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大拇指地”：大量的福建楼堡隐藏在这里！

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这是一处神奇的“大拇指地“，这是一条神奇的“闽客分界线”。

1.

近年来，基于采风中的观察，我把福建土楼称为“环博平岭防御性传统民居”、福建土堡称为“环戴云山防御性传统民居”，福建石堡称为“福建石厝飘带防御性传统民居”，福建围龙屋称为“汀江流域防御性传统居居”。这四类防御性传统民居中，前三者均为楼堡式建筑。

此四类防御性传统民居之间究竟有何关联？我个人认为：闽中土堡很可能是闽中的干栏木厝与客家围龙屋结合而成，闽西南土楼则是在闽中土堡的基础上进一步演化，而石堡是介乎于闽西南土楼与闽中土堡之间的一种防御性建筑。

首先是闽西围龙屋与闽中土堡有着极深的渊源。闽西围龙屋主要分布在上杭、武平、长汀、连城等四个龙岩客家县境内，刚好就是汀江流域。三明也有客家县，如早先公认的宁化、将乐、沙县、清流、明溪与近些年有学者新考证的建宁、泰宁、永安、三元、梅列等县市区。事实上，大田、尤溪也有不少客家居住。正如前述，龙岩的上杭、武平、长汀、连城等四个客家县均有围龙屋，那三明的这些客家县有没有？这方面，还需要进一步地了解。在了解闽西围龙屋之前，我已经看过很多闽中土堡，以故，在看到闽西围龙屋时，有一种似曾相熟的感觉。经过一些比对，可以发现戴云山西侧靠近客家地带的一些土堡（如安贞堡）非常接近围龙屋，其实就是楼堡化的围龙屋。

其次闽西南土楼分布区与闽中土堡分布区之间存在着一个明显的过渡地带。闽西南土楼同样与闽中土堡有着极深的渊源，其分布区并非截然划开的，而是衔接交错的，存在着一个明显的过渡地带。此过渡地带大致在于九龙江北溪一带。北溪两岸存在着不少类似土堡的土楼与类似土楼的土堡。我曾经怀疑，会不会土楼与土堡有一个共同的源头？实地探访之后，我认为可以排除这种可能。因为从闽中土堡分布区的种种民居遗存看，它有一个清晰的干栏-木厝-山寨（有的融合了围龙屋）-土堡的演化痕迹。土堡是福建原住民民居与中原建筑技术结合的产物。

再者闽中土堡的分布区更开阔，建筑形态更丰富，建筑风格更古老。闽中土堡普遍分布的环戴云山文化圈，比闽西南土楼分布的环博平岭文化圈更加开阔，其建筑形态更加丰富，建筑风格也更为古老。闽中土堡很可能是木厝民居山寨化的产物，或者说，木厝与土堡之间，很可能曾有过一个“山寨”的环节。较为初级的土堡，或就是木厝与山寨合一的形态。在环戴云山地区，山寨的遗址为数众多，厦门同安区的山地，就曾发现过大量的古山寨，如2012年出版的《同安文物大观》一书指出该区曾有“50多处防卫性建筑的遗址”，其中宋代山寨有26座。关于土堡，《大同志》记载，明嘉靖期间县令谭维鼎推动同安村社的城堡化督建城堡103座。康熙年间，这些土堡“尽为委土”，这些土堡究竟是何体型，就不得而知了。如从现存的寥寥可数的老同安城土堡风格来看，显然就是闽西南土楼与闽中土堡之间的过渡类型。

最后土楼是土堡平民化、简化、标准化的结果。一座完备的土堡，往往有四个主要特征，分别是跑马道、角楼、楼堡分离、较高的石墙基。土堡向土楼演化的过程，其实就是土堡平民化的过程，同时也是简化与规范化的过程。山寨式的独立跑马道，先是成为嵌在堡墙内的隐通廊，最后消失。其功能被土楼面向天井的内通廊所取代，这是客家土楼的特点。到闽南土楼时，连内通廊都不要了，直接成为单元式。跑马道消失的过程，就是土堡防御性降低的过程，宜居度提高的过程。角楼也一样，在土堡向土楼过渡的过程中，逐步被放弃，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瞭望台。此外，从楼堡分离发展到楼堡合一，较高的石墙基发展到较低的石墙基，甚至没有石墙基，这背后的原因，与前两者相似。当然，也可能有减少建筑费用的因素。

