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禹城招待所的故事
作者/蒋同
第一次住招待所
我是1961年的8月中旬,从山东大学历史系毕业被分配到德州地区。和我同时分去的还有我班的王同学,他比我大两岁,我那时还不满22周岁,是我班80位同学中年龄最小的一个。
王同学家也是青岛的,但他是位腿脚有残疾的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照顾我们去德州,那里靠铁路线回青岛方便。其他绝大多数同学都分到西北、东北地区,就是有留在山东的十几位同学,除我俩人外也都去了鲁西南和临沂地区。因为一小一残,系里不放心,让班里党支书和团支书把我俩送到火车上,并陪送我们到晏城才下车,还再三叮嘱我俩看好行李、别坐过站……
上世纪的禹城火车站站台
到了德州己是傍晚时分,我俩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宿,第二天去行署人事部门报到。
这年夏天,德州地区大涝,机关干部只留一个留守人员,其他人都下乡救灾,我们只好又等了三天才见到主管领导。他对我们说,今年不留毕业生,你们要去县里,考虑你们家是青岛的,决定分到铁路线上的两个县:一是平原县,车站离城里近。一个是禹城县,车站距城里五里多地,你俩考虑谁去哪里?
我说,王同学腿脚不好,我去禹城吧。就这样,第二天上午,我到了禹城。
出了火车站,大水还没完全退去,水淹到脚踝。是大纸坊一个独臂中年人蹬着三轮车把我送到当时的城里北街北端的县人委(当时政府称为人委)。人事科一位姓贾的女同志给我开了一个介绍信去招待所住宿并告诉我,你要等领导下乡抗灾回来再定分配单位。就这样我就住进了禹城县招待所。
上世纪八十年代禹城火车站附近立交桥
当年的招待所是在城里西街中端,东边是法院,再往东是文化馆和县医院。招待所在路北,和它对门路南是兵役局(现称武装部),招待所正门西侧有个便门拉水、清厕所的车从此进出。再往西是公安局,公安局门西是看守所。
招待所正门三层石头台阶,拾级而上是两扇黑漆斑剥的门,门的两侧有两个石当(石圆墩),我这个学历史的人知道这里原先肯定是大户人家,‘‘门当户对"嘛。
门洞有一间屋大小,三层院落。第一层院东侧是两间南屋,没有隔壁,东西两头是一尺高的木板地铺,上面铺了一张张秫秸编的席子,一共能躺下十个人。在第一层院有个通第二层院的门洞,门洞东侧有个朝南开的售饭窗口,所有餐厅客人打了饭回自已屋吃。有贵重的客人有服务员送饭。
我住进去时那里己经住下三位待分配的学生,他们都是山东师范学院(现山师大)的大专生,一个学西洋油画的,另两位是是学理科的。以后几天又陆陆续续地来了四位分别是农校、医校毕业生。待了没几天这四位中专生都分到各公社里去了。又过了三四天山师的三位也上岗了,一位去了文化馆,另两位去了交通科和财政科,唯独我还在等待。
人多了住在一起很热闹,年轻精力旺盛,当年县城自己发电,晚上十点停电,院里街上又没路灯,漆黑的夜晚拉呱是最好的消遣。整个县城都在无光亮的夜晚慢慢睡去。那像现在有饭店有娱乐场听,人们在疲劳和饥饿中进入梦乡,去寻找宣传中的“牛奶和面包、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农谚道:“旱瓜涝栆"。这年大涝,枣子丰收。菱枣、冬枣、红枣、奶栆等等集市上卖得很便宜。我们这些小伙子饭量大,定量吃不饱,逢集买了一大包,既当零食吃又充饥。这样弄的宿舍地上都是枣核还有碎纸屑,扫帚就在门后谁也不打扫。
当时招待所有位拉水的工人,瘦高个,一只眼,没事可做了便到我们房间,一看地上一片狼藉便瞪起那只大眼训斥我们,几乎天天如此。训斥中还带脏话。有一天晚上大伙躺在床上你一言我一语提起如何报复一下这个人,最后形成一致意见,八个人把他围在中间,只要他骂脏话,他身后的人就揍他一拳,前面的人抓住他胳膊和他评理。这家伙遭遇一次围攻果然以后不再到我们屋里去了。
招待所有位女服务员是位年轻姑娘对我们很友好,常与我们聊天,时间长了知道她叫赵x英,以后她当了会计。2012年我回禹城,在九一社区遇见过她,一见面彼此认出了对方,十分惊喜。
