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炉香》：清纯女生沦为交际花，欲望背后是无尽的深渊

小说《第 一炉香》是张爱玲早期的代表作之一，她用细腻而又华丽的笔触，讲述了一个少女如何从清 纯学生一步步沦为交际花，阐释了张爱玲自己在学生时代就已看透的真 相：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第 一炉香》的故事背景发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末至四十年代初的香港，日寇犯华后，为了躲避上海的战事，女主人公葛薇龙随家人到香港避难。两年过去，上海的时局缓和下来，而葛家的积蓄又不足以继续支撑香港的生活，一家人准备搬回香港，葛薇龙却并不打算跟随父母回去，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01入住梁宅

当时葛薇龙正就读于南英中学，还差一年就能毕业，回上海就得重新换学堂，这一耽误怕是又要吃亏一年，所以薇龙就有了自己的盘算。想要留在香港，首先得解决学费以及生活费的问题。

薇龙有个姑妈梁太太，早年嫁给了富商做妾，被薇龙的父亲葛豫琨视为败坏门风、自甘下 贱，早已断绝了来往。来香港的两年里，一家人也从来没与梁太太联系过。

梁太太的丈夫是香港数一数二的阔人，生前很宠爱她，死后给梁太太留下了不菲的遗产。梁太太寡居在半山间华贵的豪 宅里，日子过得非常逍遥，在薇龙看来“是个有本领的女人，一手挽住了时代的巨 轮，在她自己的小天地里，留住了满清末年的淫逸空气，关起门来做小型慈禧太后。”

薇龙就把脑筋动到了梁太太身上，梁太太有这个经济实力，再说彼此又是亲属关系，开口求一求应该能如愿留在香港。

薇龙瞒着父母一个人跑到梁宅，期待中的姑侄情深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头一次见面姑妈就给了薇龙一个下马威，冷嘲热讽让她好不难堪，就连家里的仆人小丫头也不怎么待见她。

来之前薇龙就听说过姑妈流传在外的狼藉名声，本以为是“寡 妇门前是非多”，没想到无意中听到了姑妈与丫头的对话，倒是印证了不少“污名”。

原来梁太太常年混迹在上 流社会的社交圈里，经常牵线搭桥、替人拉 拢，干着皮 条 客的勾当。她虽年近半百，但保养得当，可以说风 韵犹存，也是不甘寂寞的。

本来薇龙这次登门是等不到姑妈 的，梁太太一早就高高兴兴地出门约会，没想到却被对方当作工具人利用，充当长辈的角色来约出家教森严的年轻女孩。气急败坏的梁太太摆布了对方一通，半途又回府了，这才碰上了薇龙。

梁太太本就有气，加上早年受到娘家人的羞辱，没待薇龙表明来意，就机敏地堵了话头：“原来你今天是专程来请安的！我太多心了，我只当你们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当初说过这话：有一天葛豫琨寿终正寝，我乖乖的拿出钱来替他买棺材。他活着一天，别想我借一个钱！”

薇龙到底是脸皮薄，被一顿冷言冷语呛白，又亲耳听到了姑妈平日里的狼藉作为，伤心之余反倒期望姑妈拒绝自己的计划。

没想到进屋后的一番交谈，姑妈却态度转变，不仅同意资助薇龙读书，还让薇龙就住在梁宅，平日专车接送上学。

至此，从薇龙入住梁宅起，她便一脚踏进了全新的世界，整个人生走向也彻 底改变。

02陷入情网

梁太太愿意栽培薇龙，并不是念在亲情的份上，而是看中了薇龙的美貌。多年来，梁太太精心调 教府上姿容出 色的丫头，拿她们当诱饵去吸引青年才俊，自己再施以社交手腕把人夺下来以填补空虚。

薇龙不仅模样俏，还会弹钢琴、打网球，好好教导的话一定奇货可居，为自己带来不少好处。

薇龙入住梁宅的第 一天，看到橱柜里挂满了漂亮的服饰，各种场合穿的一应俱全。看样子这些衣服都是姑妈 的，薇龙忍不住锁上门，偷偷地一件件试穿。每一件衣服都很合身，薇龙才反应过来这些都是姑妈给自己准备的衣服。一个女学生正常情况下哪用得了这么多衣服，这跟妓 院买进一个人有什么区别呢，想到这薇龙脸上一阵阵地发热。

