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丨汉魏六朝吉语砖铭

“道在瓦甓”出于《庄子》。所谓的道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庄子所说的“道”是抽象的、形而上的，是宇宙万象的普通规律，这种大规律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物象中都蕴含着，哪怕是最卑下的砖瓦。今天我们站在书法艺术的立场上来解读古代砖文，虽为民间之物，虽为断砖残片，虽为逸笔草草、寥寥数字，但其中都贮存着书法艺术的全部规律，贮存着书法艺术形而上的“道”。于是我取用《庄子》“道在瓦甓”这四个字作为题目。

在历史遗留的有关书法艺术资料及实物中，砖文书法有其独特性。梳理一下，形成砖文书法艺术独特性的因素大概有以下五个方面：

其一，砖文书法发生、受制于同时代实用文字。当时实用文字的形式及艺术特征在同代砖文中有同步表现，随着实用文字的变化，不同时期的砖文也随之而变，形成了不同时期之间的差异性。秦至两汉、魏晋南北朝是文字的转换时期，这个时期完成了由篆至隶的古今文字转换，经历了由隶至楷的形式风格转换，再加上不同地域、不同用途、不同形制、不同制作方式、不同民俗等作用，使这个时期的砖文书法艺术丰富多彩，不但展示着书法艺术的多种书体、多种形式，同时也贮存着文字发展史和书法艺术发展史的许多信息。

其二，砖文缘于载体材质和制作方法而产生独特的点画之美。砖文的生成方法有二：一是用模具抑压在制砖泥坯上；二是直接用刀具刻画在烧制成的砖面上。不同的制作方法生成了不同的点画质感，形成了不同的点画之美。如汉代铺地用的大方砖上整饬的九字铭文“富贵昌宜子孙寿无疆”，明显是由模具抑压而成的，而“汉刑徒墓砖”上的文字是在烧成的砖面上草草刻画而成，由于制作方法及制品用途的不同，在书法风格上表现出极大的差异，形成砖文书法独特的点画之美。后来取法砖文的书法创作，从砖文点画特殊的质感中得到审美的启示，从而创作出具有砖文特征的书法作品。

其三，砖体的形制对砖文书法产生着明显的作用力。砖文书法存在的空间是方形或长方形、面积在尺幅上下的几何形体中，这种形制成为砖文的基本依托，又是砖文的制约，砖文艺术在这个形制的限制中寻求自由舒展，成为方形砖体尺幅上的“适合纹样”。每件砖文的字数多少、章法安排乃至字形增损变化都要服从于这个特定的空间。这种载体形制对书法的影响力，在甲骨文、钟鼎文、泉币兵器等铭文、瓦当文中都有着明显的表现，而作为玺印文字的这种受制就范于方寸印面的特征最为突出，为了适合印面方寸，而生成了摹印篆、九叠篆、鸟虫篆，等等，几乎成为属于玺印专用的书体样式。而砖文与玺印文字都是以方形或长方形为主要载体形制，所以以汉代文字为典型的砖文与以汉印为典型的篆刻有着天然的血缘关系，有着息息相通之处，汉代砖文有些可以取来直接入印，当代篆刻也有许多成功借鉴砖文的范例。

其四，作为古代建筑材料的砖瓦，上面的铭文自然地透露着民俗色彩。砖文书法从内容到形式都具有民间特色，“民间书法”没有“庙堂书法”那样严谨持重，又没有“文人书法”那样清雅虚灵，自然、天真、率意、稚拙成为民间书法也是砖文书法的主要审美倾向。而砖文书法又要就范于砖面的特定尺幅形式，为适合载体形制而对文字结构作增损装饰变化和章法的匠心安排，于是在砖文书法中装饰美与自然美成为一组对立统一的矛盾体，往往在巧饰中表现民俗倾向，在自然稚拙中又具有适合砖面形制的设计性。在人工与天工的自然融合中，成就了砖文书法的独特性。

其五，从西汉到魏晋南北朝是砖文书法的鼎盛期、典型期。这个时期中的砖文内容虽然涉及儒、释、道诸家，但就其书法艺术的审美特征看，儒家的中和之美仍占主导地位。砖文虽具有稚拙率真的民间书法特点，但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主导思想仍对砖文书法产生着不自觉的影响力，安详、宽博、端正、质朴是砖文书法的主调。砖文书法的美不是表面的巧饰，而是内在的沉静；不是表面的张扬，而是内在的渊深，这个主调与儒家中和之美是自然契合的，砖文书法之美融合于当时时代审美的大趋势之中。

发现、收集、整理、研究、推出砖文书法，无疑对当下书法创作具有积极作用。如何将历史遗存的一种书法样式转化为当下的书法创作，是摆在书法人面前的课题。我们可以对以下两点做重点思考：

其一，如何把砖刻文字转化为书写性文字；如何用毛笔在宣纸上以书写的方式表现砖文书法之美；如何用“翰逸神飞”来取代斑驳的砖刻美；如何在砖文结构的空间美中注入随毛笔书写进程中笔笔生发间展开的时序之美，是需要我们认真思考并在临池实践中用心探索的。如果说古代砖文是先民留给我们的一本曲谱，那么今天书家的任务就是如何用自己的歌喉来演唱这部古曲，如何用时代的乐器来奏出这曲谱，而不是机械地把这曲谱抄录在纸上。

其二，值得关注的问题是雅化。任何艺术都肇始于民间，但任何原始的艺术素材不经文人加工提升都不能成为一种自完自足的艺术样式或艺术门类，我们称这种作用为“雅化”。也就是说俗是雅的源头，而雅是俗的升华。站在今天书法艺术创作的立场上，历史遗存的砖文是原生态的“俗”，需要书法家站在艺术创作与时代审美的立场上对其“雅化”，以新的形式美、新的笔墨表现力来重塑与再现砖文原型，使之成为具有鲜活的生命力与时代审美特征的书法创作。

（选自《中国书法报》2019年第5期 总第205期 经典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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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陈丽玲

主编 | 廖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