大家都分配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住,心里失落落的。于是天天往人事科跑。终于有一天见到了人事科的李科长,这人特热情,抓住我的手一个劲地道歉说,下乡刚回机关,你住招待所恐怕这些天生活费快花光了。说完他让办事人员给我十元钱,并通知我去法院报到,他说他己向法院打招呼了。
我听了一惊,原以为我会去教书怎么上法院了呢?从人事科出来我立马拿着人事科的介绍信到法院报上到,把行李也搬到法院后院一间空房里。前后算起来在招待所住了十九天。身上的生活费真的快花光了,多亏人事科给我那十元钱,不然回家的路费都不够了。
报上到后,第二天便匆匆回青岛给爹妈报信。爹妈听说我到法院上班都吃惊。妈说干法院得罪人,爹说干法院与我学的专业不对口。
在那个年代提倡愿作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按。像我们这些小资产阶级的大学生没有作砖的资格。只能是革命一摊泥,抹到哪里算哪里吧。我被抹到法院的墙上了。
我为什么会被分配到法院呢?一年之后的1962年的夏天,当时县里分管公检法的政法部长范向良同志住在法院后院,一天晚上都在院里乘凉,范部长说,小蒋,法院的业务都熟悉了吗?
我说还不很熟悉。有信心学会。
他说,当初我下乡临走前嘱咐过人事科,今年分来的大学生有本科的,只要出身成分好地留在政法口。我下乡回来人事科说分来一个山大的学生,工人家庭出身,社会关系很好,叔父是高干、哥嫂姐夫都是党员。可惜本人连个团员都不是。毕业鉴定上说:学习成绩优秀,团结同学,热爱集体…今后应积极靠拢党团组织。
范接着说,你这孩子怎么连个团都没入上?
我说,光学习了,没想这事。
范又说,我对人事科说让他去法院,那里缺笔杆子。团员的事好办,让他工作一两个月解决团籍。
哦,我这才知道我为什么到法院工作。
上世纪的禹城县招待所(禹城宾馆前身)
在招待所里认识她
我初到法院对每一位同事都不熟悉。每天在信访接待室上班。下了班就借一些卷宗在宿舍看卷。法警小程和我年龄差不多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小程下了班就到我屋闲聊,本来要静下心来看卷,小程就说,老看这航航子干么!走出去逛逛。
一开始拒绝了两三次,他还是缠着我死拉硬拽到了街上。那时城里从西关到东关三华里,一会儿走完了。有一天他说咱去招待所找老乡玩,我便跟他去了。结果竟然到了一只眼的拉水工人屋里,原来他们都是伦镇老乡呀。小程说那工人,老于,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法院刚来的小蒋。老于连忙说,认识,认识。又对我说,没想到你到法院上班,以后多联系。他这一说弄得我十分尴尬,我想起了去年围攻他的那一幕…
老于同志好像忘了那件事似的,显得十分热情,我心里倒有些愧疚。
从这次见面,招待所只要改善生活,如果卖包子、卖炸鱼、炸松肉、炸丸子等,老于必定打电话给小程,我们早早去售饭窗口等着。
有天临近中午,信访接待室电话响了,老于找小程,我告诉他小程想他媳妇啦,昨天晚上回家了,说完我笑他也笑。然后老于说,明儿中午招待所伙房卖包子,我说我去…
第二天我早早去挨号,很快就排了二十多个人的队伍,到快挨到买时,一回头发现一个穿护士服的年轻姑娘站在我身后,我脑子一闪“女士优先"便说,你先买吧,你还上着班。她说,你来得早,不差这一时儿,你先买吧…从那以后,在我脑中总是闪闪着那高挑个头、圆脸大眼晴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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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上午,信访没有来访群众,我正在看报纸,法院副院长的妻子、县医院的护士在院中喊我,我急忙到她屋,一看那位姑娘也在屋中。院长夫人说,来,小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医院小袁。
我和姑娘的脸都红了,我说,见过面了,然后便手足无地尴尬地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过一会儿我连忙说接待室门没关,我去看看,便急忙走了。从那以后好几天,不,是十几天再没在招待所见过她…
