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绑母性，母亲不等于女性

卡尔（Karl）是麻省理工的一名博士兼讲师。他怀孕生下了两个孩子，然而，尽管卡尔当时是怀孕的人，他却总是被要求站在外面等候，而护士照顾他并没有怀孕的妻子。卡尔说，人们没有办法将男子和怀孕看作是可以共存的。因此，卡尔只被当作是一位较胖的男子，而不是一位怀孕的男子。尽管卡尔出生时在生理上被定义为女性（AFAB：assigned female at birth），拥有子宫和能够分泌乳汁的腺体，但是即使在医护人员眼里，他也并不是一位妈妈。卡尔认为自己是一位爸爸，其他跨性别的父母则选择了更双性化的术语来描述自己。这种身份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母性的诠释方式所造成的。

卡尔表示，在最好的情况下，这种非传统的孕亲也会让人产生“完全性别混淆”（total gender confusion），即使对面是医务人员；但是在最坏的情况下，这可能会造成心理创伤、暴力伤害和身体创伤。例如，这可能会导致跨性别男性在流产时得不到紧急救助，跨性别女性被错认为是恋童癖，而非二元的性别身份则会被完全抹去。

然而，女性和母亲并不是、也从来不是同义词。事实上，这两个词都没有反映任何客观事实。

母性和社会性别一样，其实也是一种社会建构。“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们公认它存在1。”人们创造了构念，将其作为一种控制世界秩序的手段，并试图对其加以控制。这些构念有助于人们组织思想。但如果把它们误认为是客观事实，却是非常危险的。一些人甚至认为，跨性别女性怀孕是“颠倒是非”的，歪曲了“不可改变的生理现实”2。但事实上，母性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母性并非完全由生理定义，母性也并非必然由生理定义。近几十年来，相比以往任何时候，科学技术已能够在很大程度上为所有人提供生育能力，例如因子宫内膜异位症或配子数低而不孕的人、先天性生殖道畸形综合征（MRKH*）3患者。

*译者注

MRKH（Mayer-Rokitansky-Küster-Hauser），指一种AFAB女性患者在出生时就没有子宫或产道上三分之二生殖道的罕见病。

- Aga Koniuszek -

“母性”的概念必须主动解除与“女性气质”之间的专属关联，否则我们的社会可能会沦为一个通过惩罚、监禁、暴力来反对准父母及其子女的社会。我们创造了“母性”这个词，赋予了它意义，同样，我们也可以改变它，摒弃它神圣化的一面，同时也摒弃它恶魔化的一面。

埃德里安娜·里奇（Adrienne Rich，诗人、散文家）曾描述过母性的“两条绳索”。一是经历，二是政治制度。在这种政治制度下，所有女性都主要被看作母亲，所有母亲都被期望毫无矛盾地体验母性，且与父权价值观相一致。同时，“不做母亲”的女性则会被视为是离经叛道的人。这些限制性假设不仅限制了女性的机会，也限制了那些即将成为母亲、但不符合传统母性概念的人去获得医保的机会。（有子宫的跨性别者一直被排除在生育权讨论之外，最近最高法院关于罗伊诉韦德案的裁决草案更突出了这些忽视。）

今天，关于母性的性别偏见很大程度上在中产阶级的崛起后得到延续。在较为贫穷的阶级里，男人、女人，有时候甚至孩子，都需要通过工作来支撑自己的家庭；在富有或贵族女性群体中，保姆和家庭教师常常替代性地承担起了照顾孩子的工作。但是，那些有闲的19世纪富裕家庭只需要双亲之一出门养家，而一个男人能把妻子养在家里便成了自豪的标志。新的中产阶级将女人、妻子和母亲融合成了一个单一的社会类别4。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的“琼·克莉佛”*比喻，也强化了顺从型家庭主妇和母亲角色的印象。根据皮尤研究中心对时间使用的调查，在1965年，父亲们平均每周仅花费2.5小时5照顾孩子。虽然“母性”是近代才发明的女性的社会角色，但照顾孩子是女人的工作早已约定俗成6。

*琼·克莉佛：《反斗小宝贝》（Leave It To Beaver）电视剧里，一位在家中作完美主妇的母亲形象。

Tv Tropes

围绕母性的社会建构总是将这种经历限制在非常特定、受到父权支配的群体中。阶级、教育水平和种族，在不同时期都被用来否定成为母亲的权利。在20世纪，美国有超过6万人在违背自身意愿的情况下遭到绝育（主要是有色人种的女性、残疾人和低收入人群）7。直到2010年，在加州，女性囚犯8还会被强制绝育。同时，在过去五年里，移民和海关执法小组也被指控强迫被拘留者绝育9。所有这些绝育手术都是在拥有生育器官的人身上进行的，剥夺者将这些被剥夺器官的人看作是“女人”。尽管所有人都强调，母性只属于拥有两条X染色体、出生时就被设定为女性的人，但当符合某种政治目的时，这一权利却能够随时被强行夺去。因此，很明显可以看出，概念的设定并不是不可改变的。

