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梅兰芳与徐志摩,总像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长期以来,在坊间流传的二人的故事中,几乎找不到对方的身影。
诚然,一位是京剧“四大名旦”之首,中国传统戏曲的代表人物;一位是现代新月派的著名诗人,杰出的新派文化代表。
这样“水火不相容”的两个新旧文化代表,会有交集吗?
答案是肯定的。不仅如此,两人的关系还很亲密。甚至可以这样说,徐志摩与陆小曼的恋情,都与梅兰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梅兰芳
关于梅兰芳与徐志摩有交集的证据,可以从徐志摩的一次“反水”说起。
1923年4月24日晚,徐志摩带着激动的心情,在北京观看了美国霍路会剧团演出的英国话语《林肯》。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这场由世界知名剧团演出的新剧,北京新剧界的同仁观者竟寥寥无几,甚至连那些平时自命新潮的大学生都不见了踪影。
对此,徐志摩在《晨报副刊》连续四天发表文章,抨击嘲讽了新剧界对外国名剧团演出的麻木。
在他看来,这些所谓“新剧”的支持者,平日里口口声声喊着要将“新剧”在中国发扬光大,可真当新剧来了,却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捧场。
徐志摩
“看客里中国人颇不少,楼下有梅姚和他们的侍从,楼上有新剧家陈大悲,大悲看得乐疯了,口里不住得遏着气,嚷好,忘情之极,甚至使劲地踢脚,踢得他前排看客的腰背都痛了!”
此话一出,立刻在新剧界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关注的“焦点”并不是徐志摩如愤青一般的叫嚣,而是文中提到了“梅姚”。
“梅姚”就是梅兰芳与姚玉芙,显然,他们是旧剧界的代表人物,徐志摩拿梅兰芳来批判新剧家们,自然落得个“胳膊肘往外拐”之嫌,惹得新剧家们非常反感。
梅兰芳
几天后,北女高演出易卜生的话剧《娜拉》,徐志摩中途退场,给了新剧界“反击”徐志摩的机会,一时间,口诛笔伐如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徐志摩虽是新派人物,却十分喜欢京剧,据徐志摩的朋友毛子水回忆:
“有时到腊库胡同去拜访徐志摩,远远便听见他唱戏的声音了,听那唱腔很可能是学杨小楼。”
1923年5月,徐志摩、林徽因等在真光剧场筹办了奥地利大提琴家喀拉士拉的演奏会。
因观众过于火爆,演出票供不应求,徐志摩嚷着要加座,引起了新剧界芳信等人的注意。
林徽因
“我深深地在脑筋里给他铸了一个铜像!因为有人指示我,那就是教训我们不看《林肯》,而大恭维梅兰芳、姚玉芙看《林肯》的徐志摩先生。”
在芳信眼中,大提琴演奏会是高雅的艺术,观众应该是全身心的享受,怎么能像旧式戏院一般,说加座就加座呢?未免将高雅沾染上了江湖习气。
恰巧,那一天梅兰芳也在场,他身着西服,与家人和侍从占据了正对舞台的一个包厢。
开场前,徐志摩来到包厢,领着梅兰芳一行人来到后台,去和喀拉士拉见面握手,一会儿又有说有笑地领着他们回到包厢里来。
徐志摩
由此可见,徐志摩和梅兰芳是有交情的,而且十分相熟。
否则,梅兰芳不会在徐志摩、林徽因组织的音乐会中,占据正对舞台的一个包厢,徐志摩也不会如此热情地介绍梅兰芳与喀拉士拉见面。
那时候的梅兰芳不可不谓站在风口浪尖上,一方面,他是京剧红极一时的代表,风华正茂,身边聚集了一批传统文人,形成了“梅党”。
另一方面,梅兰芳又是新文化人士攻击的靶子,包括鲁迅、郑振铎在内的许多进步文人都曾对梅兰芳进行过严厉地批判。
而徐志摩本是个新派人物,他赞扬梅兰芳看新剧、批评新剧界无人问津,本是为了推崇新剧。
鲁迅
不承想,在一些人眼中,这世间的事非黑即白,赞扬梅兰芳似乎就等于赞扬旧剧,因此才惹出这样一场纷争。
1924年,印度诗人泰戈尔应梁启超、胡适、瞿菊农等人之邀来到中国,很多人不知道,这件事其实是徐志摩极力促成的。
泰戈尔来华后,与他接触最多的就是徐志摩,他几乎全程陪同了泰戈尔的中国之行,并担任翻译。