以后,以后各位看官就勿须知晓了。
今天我在写这篇文章时,头发花白的她正坐在我身边看手机呢。
国共两将军住过招待所
胜利油田开发之初对外称923厂。因为油田地处黄河入海口附近,当年地广人稀、交通不便运输物资设备、生活条件等有诸多因素,油田开发指挥部设在哪里是个需要考察的问题。
1970年主政山东的是济南军区司令员杨德志上将和造反起家的王X禹。禹城这时的文革运动形势平稳了。1967年7月27日一中造反派学生打死县革委副主任公安局抓了4个打手,接着造反派组建的县革委常委丶工人代表梁xx因在济南市场猥亵妇女被抓。造反力量崩溃了,社会秩序恢复平静了。大街上没有贴大字报的了,有几处的大字报也是陈旧的。
1970年我还在公安机关军管会下属的审讯组工作。这年的初秋一天公安局长张Xx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很神秘地对我说,交给你一个任务:近几天杨德志司令员等人要到禹城,我们俩人负责外围安保工作,从明天起住进招待所,对家任何人不准讲,这是与军管组共同决定的,遵守保密纪律。
"是!”我答道。
回到我的办公室,我把卷宗锁进档案柜里便回家带上洗漱用具、换洗衣服等待上岗。当天晚九时接到通知立即住进招待所。我到达时,张局长己等在那里。我当年待分配工作的房间己把地铺拆除,放进四张单人床和一个三抽屉桌、两把椅子,我们就在这里住下。被褥是现成的而且十分干净,我想可能刚刚换上的,回想当年我在这里的情景真是鸟枪换炮了。
当夜我与张局长到全所的每一个房间检查了一遍,又在院子里每一个角落查看了一番。张局长告知所长从明天起外人不准进住,每个房间的窗关好、门上锁…
第二天,张局长又接到通知,杨司令爱吃狗肉,让伙房抓紧时间准备,晚餐要用。于是我和局长分工,他去县副食公司、食品公司联系狗肉的事,我去伙房检查炊具卫生并让老于在城周围找最好的甜水井拉水。
我在这里一直由所长陪同,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张局长那里犯难了,因为找不到狗肉,快中午了有人出了一个点子说,西南门县医院对过饭店有一只大肥狗可以宰杀。于是又找这个饭店的高经理征得这只狗,由食品公司宰杀后下午送到招待所烹制。
烹制全过程张局长在场,肉熟以后张局长让炊事员切下一块尝了尝,没问题了就焖在锅里待用,主食是大米饭,首长是南方人,习惯吃米饭。天刚黑,一群人入所了,直接去到后院,其中有几位着便衣的青年人向我们点头微笑。县武装部长、政委、县长等在第二层院迎接。
我们的工作范围只被指定在前院,后边是省里的人安保。
事情一切顺利进行着,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电厂却按常规晚十二点停电了。张局长说,坏了,没给电厂打招乎。我说,这样反而更好,知情人更少保密性更强。幸好招待所准备有腊烛、气灯等。约近凌晨一点,后院的灯灭了,首长休息了。
一夜无眠,第二天天刚亮,从后院出来两人来到门洞,其中一位年轻人对我说,你陪我们到街上走走。我说,是。我们便一同往东走,一边走他们一边问我这问我那,走到剧院处,那位年约四十的人问我,大字报写的打倒x×x,这个人是什么人?我说是一位副县长,他噢了一声。年轻人说司长,我们回去吧。我们才往回返。早饭后首长们走了。事后才知道这次同来的还有裴周玉中将,那位司长是石油工业部的司长。
几天之后,司令到禹城的消息在县直机关传开。说啥的都有,有的说上级要把923厂指挥部安在禹城,已经谈好了,咱禹城又反悔了。也有人说县人委的二层楼就是923厂支付的钱盖的,总之莫衷一是。
详情是咋回事,局外人谁也不知道,如今当年各位领导据说只有裴中将还健在,包括我们的张局长也都仙逝了。
大约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大陆与台湾关系缓和了,原国民党囯防次长杨业孔回原籍省亲,他家是房寺镇南店村人。这时,我已经回法院工作,城里的招待所己搬到现如今禹城宾馆地址处。
事后我知道的有两件事。一件是招待所的工作人员说的,杨在吃饭时看着桌上的扒鸡说,我尝尝是不是还有当年的那个味道?吃了一口后说,嗯,味道不错。在喝小米粥时,他看着碗里黄澄澄、米汤上漂有一层米油说,真香,喝了一口又说,家乡的饭呀,家乡的粥真好…
