交媒体上，比比皆是。

甚至「Z」还出现在一家儿童癌症养护中心的网站上，患病的孩子们被组织起来，在雪地上拼出一个「Z」，以支持普京。

◎ 患病儿童在雪地上拼出一个「Z」。
图片来源：New York Post

可是，这不禁令人感到困惑，「Z」如何被赋予了这样的含义？

事实上，「Z」最开始只是一个有军事用途的符号。

它于2月首次出现在俄乌边境，与其他符号，如「V」和「O」一同被涂在坦克等军事装备上。

起初，这些符号的含义并不明确。「Z」并非西里尔字母表（俄罗斯和乌克兰所广泛采用的文字系统）的一部分，俄罗斯军方也没有明确解释它的含义。

因此，多数分析家认为，这些标记应该是服务于战术目的，有利于编队和指挥，防止战场上出现混乱。

但随着俄乌冲突吸引了全球目光，社交媒体上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这一重大事件，「Z」也引起了无数人的好奇。

◎ 3月1日，乌克兰顿涅茨克地区，亲俄势力的卡车上印着白色的「Z」。
图片来源：Reuters

人们开始讨论，「Z」到底代表了什么？

有人认为，「Z」也许是「Zapad」的缩写，表达的意思是「西」，指代俄军的目标方向。

也有人怀疑，它是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姓氏的代称，意味着俄军的目标是击败乌克兰、抓住泽连斯基。

随着讨论的热度不断提升，俄罗斯政府与军方注意到了它。

于是，「Z」开始了它的转型之路。

正如伦敦大学学院专门研究俄罗斯外交、安全和国内政策的学者斯内科夫（Aglaya Snetkov）谈到的：

它开始从一个军事符号，变为一个宣传工具。

在俄罗斯，字母「Z」被赋予意义的最常见方式，先是将其与西里尔字母「З」关联（З在西里尔字母中与Z比较相像），然后再与俄语单词「За」关联，变为「Zа」，意思是「为了」。

然后，就很容易在「За」/「Zа」后面加上内容，变成口号。

◎ 俄罗斯的西里尔字母表。
图片来源：Wikipedia

俄罗斯国防部抓住了这一点，开始赋予「Z」新含义。

不过，就像俄罗斯和苏联宣传研究专家阿夫拉莫夫（Kiril Avramov）提到的：

政府对于新含义的赋予并不是生硬的命令，而是采用人们更容易接受的方式，结合一些本就存在的口号。

比如，将「Z」与一些街头俚语组合，像「为了我们的男孩」（За наших），以亲近街头巷尾的人。

或是利用普京过去在一部分人心中积攒起的威望，重复「为了总统」（За президента）的短语。

更具有标志性的是利用俄罗斯的历史，特别是辉煌的二战史，用「为了胜利」（За победу）来唤起人心。

众所周知，以俄罗斯为主体的苏联在二战中伤亡巨大，但赢得了最终胜利，一路攻克柏林，确立了苏联作为超级大国的地位。

「伟大的卫国战争」至今仍是俄罗斯英雄主义与荣光的重要象征。

除此之外，俄罗斯政府还将这些本就存在的口号与人们，尤其是年轻人喜爱的「酷」相结合。

社交媒体上，宣传口号与简化后的「Z」不是干巴巴的口号或图标，而是会与吸引人眼球的视觉效果相结合。

◎ Instagram上，一些与「Z」字有关的图片和视频。
图片来源：Instagram/9GAG

用户目睹之后，很容易喜欢上，并自发开始转载与重现这些宣传。

所以，当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点开一些口号标签，如「为了俄罗斯」，会看到里面有数以万计的相关帖子。

由此，在将一些耳熟能详的口号与互联网结合，在社交媒体中加工这些口号，并用「Z」来代表它们后，「Z」迅速变为一个象征。

如果从纯粹宣传的角度来讲，这种方式其实相当高明而有效。

因为，俄罗斯政府实际上利用了「Z」来强化俄乌冲突这场媒介事件，推动自身政治目的的实现。

02.