戴云山山脉与博平岭山脉绵亘成片，中间仅仅隔着一条并不是很宽阔的九龙江。如果把它们大致勾勒出来，与人类的大拇指极为相似，不妨称之为“大拇指地”（图中的黄线部分）。在这“大拇指地”之中，有一条闽南文化与客家文化交错的“闽客分界线”（图中的红线），分界线从被称为客家祖地的宁化附近的闽中地区（具体地点待考）出发，沿着戴云山西麓与博平岭东麓，自闽中而来，直奔粤东。在此分界线附近，有着最为密集的楼堡民居！

这是一处神奇的“大拇指地“，这是一条神奇的“闽客分界线”。“大拇指地"与“闽客分界线”双双伸展入广东境内，继续演绎着福建楼堡的传奇！此“大拇指地"与其西部的客家文化区（古汀州）、其东部的闽南文化区，其北部的闽北文化区、闽东文化区存在着极为迥异的文化差异。从整个福建的楼堡分布来看，福建楼堡的起源很可能和客家人与闽南人之间的生存斗争有关！这种闽客之间的生存斗争一直延续到广东境内。故福建的土楼、土堡与广东的土楼、围楼之间，有着极为亲缘的关系。我在漳州南部的诏安与云霄，也确实看到一些与广东潮汕民居极为相似的地方。也就是说，这“大拇指地”其实是三节，第三节在广东境内，过渡地带在漳江一带。

安贞堡

2.

这里介绍下关于闽西南土楼与闽中土堡过渡地带的楼堡情形。

几年前，我看过厦门翔安乡贤曾任明代刑部侍郎的洪朝选写的一本书，叫《洪芳洲先生文集》。《文集》中收录了一篇名为《龙岩汤侯平寇碑》的碑文。洪朝选在篇首直接指出龙岩县座落于“万山之中”，其外部方圆百里，因“山穷崖绝”，容易成为“盗薮”，也就是盗贼聚集的地方。这种说法，印证了林希元在《金沙书院记》中所道的“福建八郡之民，惟漳称难治”。文中形容龙岩“盗魁”时有一段文字称：“其所居层楼碉寨，鹳鹤之所栖也；仄径陡崖，猿猱之所缘也；其所置甲伍副长，虎豹之猛厉也；利矢焱弩，风雨之飘骤也。介意不慊，建旗鸣钲，四出攻剽，汀漳延之间骚然。或偃旗卧钲，休林谷间，则武断乡曲，刻盐纸利以自封。”

当时，闽西南呈现出空前的社会危机、社会动荡、社会失序。本地的“盗魁”势力、自广东北上的张琏“巨盗”集团，自海上入侵的倭寇，三者合一，袭扰不断，形成了这一带历史上最最恐怖的血腥时期。在这种极度危险的生存环境中，包括龙岩县及其周边的闽西南民众，要么加入当地的盗魁势力，要么筑堡自卫，别无它法，这就是闽西南防御式土楼土堡建筑在明代大量涌现的社会背景。有一些土楼土堡，其实就是盗魁的巢穴。

为进一步了解洪朝选笔下的“层楼碉寨”情况。我曾到原龙岩县所在的龙岩市新罗区搜索古代大型民居建筑，遗憾的是，由于行程紧促，一无所获。回来后，翻阅黄汉民老师写的《福建土楼》。书中赫然写到新罗区的大型方土楼。据书中数据（2001年数据，土楼遗址没有计算在内），新罗区土楼现存共有966座，其中965座是方土楼。据书中所言，新罗区的现存土楼总数居然与永定县、南靖县不相上下，方土楼数目则为闽西南之冠。新罗区可以说是名符其实的方土楼之乡，其中土楼数量最多的是适中镇，共有240多座。前阵子，我去漳平采风时，路过新罗适中，亲眼看到了大量的“龙岩县”土楼，看到了洪朝选笔下的“层楼碉寨”！无比震撼，一座古镇，数百座土楼，巍巍然，屹立于重峦峻岭之间，实为方土楼之梦幻奇境，遗憾的是，却无名于世，鲜为人知！

3.