第二件事,是我在他村看见过他那次回来时与家族人照的照片,背景是一幢房子的白色后墙,他坐中间,左右坐着七八位老者。
上世纪的新招待所与现禹城宾馆街景对比
招待所里科局长会
现在的禹城宾馆,六十年前是一片荒地。北边有一个不大的苇子湾长着稀疏地苇子,其余的地方是一片荒草地。
我记得1972年在一片荒芜的地方盖起一幢二层红砖小楼,它与县人委的小楼相映成趣,再加上新建的电影院和县委楼,就成为禹城县现代地标。
当时城里人常说,谁说俺禹城落后?俺这里也有大楼、电影院和德州差不多。咱禹城人的自豪感上来了,而且杠杠的。
禹城人习惯称车站招待所。刚开始南边是幢二层楼,以后在北边又挖了一个池塘,再往北是一排前出厦的北屋,这里住的是家属不在身边的县领导和重要客人,一般住宿人员都在前边楼里。大门口是个栅栏门,门旁有间传达室,临街挂着“禹城县招待所",所长李振刚先生。当年的车站招待所比老城里的招待所相比就算鸟枪换炮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禹城电影院
我是1982年提为法院副院长,在禹城工作了21年竟然跻身到科局级干部,更上一层楼了。
当时,从1980年开始,每年的新年中央一号文件都是关于农业政策的事。所以,元旦过后县委都要在招待所开县直机关科局长会议。会议室是间大屋,一进门是个半尺高的讲台,下面是一排排连椅,坐满了能坐下六、七十个人。
就在我“荣升“后的这年元旦后,法院院长让我去招待所参加会。县委赵副书记传达完文件后。下一个议程是参加县里组织的去南方考查团的人汇报考察收获。汇报人讲了去江丶浙考查见闻后,讲了一个笑话,说咱北方有个偏远地区的县的考查团成员去南京,火车开到南京长江大桥上,只见桥头上横幅写着一一南京长江大桥欢迎您。这位老兄一看感慨无比,激动地对同伴说,你看人家南方方不但经济发达,而且人也热情,南京市长,江大桥同志都迎接咱。大伙听罢哈哈大笑说,是长江大桥,不是江市长!
这事不胫而走,传到各地都知道。仔细琢磨,我们落后地区干部不仅思想不解放而且文化素质太差。
当时县里还里还有一个规定,每年农历大年初一,县直各科局、委、办的领导都到招待所这个大会议室开团拜会。参会的还有驻禹的单位领导。
团拜会上县委领导人向大家恭贺新年快乐,参会人员之间也互相拜年,好不热闹喜庆。
时光流失,不知现在这个仪式流失了吗?不过当年那情那景却似一泓泉水,永远在我脑中涌动着。
我也住进了禹城宾舘
1984年春我奉调到省城后,也曾几度回过我这个第二故乡一一我这热恋着的热土禹城市。但没住过由招待所改称的禹城宾舘。
2019年8月底,我老伴的侄孙和妻妹的孙女,分别考取了山东大学和江南大学,这两所学校都是211和985大学,我和老伴十分高兴。决定回禹城为这两个孩子办个升学宴,我们住进了禹城宾馆。门口朱镕基总理题写的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深深地吸引着我,我伫立良久,过去的一幕幕像过电影似的在眼前闪过,睡地铺、买饭的窗口、给司令安保…
宾馆服务员引领!我们进入房间,哇噻!太棒了。我到省城工作后到过许多城市的旅舘住过,总觉自已不过是一个过客。此时来到咱禹城宾舘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心里念叨:我到家啦!我回来了,已经白发的游子。
往事悠悠,禹城招待所的故事讲到这里吧。
以此,谨献给我親爰的第二故乡。
作者简介
蒋同 ,男,汉族,1939年12月生,山东威海人,自幼与父母生活在青岛,1957年考入山东大学历史学系,1961年9月参加工作,1979年7月入党,历任山东省禹城县(今禹城市)人民法院助审员,刑事审判庭庭长,法院副院长。1984年调山东公安专科学校任教,历任预审系主任、公安管理系主任,教授。《公安学概论》主编,《公安主客体通论》主编,《预审案例评析》主编。2000年3月退休后曾在青岛报刊上发表过数篇文学作品。
作者注:
此文在写作过程中,邵相东同志(禹城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干部)给予订正。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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