媒介事件的反噬

这里首先需要解释一下媒介事件的概念。

这是美国学者戴扬（Daniel Dayan）与卡茨（Elihu Katz）在《媒介事件》一书中提出的概念。

他们认为，媒介事件主要指「那些令国人乃至世人屏息驻足的电视直播的历史事件」、「我们可以称这些事件为『电视仪式』或『节日电视』，甚至是『文化表演』」。

显然，媒介事件是重大事件，但两者并不完全等同。

重大事件是客观发生的事实。媒介事件是在此基础上的传播，它具有一定的价值取向，其重要作用在于团结社会价值或形成某种共识。

我们都能体会到，现代社会高度分化，多数人都生活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社群中。

这意味着，每个人接触到的圈子、信息与价值都较为固定，很容易产生「信息茧房」现象，造成社会的分裂。

媒介事件，便是缓解分裂的一种方式。

某些重大事件会成为「媒介事件」，新闻媒体自身或政府通过新闻媒体在一定时间不断对这一事件进行重复和强调，并给出一个权威解释。

在此期间，人们从自身的圈子中走出来，共同关注这一事件，获得权威解释背后的社会中心价值，维持社会的稳定。

不过，媒介事件与媒介事件也有所不同。一般而言，媒介事件有三类：

竞赛、加冕和征服。

竞赛的核心是挑战。各方在公正与平等的基础上，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赢得胜利。

它最典型的表现形式是选举与公开的大型体育赛事。

例如民主国家的大选，除了要选出一个领袖，另外一层目的就是重申公平与合理竞争的社会价值。

◎ 美国总统大选，就是最典型的竞赛。
图片来源：Teen Vogue

加冕的核心是传统。其强调过去的神圣性，稳固既有的惯例。

它最典型的表现形式是高度仪式化的活动，如庆典、阅兵、国葬等。

例如一些君主制国家的君王葬礼，每一次葬礼的流程都大同小异，实质上都是对上一次的复刻，维护的是传统不可动摇的价值。

征服的核心是权威。主要角色一般是领袖，刻画领袖如何克服艰难险阻，塑造的是「强人政治」，突出个人魅力。

它最典型的表现形式是战争以及重大的外交活动。

俄乌冲突自然是第三种类型：征服的典范。

普京对外塑造的形象一直是决不妥协的政治强人。

◎ 2000年5月，普京宣誓就职总统。
图片来源：Wikipedia

1999年，普京还是俄罗斯总理时，曾说过：

「我们将到处追捕恐怖分子，从一个机场追到另一个机场，如果在厕所追到了，就把他们淹死在马桶里。」

2010年，面对恐怖袭击，普京又说：

「我们知道他们（发起爆炸袭击者）躲在暗处。对安全部队而言，把他们从下水道底部掏出来、晒在光天化日之下，关乎荣誉……这件事会实现。」

这是普京一贯显露出来的强硬风格。

他显然希望通过本次俄乌冲突，再次强化自身的强人形象，进一步增强俄罗斯的凝聚力。

「Z」字符号，则是在这场「征服」中的重要宣传手段之一。

通过赋予「Z」新含义，通过种种征服与媒体的宣传，俄罗斯人很容易能够领会它的意思，并强化集体价值，最终使整个政权的合法性得以加强。

◎ 圣彼得堡广告牌上的「Z」，下面的标语是：「我们不放弃我们的人民。」
图片来源：EPA

然而，问题在于，如果随着时间流逝，人们发现塑造强人的手段之下不是真正的强人，而是外强中干的人，会发生什么？

换句话说，「征服」实现目标的基础，是要让人们看到领袖的个人魅力，以及在其率领下不断走向新的胜利。

可是，对现在的普京来讲，俄罗斯在战场上遭遇的只有不顺利。

作为五常之一的俄罗斯，一个以往人们普遍认为军事实力仅次于美国与中国的国家，竟然与乌克兰打得难解难分，令人跌破眼球。

经济方面，虽然欧洲由于能源问题损失惨重，可俄罗斯同样在经济制裁下危如累卵。普京没有给俄罗斯人带来任何战利品。

更令人难堪的是，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自冲突发生以来展现出的保卫领土的勇气与决心，以及外交上的纵横捭阖，赢得了无数人的赞赏。

◎ 9月14日，泽伦斯基在刚刚收复的伊久姆慰问。
图片来源：AP

与之相比，普京却坐在他那张数十米长的桌子后面，陷入尴尬。

在这种进退维谷的窘境下，一个代表了强人政治的标志「Z」恐怕很难再继续起到正面作用，反而可能遭到反对与解构，成为一个新的笑话。

这理所当然，当强人政治难以维持自身的强力时，过往的宣传终将迎来反噬。■

参考资料

Why Z is for Putin. The Economist, 2022-03-08.
Brendan Cole. True Meaning Behind Russian 'Z' Symbol Finally Revealed. Newsweek, 2022-04-19.
Coleman Lowndes. How 'Z' became Putin's new propaganda meme. Vox, 2022-04-21.
Dylan Donnelly. Russia uprising BEGINS: Furious anti-Putin protesters deface giant 'Z' with 'fascist'. Express, 2022-08-15.
Nicholas Blincoe. Z is for zombie—Russia's meme war against Ukraine. Prospect, 2022-08-19.
[美]丹尼尔·戴扬、伊莱休·卡茨. 媒介事件. 麻争旗（译）, 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 2000.
郭建斌. 如何理解“媒介事件”和“传播的仪式观”——兼评《媒介事件》和《作为文化的传播》. 国际新闻界. 2014,3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