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训生老师回忆龙克中老师

前记：龙克中老师，湖南湘潭市湘乡人，毕业于益阳师范。五十年代中期分配到益阳地区安化县教育局（文教科），终生从事教育工作。由于其父是国民党军队汽车修理员，1949年去了台湾，其父生前多次来信均被有关单位卡住，无缘亲睹，等到解冻之时去信询问，被告知其父在美已老死多年了。

龙克中老师由原来分配的安化文教科(当时叫科不叫局)下放教小学，龙塘，羊角，南华，老屋等地都留下过足迹。当时许多领导，虽知其政治面貌上有“海外关系”，但钦佩其会教书，都争抢要他。

龙克中老师慈祥谦和，面容常带笑，说话语轻声。但对自己的子女要求颇严。七八年高考，其子龙奔，其女小芳同时考取大学，一时传为佳话。另外二个女儿也先后考取大学，人们戏称是“打”出来的。

我（作者：夏训生）参加工作即与他相伴，亦师亦友，如父如兄，后又与其在安化县第十二中学同事多年，受益良多。去岁重阳，闻已八次住院，今年噩耗，与世长辞。本想前往阴阳道别，无奈空望东坪哀悼，好在他生前曾看过此文，有“句句是实话”的评价，就用此文寄托我的哀思吧！

难 忘 的 日 子

——记初为人师的那段时光

文/夏训生

“前 途”

一九七0年三月的一天晚上,南华大队贫下中农代表会正在举行,张三发言,李四劝说,好话说了几箩筐,就是不顶用.我非但没有领情感恩的只言片语,相反不识抬举,一推再推,就是不愿当民办教师.有的代表已不抱希望悄悄点燃了赶夜路的火把，迈
群支书早已忍不住火了,丢下一句：“你考虑一下你的前途！”准备散会。

“前途”是什么？我不知道。总比目前要好吧？可前途命运在这个人手心里攥着,这是常识，就为“前途”两个字,我只好答应下来.

教 学

学校五个年级,分为两个复式班.虽说读小学一年级时是复式班,可在记忆里只知道那时有趣好玩,并没有留下老师怎样教复式班的半点印象。同校的龙克中老师解说一番后,初略看了一下课本,胳膊夹着三个年级教材,进了教室就一个年级一个年级信口开河讲起来。

幸亏那时语文教材多为毛主席语录,作为一个“老三届”的高中生,对小学生当然能讲出一些他们不懂的道理来。没有教参,也就没有束缚，无须备课,因为没有人检查.联校似乎忙于“抓革命”,对教学也没人敢提子丑寅卯的要求，一切全凭自己的想当然――政治思想严格禁锢下的教学自由，无须正襟危坐相互听课,因为不管你想不想听,节节课都在听,因为两个教室只隔一厢木板壁不隔音.龙克中老师那种儿童化的语言,与天使打交道般的那种欢欣,对工作的那种赤诚……深深打动了我的心。于是，有了上数学课集中讲解后手提小黑板一个个的教,于是，有了一个学生的跳级,于是有了全公社四年级书法竞赛十名优胜者我班占前三名,于是，有了公社中学对南华新生的好评.

课 余

放学后,学校里冷清极了。虽然地处大屋湾中,能出工的人都要挣工分养家糊口,没有人陪你东南西北胡扯.没有书报可看,想订一份《参考消息》,都被退了款,据说资格不够.

吃了晚饭,批完作业,兴趣一来,龙老师会拉几曲二胡,我吹笛来个蹩脚的伴奏.有时一个人在扇形的篮球场上,对着害单相思的球筐投上几球.但这种快乐并不多,倒不是有人禁止,而是自己不好意思――田里劳动的社员在望着你呢，等到他们散工,天也黑了,球也打不成了.

不过,搞家访倒是一件乐事。今日这个组,明日那个队,既不是专为报喜,也不是专为报忧,纯粹是走一走,看一看.那些家长尽管知道我们出身不好,都没有半点敌情观念,这家喊,那家邀，他们自己胡乱吃几口晚饭后就忙着烧开水泡茶,有的还打鸡蛋,有的还打发瓜子花生,俨然来了贵客一般，从中我理解了家长的希望.想起那些没中饭吃的孩子们围着吃饭学生的那种神态,我感到为师担子的沉重。

生 活

学校没有寄宿生,自然没有工友。供应学生茶水便是老师的义务,捡柴便是全校
师生的责任。选准一个晴朗的天气,宣布停课捡柴。有回家自已上山捡的,有随老师一起捡的,像节日来临一般,都很高兴。学生高兴并不是厌倦上课,那时根本没有升学压力,而是喜欢劳动,似乎一出生就决定他们是体力劳动者,跟他们的父辈没有什么两样；老师高兴,并不是喜欢劳动,而是年轻不怕劳动。因此每次都是超额完成任务, 捡一次柴要烧大半个学期。除烧开水外,老师煮饭烧菜自然也在其中,老师烧得心安理得,学生和家长也认为理所当然。大队划了一块地给老师种菜,肥料多得只要你有力气担,种下的菜一般都长得好。加上学生家长的小菜馈赠,小菜有吃有剩。伙食开支除买油盐必需品外,一般很少花钱。国家每月补助五元,期末一次领取,倒还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放假时,龙克中老师总要在油盐罐子里留一点油盐,米桶里留一点米.我问他这是为
什么,他说：“新调来的老师（当时老师调动频繁，上期是这所学校，下期不知在哪里。）如果一时准备不充分,不至于饿肚子嘛！”从中我感受到了一个教师人格的伟大。
……
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但那初入教门的点点滴滴,常常引起我的无限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