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民｜从丁戊奇荒到丰图义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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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此乃天道伦常。阅展历史图卷，天灾有常，人祸无常，悲情者见之叹息：时也、运也、命也，怨天尤人，消极麻木；睿智者见于未萌：洞察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深谋远虑，未雨绸缪。凡此种种，给人以智慧启迪，教会我们面对一切未知须常怀敬畏之心。

祸起丁戊奇荒

19世纪70年代中后期，一场灾难悄然降临神州大地。自光绪元年（1875）仲春开始，华北、西北广大地区整年降水稀少，大旱之时蝗灾四起，所到之处粮食吞噬殆尽，农作物减产过半。时至光绪二年（1876），夏秋两季河流持续涨水让刚经历过旱灾和蝗灾的土地再受重创，与此同时冰雹霜冻等自然灾害接踵而至。山西南部、河南西部和陕西东部旱情旷日持久，光绪三年（1877）岁次丁丑、光绪四年（1878）岁次戊寅，达到严重旱灾的顶峰，灾民一亿六千万至两亿左右，死于饥荒和疫病的人数至少千万，重灾区逃亡外地灾民两千万人，史称这场人间惨剧“丁戊奇荒”。

《大荔县续志》（1879版）载：光绪二年（1876），夏旱，糜谷薄收。光绪三年（1877），大旱，杪春得雨，麦豆亩仅数升，自此亢旸（旱灾）。光绪四年（1878），五六月复旱，旱秋枯败，豇豆仅一摘，瓜壷无成。秋无禾，麦不可种，粮价奇贵，斤面钱百十余文，大饥。《大荔县志》（1994版）载：光绪三年（1877），大旱，麦豆亩仅收数升，秋无苗，麦未种，粮价奇贵。十一月，天极冷，饥民多冻死。光绪四年（1878），复大旱，又大疫，人相食，死大半，城东掘有万人坑，大荔、朝邑两县人口由41万多人减少到19.2万人。时上海《申报》载：同州府所属九县男女因饥而死者约已大半，麦米价钱前年每担三千五六百，今则每担须四十五六千，甚至有钱而无可买也。”“卖妇女有一二百钱者，有一二饼易之者。”灾荒下的陕西境地不堪入目，山西、河南一些地方更是沦为人间炼狱，鼠雀食尽，树皮无存，父子相餐，母女相食。饿殍载途，白骨盈野，无人掩埋。可谓“千里无鸡鸣，生民百余一”，时任山西巡抚曾国荃称“二百余年未有之灾”。

阎敬铭遭遇“滑铁卢”

一场旱灾何以引起如此大的灾难？三分天灾，七分人祸。人为祸患归根结底是封建王朝的黑暗统治，农民赋税压力山大，贪官污吏巧取豪夺，加之大量沃土种植罂粟挤占粮田，以及朝廷临危处置救灾不力等因素，都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灾情。说到这，不得不提“好心办了坏事”的大荔乡党——阎敬铭。同治八年（1869），时任工部右侍郎的阎敬铭称病辞归，然他并没有回到水旱频仍的故乡赵渡，而是寓居山西虞乡屯里村，散在河东、解梁书院授业。清廷慎重考虑赈灾钦差大臣时，第一人选便瞄准了阎敬铭，一者久居河东熟悉当地情况，二者曾官阶二品足以震慑府县，更重要的是他精于算计、理财有方名声在外。

光绪三年（1877），临危受命的阎敬铭明显低估了赈务的严重性、复杂性，一步臭棋险毁声誉。有一份史料说一分话：阎敬铭面对朝廷赈银严重不足，筹划着做一笔“补充”生意。他判定库中赈粮尚可支撑四个月，于是盘算着从山东购粮贩往河南，高价出售后再赴山东买翻倍的粮食运回山西、救济更多灾民的“以赈养赈”妙计。人算不如天算，岂料花费一个多月折返，山东诸地粮食“账有实无”仓中空空，待花大成本昼夜兼程赶回山西时，晋南数地已绝粮七天，饿死者甚多。大灾之年到处缺粮，阎敬铭急令将安邑的二百五十车粮食调往解州，解州士绅感激涕零送“万民伞”，安邑人却恨之入骨：“陕人阎敬铭奉命放赈，办理不善，停止民贩，专运官粮，又恐官粮不继，屯粮迟放，始有饿殍载路之惨状”（《安邑县志》）。阎敬铭“错”在对形势的分析把控，“失”在无强有力的后台支撑，这与手握两千张空白“鬻爵”文本筹措赈款的曾国荃形成鲜明对比，下野之人空有一腔热血、满怀无奈。百姓只凭死活论好坏，便传出“太原有幸逢曾佛，河东无命遇阎王（阎敬铭）”的民谣。

丰图义仓应运而生

其实，阎敬铭接任钦差带病赈灾还是大有功绩的。他经常微服深入灾区视察，史载“周行晋境东西两路十府州近三千里，被灾之广且重，处处伤心骇目”，一路上更是对发灾难财的贪腐官员毫不留情就地惩处。他派人赴湖北、安徽、宁夏等地购粮，请朝廷将湖北江苏六万石漕米调晋、借山东三十万两银子续命，还上奏裁减晋陕等省差役，大办粥厂散发米粮，遂使灾情得到有效缓解。后朝廷调他回京，阎敬铭推说年老体弱、能力有限不便赴任，只求继续留在山西为处于水火的老百姓办些实事好事。获恩准后，他在山西巡抚张之洞等支持下痛定思痛，修建了（运城）运安同善义仓和解州同善义仓两处大粮仓，防灾备荒，赈灾自助。

光绪八年（1882）五月，经不住慈禧皇太后和光绪皇上的再三诏征，阎敬铭进京担任户部侍郎。很快慈禧皇太后召见咨询理财之法，阎敬铭“精打细算精校财赋、剔除中饱节用务实、厉行节约辛勤打理”的条对甚合上意，年内便擢升户部尚书。自十八岁中举，从任职京城到放官湖北、山东，及至二次进京主理户部，阎敬铭半辈子云游在外，心里始终思念故乡牵挂乡亲。想起赵渡三面环水，黄、洛二水夹击，“金线吊葫芦”状的老家常遭水患、民不聊生，阎敬铭便凭借着慈禧老佛爷的赏识，提出在朝邑建立义仓之事，慈禧考虑到丁戊奇荒的惨痛教训也不好多说什么，欣然为之起名“丰图义仓”，而后又御赐“天下第一仓”。从某种意义上讲，丰图义仓是阎敬铭历经大灾磨炼、吃一堑长一智的生动实践。丰年置仓积谷，灾年开仓赈民，承继的正是古人“耕九余三，耕三余一”（耕种三年，积余一年的粮食。将每年收获粮食的三分之一储藏起来，连续积储三年便可存足一年所需的粮食）、以丰补歉的思维精髓。官仓防大灾、义仓防小灾，接地气的丰图义仓遇到灾荒随时开仓赈济，也便福佑了大荔这一方百姓的幸福安康。

民以食为天，国以粮为安。话语淳朴、道理浅显，然要读懂尚需真正用心。愿亲人们都能铭记“丁戊奇荒”之痛、谨记阎敬铭“滑铁卢”之险、牢记丰图义仓之恩，珍爱大自然、敬畏造物主、保护命根子，世界万物、此理皆通！

作者简介：王小民，男，1971年生，大荔羌白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渭南市作家协会理事，政协渭南市文史委特邀委员，出版有《风情同州》《大美大荔》《小民看大荔》《沃土情思》等16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