漳州土楼处于“大拇指地”的下方。

漳州四区七县的广袤土地上，除了土楼，还星罗棋布着为数众多的土城、土寨、土堡。这些土楼、土城、土寨、土堡与官方建设的卫所司城、郡县城池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曾经构成相互守望、分布密集、系统完备、种类多元的城乡防御体系，拱卫着乡土与庶民的安宁，形成特色鲜明的漳州城堡文明。

从城堡的种类上看，南靖、平和、华安、云霄（山区）、诏安（山区）等地存在较多的土楼，而漳浦、龙海、云霄（滨海）、诏安（滨海）存在较多土堡（形态多样，与戴云山的土堡有所不同）。从沿海到山地，形态多样的土堡渐渐向土楼过渡。在土楼的分布地带，大多是客家人东进后与闽南人交错居住的地带。与客家土楼的通廊式相区别，漳州土楼多是单元式。

正如前述，明嘉靖期间泉州府同安县在县令谭维鼎的推动下，筑有103座土堡。漳州府呢？举云霄县为例，我在阅读郑振满教授的《明清福建家族组织与社会变迁》一书时，看到他收集了若干明嘉靖期间云霄筑堡的相关资料。一是明万历林偕春《兵防总论》记载，“凡数十家聚为一堡，砦垒相望，雉堞相连”；二是明正德十二年，漳州知府吴仕典《新建云霄土城碑记》中称，“民居鳞集之去郡邑远者，辄名状闻于官，自设城堑为捍御”；三是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中写道：“漳属土堡，旧时尚少。嘉靖辛酉以来，民间围筑土城、土楼日众，沿海地方尤多。”

这里再举平和为例。根据清代王相于康熙己亥年（1719年）编撰的《平和县志.土堡篇》可以得悉康熙时期平和楼堡的相关情况：一是该县志把土城、土堡、土楼统称为“土堡”；二是该文称：“和邑环山而处伏莽多虞，居民非土堡无以防卫，故土堡之多不可胜记”；三是该文虽自称是约略附载，却整整记载了170座左右的“土堡”，其真实数目很可能接近200座。康熙时期是清朝初期，王相《平和县志》所载的“土堡”大多应属明代建筑。

整个漳州呢？明万历《漳州府志》记载：“漳州土堡，旧时尚少，惟巡检司城及人烟辏集去处设有土城，嘉靖四十等年以来，各处盗贼生发，民间团筑土围、土楼日众，沿海地方尤多。”据此可知，漳州楼堡早期较少，多为巡检司城与土城，其大规模兴建主要是在嘉靖四十年之后。

土城，是闽南巨族的堡垒，主要分布在漳州南部，为数众多。漳州南部山地绵连，水网纵横，且离府城较远，是福建省的“省尾”，官方管理比较薄弱，乡间巨族出于自卫的需要，纷纷建设起能容纳更多人口的土城。土城之大者，城中有楼堡如漳浦赵家堡，城中有山丘如平和庄上城。赵家堡其实就是土城，却名之为堡；庄上城明明是土城，却起名为“庄上大楼”。赵家堡周边，还有诒安堡（又名诒安城）、蓝廷珍府第，号称“五里三堡”。庄上城所在的平和大溪，居然有三座土城。平和县城也有南山城、龟头城、西山城三座土城。我的老家平和南胜，至少也有三座土城以上。云霄据当地学者研究，除我去过的菜埔城之外，还有下河城、岳坑城、郭墩城、龙兴城、阳霞城、莆美城等众多土城。这些土城，有不少在当地也称之为堡。

而这土城，明显就与卫所司城有较深的渊源关系。

初稿写于2021年12月

以上论说是本人采风过程中的些许感想，匆匆草就，非成熟观点，欢迎方家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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