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劳荣枝

来源：封面新闻

封面新闻记者 石伟 杨峰 南昌报道

8月20日，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劳荣枝案二审第3天。

这又是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控辩。

劳荣枝比一审时放松不少。一审时，她大部分时间缩着肩低着头，时常深呼一口气才开始发言，多次哭泣和擦眼泪。

二审时，她会扭头看控辩双方交锋，言语中出现“你好”“请允许我”“对不起”“很抱歉”这样的礼貌词语。

但礼貌之后，劳荣枝展现出了她的另一面——反击。

她多次反问检方，“难道你想看到我家人被杀成为事实吗”、“我还想去华盛顿呢，我能去得了吗”。

她甚至几次说出“我鄙视法子英这种低智商犯罪”、“我不允许法律被亵渎”，一度引发旁听席出现笑声。

她反复诉说自己与法子英的差异，否认两人是情侣，自己也是受害人。被追问案件细节时，说着“太害怕，记不清”之类的话。反驳检方指控时，几次发表细节详细的长段发言，被辩护律师评价“流畅自然”。

甚至，她还要求查看讯问录像。

检方播放一段录像后，她又表示“从没否认过抢劫。这只是一小段录像，希望看更多的录像。”

江西高院（石伟摄影）

推翻供述 VS 给案情“润色”

劳荣枝几乎推翻了此前所有的供述。

她否认与法子英合谋，否认参与杀害7名死者，否认在法子英作案过程中帮助捆绑受害人，否认带领受害人回出租屋是将其作为下手对象。

她说南昌的熊某义是想“泡她”，当时她已经与法子英分手，法子英突然出现在出租房“捉奸”。她是实心实意找温州的坐台女梁某租房，是法子英进门后突然发难。

她说自己没有约人的习惯，常州的刘某主动到出租屋被控制后，即便他逃跑，自己也不会去阻拦，他们之间没有仇。她说合肥的殷某是“路人甲，没啥钱，如果是挑选下手目标，她会选择千万富翁”。

“我交一般的朋友也会注意他的身份背景，我希望与优秀的人在一起。殷某不是，他只是路人甲。”

劳荣枝称，在重庆逃亡时，听说合肥可以买户口，她和法子英到合肥想洗白身份过安定生活。她去歌舞厅上班，纯粹是为了挣钱讨生活，并且有人际交往障碍，对坐台女的工作没“激情”。

她说自己喜欢养狗，法子英买了铁笼子回来，还没来得及养狗就出了案子。

检方出示多份证人证言，法子英曾向朋友借钱，抱怨劳荣枝是“花钱的祖宗，她喜欢什么我都会给她弄来”。

她说，法子英只在自己打胎之后给她买过东西，借钱可能是以她为借口。她认为法子英“如果想保护她，应该去打工养她”。

劳荣枝说合肥案的死者殷某身体瘦小，进门被法子英持刀逼迫，自行钻进铁笼，法子英喊她帮忙把铁笼抬到另一房间，她抬不动，殷某从铁笼底部缝隙伸出脚，“自己走过去的，我没碰过他。”

劳荣枝几次强调：“是我做的我会承认，这样才对得起死者。我现在勇敢受审就是想对得起死者。我也是受害者。”

她多次提出，检方出示的供述中，“寻找作案对象”“把他脖子上的铁丝拧紧”“我几点前没回来你就杀了他”之类的内容并非自己供述。

她几次要求查看讯问录像。

在一审中，她也曾推翻过此前供述。比如，她被指控在南昌案中提议放火把熊家烧掉，主动提议剪断熊某邻居家电话线。

她辩称，因警方讯问时要求详细细节，她对这些供述作了“润色”，实际上作案现场没说过，“放火烧熊家的说法，是供述时受上海保姆案影响临时发挥的。”

劳荣枝出庭（江西高院）

19日下午，检方当庭播放了一段4分钟左右的审讯录像。

录像中劳荣枝的状态比较轻松。她的语速较快，对讯问回应很敏捷，脑袋有节奏地左右轻微摇晃。

因播放过程中背景噪音较大，大部分对话内容无法清晰听到。检方将对应的讯问笔录进行诵读。

礼貌开头 VS 反问检方

庭审过程中，劳荣枝会以“你好”“请允许我”“对不起”“很抱歉”这样的词语开头。

几次被追问案件细节时，她开始自责，说着“所以说我很糊涂”、“请原谅我的自私”、“我没有能制止犯罪”之类的话语。

在一审中，她的表现与此类似。

谈起温州坐台女遇害案，她说自己没有绑过受害人，“因为她们是女性，是柔弱的女性。她们和我一样是坐台女，你不出去做又能怎样，我们的家底都不好。”

她坚持认为没有参与对两人搜刮财物。她说：“我不屑于要这些赃物。我觉得去抢去偷非常丢脸，我鄙视这样的行为。”

她还说，“勒索别人是不道德的，是犯罪，曾劝说法子英不要这样”。

不过，礼貌之后，劳荣枝展现出了她的另一面——反击。

19日，检方询问她在安庆时是否和法子英一起居住，在KTV上班是否用了化名，她反问检方：“不一起住难道要租两套房？难道我要用劳荣枝的名字去上班？”

提及坐台时，她称，每天要向法子英报告情况，比如客人喝了什么酒、消费了多少。

检方追问为何要报告这些内容，她回复：“你可以去问法子英”。

她供述曾和法子英去过很多城市“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检方追问“被胁迫为何还能跟他去过那么多地方看河山”。

她反问：“这不是我能安排的。我还想去华盛顿呢，我能去得了么？”

