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剧的“焦虑”

青春剧的语法正在被重新定义。

如果把今年暑期播出的《天才基本法》《二十不惑2》《少年派2》《胆小鬼》这几部青春题材剧集放在一起看的话，我们能得出这样一种鲜明的印象。

作为在网络剧“登堂入室”时期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剧集类型，近年的国产青春剧形成了独特的限定风格和叙事程式。

能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经典青春剧，如《最好的我们》《一起同过窗》《风犬少年的天空》，基本离不开校园、怀旧、热血、纯爱的关键词。最近两年，《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一闪一闪亮星星》等青春剧，以奇幻穿越的脑洞，短暂突破了青春剧的规定语法。

但不管奇幻与否，这些青春剧基本都遵循着影像风格写实、市井，但叙事治愈、单纯的原则，默契地防范着成人世界复杂规则的入侵，努力在千禧年代的怀旧氛围中，讲一个单纯故事。

但到了今年暑期档，我们会发现年轻人的故事已经偏离了这个轨道。

一方面是讲故事的时态在变化。怀旧治愈系不再是主流，大多着眼当下，直面问题。另一方面是，校园高墙的消失。剧中的年轻人都过得挺辛苦的。属于他们的青春叙事，或是快进到了权衡利弊的就业阶段，或是在校园中就被迫接纳成人世界的规则。总之，青春剧的主角们正成群结队地走出校园的庇护。

虽然从表面看，拍完校园拍就业算是青春剧自然而然的主题进化。但如果仔细端详其中的内核演变，会发现原因并没有那么单纯。

作为一种潮流，青春剧的兴衰和内核演变有轨迹可循。

肇端于2014年前后的青春剧浪潮，是随着网剧类型化与精品化的风起而渐成势头的。

彼时，为了与大银幕上不乏狗血、悬浮的镀金青春做区分，以《匆匆那年》《最好的我们》《一起同过窗》为代表的一批青春剧，形成了追求写实视听风格和小情节故事的美学取向。

这也从根本上奠定了此轮国产青春剧创作的语法基础。

同时，这轮青春剧也有着共同的目标受众——那就是以80后、90初为主的视频网站核心用户。这就很好理解，为什么此轮青春剧对纸醉金迷的青春想象、社会化的残酷青春都不感兴趣，反而更在意的是撬开观众的记忆闸门。

军训、运动会、文艺汇演……这些质朴的校园小事成了剧中可以绵延数集的大矛盾。苦口婆心的班主任，循循善诱的辅导员，再加上三五成群、一起闯祸的同学，这些扎根校园生活的典型人物占据了青春剧的主舞台。在校园叙事的庇护下，浓烈的友情、朦胧的爱情、紧张的学业，构成了青春的主基调。

这样的故事，很少有焦虑下脚的地方。所谓“猛学自然强”，大家都有看得见的未来。

近两年，青春剧的创作开始走向了分化。纯粹的校园青春剧走向了奇幻破局的路子，倒是教育题材剧和都市甜宠剧，分别沿着学业和青春爱情两个方向掘进，做出了更加极致的作品。

一般来说，当一种类型开始被解构的时候，也就到了阶段发展的末期。怀旧派的校园青春剧便是如此。

“入世”的焦虑

就当我们以为这轮青春剧热潮要让位给都市甜宠时，这个暑期档又集中出现了《少年派2》《天才基本法》《二十不惑2》《胆小鬼》等几部青春题材剧。

严格来说，这几部作品的题材源流并不一致。

《少年派2》是家庭教育题材剧的演进，《二十不惑2》是年龄为关键词的女性群像剧的续篇，《天才基本法》是一次带有奇幻色彩的都市剧实验，《胆小鬼》则是东北悬疑剧的最新探索。

这几部剧的集中出现与其说是青春剧的复兴，倒不如说是不同题材的掘进找到了交汇点——那就是从校园步入社会的十字路口。

以现在进行时进入这个十字路口，就是95、00后一代的就业话题。《少年派2》和《二十不惑2》的故事，就是围绕这个话题展开的。

《少年派》第一部是典型的教育题材剧，父母和正读高中的孩子，两代人并驾齐驱，以高考做结。但《少年派2》却没有讲四位主角的大学生活，而是直接从毕业季起步，把他们丢入了社会。