梅兰芳在《忆泰戈尔》一文中曾这样说:
“在北京城里许多次集会中,使我最难忘的是1924年5月8日那一天。泰翁早就选择了到北京来度过他六十四岁的寿诞,而我们也早就准备为他祝寿,排演了他写的名剧《齐德拉》。”
前排左起:林徽因,泰戈尔,徐志摩
梅师口中的“许多次集会”,说明了他和泰戈尔见面是很频繁的。晚年时的梅兰芳在回忆自己与泰戈尔的交往时,许多细节仍记忆犹新。
尽管在回忆泰戈尔的文字中,梅兰芳并未提徐志摩,但作为泰戈尔的翻译,徐志摩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泰戈尔左右,所以梅兰芳与徐志摩的交往应当是相当频繁的。
不仅如此,梅兰芳还是徐志摩与林徽因恋爱失败、以及徐志摩与陆小曼新恋情开始的见证人。
1924年5月20日,梅兰芳、梁启超等人为泰戈尔的太原之行饯别,晚上还亲自到火车站送行,梅兰芳回忆当时的情景:
泰戈尔访华期间合影
“在汽笛长鸣,飙轮转动的前几分钟,竺诗人紧紧握着我的手说:‘我希望你带剧团到印度来,使印度观众能够欣赏你的优美的艺术。’我答:‘我一定要到印度来,一则拜访泰翁,二是把我的薄艺献给印度观众,三来游历。’”
而这个时候的徐志摩在做什么呢?他在火车上抓紧最后几分钟,给送行队伍中自己热恋的对象、当时已经是梁思成未婚妻的林徽因写信。
“我真不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话……这两日我的头脑只是昏沉沉的,开着眼闭着眼都只见大前晚模糊的凄清的月色……离别!怎么的能叫人相信?我想着了就要发疯……”
林徽因
信还没有写完,火车却已经开了,他来不及交给林徽因,泰戈尔的秘书恩厚之看着徐志摩伤感的神情,就把这封“未寄出”的信抢了过来,收在了自己的行囊里。
直到数十年后,梁锡华去英国拜访恩厚之,这封信才重见天日。
这封信也证实了,林徽因与徐志摩确实有过一段缠绵悱恻的恋情,而林对徐摊牌、斩断情丝,正是徐志摩信中所说的“大前晚”。
众所周知,像徐志摩这样真性情的人,是不可能掩饰、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悲伤的,而梅兰芳和泰戈尔一样,都是徐志摩恋爱失败的见证人。
林徽因与徐志摩
只不过,梅兰芳比泰戈尔还多了一重身份,那就是见证了徐志摩与陆小曼的恋爱,并孕育了他们爱情滋长的温床。
很多人都认为,徐志摩与陆小曼相识于1922年的一场舞会,但这一说法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不过,1924年5月8日,协和礼堂徐志摩、林徽因等名流汇聚演出《齐德拉》的那天,陆小曼却真真是站在礼堂的门口发放宣传册。
一名叫做赵森的工作人员,记录下了当时的情景:
“在排演时印好许多说明书,美丽精工,议定由陆小曼在礼堂门口招待时发售,每册一元……在礼堂的外部,就是小曼一人最忙,进来一位她就递上一本说明书,同时收回一块大洋钱。”
陆小曼
随后,赵森还不忘对陆小曼的绰约风姿赞叹一番:
“……看她那瘦弱的身躯,苗条的腰肢,眉目若画,梳着一丝不乱的时式头,斜插着一枝鲜红的花,美艳的体态,轻嫩的喉咙,满面春风地招待来宾,那一种风雅宜人的样子,真无怪乎被称为第一美人。”
显然,身边有这样一位醒目的美人,徐志摩不可能视而不见,所以,至少在那一天,徐志摩是认识陆小曼的,只是当时的他还沉浸在与林徽因的情感纠葛之中。
后来,徐陆二人常常出入于舞会、戏院等社交场所,而梅兰芳的戏,是他们最常看的。
陆小曼
众所周知,陆小曼出身名门,自小痴迷戏曲,当时,“南唐北陆”两大名媛昆曲技艺的高超,丝毫不亚于专业演员。
所以,陆小曼与徐志摩常出现在梅兰芳的演出台下,是再正常不过了。
多年后,梅兰芳访日,在上海画院供职的陆小曼托其带些日本宣纸,梅兰芳回国后让秘书亲自送上两百张供陆小曼使用,不但不要钱,还鼓励她多多作画。
可见,梅兰芳与陆小曼早就十分相熟了。
梅兰芳
再将时间拉回到上世纪20年代,彼时的陆小曼尚在“婚内”,热恋中的徐陆二人又常常出入于戏院、舞厅等场所,才子佳人的“婚外恋情”,很快便引来了流言蜚语。
舆论重压之下,徐志摩不得不借去见泰戈尔之机出国躲一段日子。
陆小曼在日记中曾清晰地表明,在徐志摩出国的那段日子里,去看梅兰芳,已经成为她排遣相思之苦的主要方式,甚至常常一天要看两场。