同样，跨性别女性也经常以各种方式被排除在母性的范围之外。有些人不被自己的孩子10甚至是法院11承认为“母亲”。然而，跨性别父母所面临的威胁却不止于此。就像米亚·伯恩（Mya Byrne，美国唱作人、演员、跨性别运动者）所解释的那样，跨性别女性被异性恋社会认为是“有问题的”父母。在一些严重性别歧视者的言论中，他们被认为接近孩子“不安全”12。米亚对我说：“如果有个孩子来到我家门前，我会将他抚养长大。如果你领养了孩子，他们就是你自己的孩子。性少数人群组建家庭，创造亲情。不管有没有通过怀孕生孩子，我们都能够成为父母。”

跨性别女性一生都在抵制基于表面特征错误判定“某人不适合做母亲”的行为。

- Alice Wellinger -

然而，社会建构的局限在哪，科学就会在哪扩展。凭生育能力定义谁能被视为潜在的母亲，早在1969年就已经受到了医疗技术的挑战。英国发展生物学家罗伯特·杰弗里·爱德华（Robert Geoffrey Edwards ）和妇科医生帕特里克·斯特普托（Patrick Steptoe）通过腹腔镜手术取出成熟的人类卵子，与准备好的精子混合进行受精，创造了第一个试管胚胎。1978年7月25日，世界上第一个通过体外受精（IVF）的婴儿诞生了，无数其他试管婴儿随后诞生，目前全球已经超过了800万名13。自此以后，有关辅助生育的科学努力有增无减。2020年，在我的家乡，美国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一位新母亲迎来了世界上首例从移植子宫诞生的婴儿14。这位三十多岁的母亲参加了一项试验，试验的目的在于治疗天生没有子宫或被手术切除子宫的女性。她接受了已故捐赠者的器官移植，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婴儿。

2021年，澳大利亚和日本的研究人员创造了可以养活小羊羔的人造子宫15。荷兰科学家声称，他们将在“10年内”16让早产儿能靠这种子宫在体外完成妊娠。与此同时，一家名为“受孕”（Conception）17的商业公司，正在进行将成人细胞转化为配子（精子或卵细胞）的工作，这种转化与寻常的受孕规则相悖。对此，《麻省理工科技评论》18写道：“它将打破我们的繁殖规则。”最近另一项研究突破表明，即使跨性别男性多年服用睾丸激素，他们的卵巢也可以产出卵子。同时，子宫移植的新可能性也为跨性别女性怀孕铺平了道路。即使面对不孕症、子宫切除、没有子宫、没有人造卵子等问题，现在怀孕也比历史上的任何时候都要容易。

科学上的突破让我们得以克服许多障碍，但是，即便是科学，也没法轻易推翻社会建构和性别期望。当首例试管胚胎的背后团队宣布他们的发现19，并准备将胚胎植入女性子宫时，他们遭到了诉讼和诽谤。医学研究委员会（ The Medical Research Council）称，这是不道德的，同时拒绝向他们的工作提供资助20；委员会的科学家们认为这仿佛在扮演上帝的角色，是对自然的不道德干预。自从克利夫兰诊所（Cleveland Clinic）进行的首次子宫移植手术以来，那里的诊所专家收到了越来越多跨性别患者的请求。但是，当妇产科医生、美国生殖医学协会主席理查德·保尔森（Richard Paulson）宣布跨性别女性“明天”21就可以生孩子的时候，却引起了强烈反对。过去曾与跨性别运动人士发生过冲突的朱莉·宾德尔（Julie Bindel）认为，跨性别女性没有权利接受这一手术，她认为这些跨性别女性的欲望是一种“扭曲的想法”22。在宾德尔之后，澳大利亚妇女论坛（Women’s Forum in Australia）也抨击了这一想法，认为这“对孩子不好”。

- Anna Yashina -

在每一次进步中，社会都固守着社会建构，拒绝看到它们也必须随着经历的改变而变化。因此，每一项科学发展都被视为是对母性的威胁，而不是所有寻求生育支持的人的机会。

那些阻碍我们支持非传统母亲的，不是科学的现状，而是停滞不前的观念和污名。前行的道路应当是包容的。卡尔曾经也是一名活动家，他曾说道：“在性少数和跨性别群体中，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还有其他生育选项。”这几乎完全是靠网上增多的同伴互助小组来促进的。当卡尔怀孕时，他和其他几个人加入了一个Facebook群组，希望在性别不一致或跨性别人群中分享关于受孕、怀胎、妊娠、分娩和哺乳的信息。目前已有超过7200人订阅“跨性别群体的分娩和母乳喂养”23的有关内容。卡尔告诉我：“我认为，和跨性别社群的很多事情一样，这正在经历非常、非常快速的变化。”年轻一代正在推动它向前发展，绕过传统的路线，创建包容的生育和母性网络。