剧中的四个主角，有做自媒体灵活就业的，有坚持餐饮创业的，有选择艺术生涯的，有暂停冲刺选择间隔年的。这其中，社会的“毒打”、成长的教训都是私人订制的。

在无可逃避的职场内卷中，年轻人有了焦虑、不断扑腾，再也没有了“青春无小事”的闲适。

《二十不惑》第一部讲的就是毕业季的故事。到了第二部，剧情则快进到了四位女主角25岁那一年。

在传统的都市偶像剧中，这个年纪的女性即便还没遇到霸道总裁，也至少已经事业小有所成，完成了社会化的过渡。但《二十不惑2》中的95后们，却还在摸索社会大学的门道。

她们有追风口干直播的，有坚持专业做投行的，有因为家道中落被迫放弃理想的，还有当斜杠青年选择小确幸的……总之，站稳脚跟都还谈不上，职业轨道也都还没锁死。

《天才基本法》看上去像是遁入了超现实的都市奇幻轨道。但要是深究，主角林朝夕的焦虑值，一点都不亚于《二十不惑2》里的“社畜”代表姜小果。

剧中的草莓、芝士两个时空之所以会裂变，归根到底是因为林朝夕在毕业季的纠结——纠结毕业之后是要跨专业考研学数学，还是进事业单位。

你看，00后对未来的焦虑，在现实世界都已经无法化解了，需要再打开一个时空去找答案。

《胆小鬼》是暑期档的青春题材剧集中，唯一一部用倒叙展开，以80后为主角的作品。但它并不是怀旧的，而是残酷的。它拍校园生活不是为了回溯一段封存的美好，反而是要突显社会潜规则对校园的渗透，对年轻生命的左右。

这与怀旧校园剧的记忆美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怀旧校园青春剧中，青春是戛然而止的。它总是指向一个终点，那就是社会化。就好像从走出校园的那一天起，一个人遵循的世界规则，就必须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青春没法延续，只能回忆。

当然，现实并不是这样。暑期档这几部青春题材剧集对“入世”阶段的关注，是尊重成长流程，也替青春剧补上了社会化的一课。

青春：从类型到元素

在一切向年轻看齐的网生文化中，青春剧是一种比较讨巧的类型。

一方面，它是所有现实题材创作中，最有权利将梦想和爱情并举，高扬理想主义大旗的类型。另一方面，它也是最容易引起年轻观众同频共振的切身性叙事。

我们如果在行业剧中看到过多成全和善良，或是在都市情感剧中看到无缘由的爱情至上，大多会不假思索地以“悬浮”论之。但在青春剧存在类似的缺陷时，观众却可能因为“青春是需要荷尔蒙的”而放宽审判标准。

现如今，青春剧已经借助类型优势，帮助网剧完成了“登堂入室”的历史任务。那么下一阶段，青春剧是否还有作为主流类型的必要？当青春剧的主要目标受众不再是80后群体，青春故事的讲述方式是不是也要发生变化？

对于这两个问题，这个暑期档的几部青春题材剧给出了参考答案。

青春剧作为一种类型或许有兴衰周期，但作为元素会一直是剧集创作的必需。青春成长是最重要的戏剧母题之一，它既然可以为奇幻剧、悬疑剧提供加成，那也可以为其他题材提供养分。

当然，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青春之歌。80后观众已经开始进入不惑之年，用青春怀旧来寄托现实焦虑已经不是刚需。这时候，90后、00后正在进行时的青春就该走上前台了。

只不过，没有了时间距离和回忆滤镜，90后、00后的青春故事可能很难装到一个统一框架中。怎么在一个价值多元、娱乐审美分化的时代，摸准年轻人的共情点，这是当下青春故事讲述的难点。除了拍“群像”照片，应该还有更多的进路。

【文/铁皮小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