“那天礼拜六梦绿他们去看戏我没有去,他回来了我觉安,无味得很,又是梅兰芳请的两个厢,女人去有些不便,我从今后在行动上得格外小心,闲话真可怕。”
陆小曼与徐志摩
如此看来,那时的梅兰芳请陆小曼看戏是很频繁的,而且两人十分熟络,以致她不需要买票,是梅兰芳“请”来看,而且是有“包厢”可坐的。
后来,陆小曼还在日记中记录了父亲教训自己的话:
“……还有你同志摩从前在戏院看戏的时候,二人相看眼光里带着无限深情的样子,叫人说闲话,这就叫吊膀子。”
陆父的话,足可见证“戏院”正是两个人眉目传情、孕育情爱的最大温床。
1930年,梅兰芳访美,熟悉梅师的人都知道,关于访美一事,梅兰芳与“梅党”已经筹备了七、八年,梅兰芳本人对此更是十分重视。
梅兰芳访美随行人员名单
那么,徐志摩对梅兰芳访美是否起过作用呢?从当年梅兰芳访美一行的名单中便可一探究竟。
这份赴美人员名单的顺序,基本可以认为是重要程度的排名。21人中位列第三的人,名叫黄子美。
关于黄子美的记载,史料非常少,但可以肯定是的,在《齐如山回忆录》和《梅兰芳游美记》中为齐如山非常不齿的黄姓会计,便是此人。
在齐如山看来,梅兰芳美国之行经济上的亏损,和黄子美不无关系。
梅兰芳赴美演出的经费非常紧张,因此,随行人员的挑选也非常严格,几乎每个人都身兼数职,连场面的人也常常要扮演角色。
梅兰芳访美期间与旧金山市长握手
而作为一个只会记账的会计,黄子美能成为赴美演出团队的一员,很难说和徐志摩没有关系。
从徐志摩称呼黄子美为“黄爹”这一关系上看,二人绝非泛泛之交。
事实上,黄子美不仅是徐志摩父亲徐申如的朋友,更是徐志摩创立的“新月社”的出资人之一。
据说,梅兰芳每次来上海演出,几乎都要去拜会徐志摩,尤其在赴美前夕,徐志摩有美国留学的经历,自然更加了解美国的情形。
对于怎样才能让西方人更好地接受中国传统文化,以及京剧艺术在美国演出可能出现的情况方面,徐志摩对梅兰芳是有很大帮助的。
徐志摩与前妻张幼仪
正如傅谨先生所说:“胡适与徐志摩是梅兰芳接通西方主流文化的通行证。”
1930年7月19日,梅兰芳率团访美归来,上海各界人士在大华饭店为梅兰芳接风洗尘,请帖名单上共44人。
包括青帮大佬张啸林、黄金荣、杜月笙,上海商会总会长虞和德,中央银行总裁贝祖治,新文化主将胡适等。
而在这样一份堪称绝对重量级的名单中,徐志摩的名字赫然在列,可见梅兰芳与徐志摩的关系非同一般。
就在访美归来的第四天,梅兰芳专程登门拜访徐志摩,送上自己的亲笔画作一幅,并在题字中称徐志摩为“大诗家”,不可不谓敬重有加。
梅兰芳与徐志摩罕见同框
两天后,梅兰芳登门拜访胡适,从梅大师的拜访顺序上看,也许我们可以这样理解,至少在文化界,他与徐志摩的亲密关系是无人能及的。
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遭遇空难,英年早逝,梅兰芳含泪写下挽联:
归神于九霄之间,直看噫籁成诗,更忆拈花微笑貌;
北来无三日不见,已诺为余编剧,谁怜推枕失声时。
一句“北来无三日不见”,透露了梅兰芳与徐志摩的深情厚谊。
同年2月,徐志摩应胡适之邀,担任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兼任北京女子大学教授。
胡适
陆小曼因身体抱恙,不愿北上,只身留在上海。如此,徐志摩便有了大把空闲时间,从徐的日记中,可以看出,这一时期他经常出入戏院。
那个时候,戏院已经成为徐志摩生活中的一部分,而彼时正是梅兰芳红遍大江南北之时,与其说徐志摩是去看戏,不如说是去看“梅兰芳”。
“北来无三日不见”足以说明他们见面之频繁,而“已诺为余编剧”,亦说明了两个人在艺术上的共鸣。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随着飞机爆炸的轰鸣声,随风飘散。怎能让人不感叹这人世间的无常?
梅兰芳
也许,我们可以大胆畅想,倘若徐志摩没有登上那班飞往北京的飞机,或许我们真能看到他为梅兰芳编写的剧本。
若真能如此,那将会是一道怎样的绚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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