米亚讲述了一个类似的故事。情感上、经济上和人际关系上的支持，大多数都由其他跨性别者，以及LGBTQ群体中能提供安全联系网络的长者所给予。众筹网站Kickstarter上也有帮助支付生殖器成形手术的项目。同理，当新技术出现时，类似的公共支持或能弥补其部分成本（尤其是那些帮助没有女性生育器官的母亲的技术）。的确，这些技术还有很多障碍需要克服24，例如还需要精确了解所需的激素水平。但是，每个器官移植先例，从肾脏、心脏到肺，一开始都被认为是几乎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子宫移植也是如此。

- Tamara Alexander -

男权文化曾经将母性神化到无性的程度，圣母玛利亚和维多利亚时代的“家庭天使”都是这种神圣的象征。当我们通过职场母亲、全职父亲、同性家长，以及使科学成为人类生育力核心的技术来挑战这些传统规范时，对 “母亲”这一概念更为均衡的理解走进了人心。虽然我们仍然在为生育的正义而战（甚至为生育权益反复斗争），但是只要我们继续发展理解，进步仍有希望：长期以来与母性联系在一起的亲密、温柔、养育和生育属性，同样也可以属于男性、女性、跨性别男性和跨性别女性。消除孩子和他们抚养者之间那些人为的隔阂和错误的疏远，不再以性别为借口，将是最伟大的成就。它将为孩子们创造新的安全空间，并为那些爱他们的人提供表达情感关怀的新出口。

通过科学和医学的进步，“非传统规范的性别化”25和性少数家庭正在以这些方式挑战和扩展“母亲”的定义。家长群体正在呼吁实践者承担责任，倡导包容性的语言；医生群体也越来越多地去谈论如何改善对跨性别患者和准家长的护理问题26。我们必须一次又一次地抵制“语言创造现实”的观念，主动去审视经验。当前，我们几乎掌握了技术，接下来我们所必须做的，就是创造一个安全的空间来帮助新妈妈们，无论什么性别，并欢迎新家庭的诞生。

作者：Brandy Schillace | 封面：Anna Yashina

译者：Haojing | 校对：狼顾

编辑：杨银烛 | 排版：triple y

原文：

https://www.wired.com/story/science-redefining-motherhood/

参考文献

1.https://www.verywellmind.com/definition-of-social-construct-14

2.https://www.womensforumaustralia.org/do_transwomen_have_

a_right_to_be_pregnant

3.https://www.independent.co.uk/life-style/health-and-families/mr

kh-syndrome-what-is-women-infertility-health-mayer-rokitansky-kuster-hauser-a8622546.html

4.https://www.jstor.org/stable/368168

5.https://www.livescience.com/29521-5-ways-motherhood-has-changed.html

6.https://www.jstor.org/stable/41603702

7.https://ihpi.umich.edu/news/forced-sterilization-policies-us-targ

eted-minorities-and-those-disabilities-and-lasted-21st

8.https://lawblogs.uc.edu/ihrlr/2021/05/28/not-just-ice-forced-sterilization-in-the-united-states/#post-276-footnote-2

9.https://www.aclu.org/news/immigrants-rights/immigration-dete

ntion-and-coerced-sterilization-history-tragically-repeats-itself

10.https://optionb.org/stories/navigating-mothers-day-as-a-transgender-woman-h1_x2ls6m

11.https://nypost.com/2020/09/17/trans-woman-not-recognized-as-childs-mom-in-court-despite-being-parent/

12.https://www.newsweek.com/lily-cade-transphobic-rant-full-transcript-1645922

13.https://www.sciencedaily.com/releases/2018/07/18070308412

7.htm

14.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how-a-transgender-woman-could-get-pregnant/

15.https://www.discovermagazine.com/health/artificial-wombs-ho

w-sci-fi-could-one-day-meet-the-nicu

16.https://www.bbc.com/news/av/health-50056405

17.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1/10/28/1038172/conc

eption-eggs-reproduction-vitro-gametogenesis/

18.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1/10/28/1038172/conc

eption-eggs-reproduction-vitro-gametogenesis/

19.https://www.thelancet.com/article/S0140-6736(78)92957-4/fulltext

20.https://academic.oup.com/humrep/article/25/9/2157/2915528

21.https://academic.oup.com/humrep/article/25/9/2157/2915528

22.https://www.deccanchronicle.com/lifestyle/health-and-wellbeing/030717/wombs-for-men-revolution-in-reproduction-poses-moral-dilemma.html

23.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TransReproductiveSupport/

24.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how-a-transgender-woman-could-get-pregnant/

25.https://www.academia.edu/11416240/FTM_in_the_Fertility_C

linic_Troubling_the_Gendered_Boundaries_of_Reproduction

26.https://www.aao.org/basic-skills/how-to-talk-to-transg

ender-pati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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