在检方追问下，劳荣枝承认曾对常州受害人进行捆绑，但同时反问检方：“我是受法子英指使。难道要我被法子英打死吗？”

在谈及法子英威胁杀她全家时，她激动地反问检方：“你是想我家人被杀成为事实么？”

劳荣枝在庭上（江西高院）

劳荣枝在供述中提到，大部分时间是吃小炒，其他时间由法子英做饭。法子英还教她做红烧肉，也会给她洗衣服，但那只在殴打她之后，是为了哄她，他担心失去赚钱工具。

检方指出，劳荣枝曾形容那段时间“心情平静，爱恨交加”。

劳荣枝反问：“你有没有考虑我是反讽，在说反语？其实我巴不得他死，想过给他下老鼠药，但我做不到。”

在一审中，检方同样多次被劳荣枝反问。

问及小木匠被杀害后，她是否知道挪动冰柜的目的，她说：“我也想知道，你们审讯他时没问法子英么？”

劳荣枝称坐台女梁某被绑后，主动提出喊一个有钱人过来，检方讯问梁某为何主动这样做，劳荣枝回答：“我不知道，这个可以请心理专家去分析。”

此外，她在回应小木匠案时说：“是我做的我会承认。我不允许法律被亵渎。”

这样的发言，让旁听席传出一片笑声。

与法子英旅行 VS “自己也受害”

与一审相同，劳荣枝二审中依旧否认她和法子英是情侣关系。

她反复强调与法子英的差别。她觉得法子英年纪大、相貌丑陋、好逸恶劳、沉迷赌博。而她是师范毕业，是小学老师，“走到哪别人都认为我是知性美”，“在厦门有几任男朋友，都是别人追的我”，“我今年48岁，从未做任何整容”。

劳荣枝在每一轮发言中，反复强调自己受到法子英胁迫、殴打，思想被法子英禁锢、奴役，而她是很乖的人，只要不违背法律、道德，都会照做。逃亡重庆时提出分手，法子英曾返回九江找她父母报复，“因天太黑没找到我家”。

劳荣枝说自己当老师期间有过一段初恋，但仅限于接吻。认识法子英后，某一次见面后被法子英“强奸”怀孕。她认为自己很传统、单纯，以为不是黄花大闺女就嫁不出去，当时法子英让她跟着他去外地，否则就杀害她的家人，她才和法子英离开了九江。

在20日的庭审中，劳荣枝则自曝隐私，称法子英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自己的初夜给了另一个人。

她说法子英外出取赎金落网，自己逃离之后“感觉天空都是蓝的”。

在一审中，她还曾形容自己温柔、善良、胆小，也是受害人。

在二审中，检方再次追问起小木匠案，劳荣枝协助法子英将装有尸体的冰柜移动时，是否对冰柜里边情况知晓。劳荣枝称被疯子法子英吓坏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用两个成语形容自己的状态：灵魂出窍，魂飞魄散。

检方询问，此前的供述中两人曾去过很多地方。劳荣枝当庭主动细数起上海、武汉、重庆、乐山、解放碑等地名。检方称，劳荣枝此前供述去这些地方是“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检方讯问她那段时间的心情如何。

劳荣枝语速变慢，加重语气说出两个成语：行尸走肉，生不如死。

劳荣枝落网（来源网络）

“记不清” VS 长段发言

在庭审过程中，劳荣枝多次以“我在隔壁房间没听到”“太害怕了，记不清”的回答，回应检方追问。

她说记不得在合肥案中写过纸条，她说记不得在几起案件中是否捆绑过受害人。她对此表示“真的很抱歉”。

在一审中，这样的情况也反复出现。

她说写纸条勒索殷某，是在小木匠死后发生的，自己断片了不记得了，承认字迹是她的，因为看上去很像。

她说单独看守受害人期间，“他不老实就杀掉他”的说法，是警方帮她回忆的。她说对买冰柜的事没印象，是落网之后从警方得知现场有一台冰柜。她说只要是记得的都会承认。

二审针对常州案进行质证时，检方曾口误提到勒索纸条，被劳荣枝当即打断。她纠正说：“对不起，这是合肥案的情况，不是常州案”。

检方提出，劳荣枝在此前供述中称，捆绑受害人时“我们（与法子英）心照不宣”。劳荣枝当即提醒，这个供述不是在此案中，而是另外一起案子。

除了反复出现的“记不清了”，劳荣枝主动回忆过一些逃亡细节。

回忆逃亡过程时，劳荣枝能清晰记得法子英把尿盆洗干净当脸盘，说明自己无权支配财物。她还清楚记得，在常州案中自己先行逃离时，她无意中将房门反锁，法子英后来是撞破了门逃离。

劳荣枝解释，“心照不宣”指的是索要钱财，她当时不知道会杀人，因为正常人不会杀人。

她还解释，此前供述中提到“留法子英善后”，是因为自己不懂“善后”的意思，并不是指让法子英在后边杀害被绑者。

在持续3天的庭审中，法官给予了控辩双方充分的发挥，劳荣枝多次发表长段的发言，几次因为偏题被法官或者律师提醒。另外几次发言则是清晰、流畅、回应准确。

20日上午的庭审中，检方针对劳荣枝所说的胁迫控制、强奸、流产情况，提供了劳荣枝闺蜜、法子英家属及其他多个证人证言。劳荣枝用一长段往事回忆来反驳，并且自曝隐私来证明所说属实。

发言完毕，其辩护律师称，劳荣枝的陈述“流畅自然，可见陈述内容真实”。

20日下午6点多，审理全部结束，法官宣布择日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