当晚薇龙睡得并不踏实，听丫头说楼下在开宴会，请了很多上了年纪的老爷太太们。楼下不时传来又滑又甜的女人笑声，即使是年轻的少奶奶们哪里又会发出这样轻浮的调笑声呢。

在一首首风格变幻的舞曲中，薇龙迷迷糊糊打着盹，恍惚间好像又在试衣服，不同的乐曲搭配不同的衣服，她和楼下的人一起迷醉了。

入住第 二天，薇龙就发现了姑妈 的钓鱼把戏，一个丫头私下里与姑妈 的老 情 人约会，事情败露后在吵闹中揭开了一切。对这种不服管教、破坏规矩的丫头，梁太太是决计不能留的，招呼了丫头的父母把人领回乡下去。她毫不担心后继无人，这对夫妻家里还有好些个女儿等着送来调 教呢。薇龙目睹着这些肮脏龌龊，把头又埋进了衣橱里。

不过才两三个月，薇龙就得了很多炫耀衣服的机会，好在姑妈很少带她到上等舞场里去露脸，大多都是在家里请客。她见惯了姑妈 的把戏，对那些起初热烈追求自己后又被姑妈收罗去的青年人，薇龙倒是毫不介意。

在繁忙的应酬和学业中，薇龙总要抽空去参加唱诗班的活动，其实是她看上了一个叫卢兆麟的大学生。没曾想，原来姑妈也看上了这个猎物，并在第 二天举办园会时就发起了攻势。

这一次薇龙有些愤恨，可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仅得忍下不爽，还要去应付园会上的不速之客，给姑妈制造充足的二人时间。

这个不速之客叫乔琪乔，是姑妈多年来唯 一没有征服的猎物，也就是数月前想利用姑妈去另邀佳人的浪子。自那以后梁太太再不准他上门，没想到今天却突然跑来，还专门在梁太太眼前碍眼，妨碍她的好事。

薇龙走来敷衍乔琪乔，含笑与他打招呼。乔琪乔微笑着上上下下打量薇龙，把薇龙臊得慌了神。薇龙稳了稳心神，打趣对方是不是瞧自己不顺眼，当成眼中钉只管瞪人。乔琪乔接话：“可不是眼中钉！这颗钉恐怕没有希望拔 出来了。留着做个永远的纪念罢。”

两个人朝阴凉的地方走去，乔琪乔感慨竟不知香港还有这么个美人，幸好两人出生得不早不晚，要不然差一点就错过了相识的机会。

年轻的女子少经风雨，总是轻易就被花言巧语哄骗，更何况乔琪乔英俊潇洒，身姿挺拔，相比之下卢兆麟显得粗蠢了很多。再加上乔琪乔是唯 一能抗拒梁太太魔力的人，薇龙对他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园会散后，梁太太与薇龙一起就餐，两个人聊着天，各自却老是走神，脸上都挂着笑意，姑妈想着卢兆麟，薇龙则是想着乔琪乔，好像无形中都请了个陪客，两个人的饭像是四个人在吃，倒是并不寂寞。

03卑微的爱

薇龙的心事很快就被丫头睨儿察觉了出来。睨儿原是姑妈跟前的得力人，特被拨来照顾薇龙。精于人情世故的睨儿总是热心指导薇龙，所以很快就被视为心腹。

睨儿提醒薇龙，乔琪乔虽是乔家的十三少，却并不受他父亲的宠爱，自己又不学好，除了吃喝玩乐什么本领也没有，整日风 流浪荡，日子过得也拮据得很，将来也分不到多少遗产，跟着他只能受罪。薇龙默然，自此以后对乔琪乔的态度冷淡了许多。

某一天，薇龙陪梁太太赴宴，到场的嘉宾有乔琪乔，还有梁太太维持了二十多年的老 情 人司徒协。散席后，梁太太邀请司徒协去家里，三人同乘一辆车，梁太太坐在中间。薇龙把头枕在臂弯里，这个姿势又让她想起了乔琪乔，仅仅是回忆乔琪乔同样的姿势，就让薇龙心头荡漾，暖融融的。

司徒协送了梁太太一只金刚石手镯，随即在薇龙手上也扣上了一只同样的镯子。薇龙吓了一跳，急着想把贵重的手镯退下来，却被司徒协按住手劝诫，姑妈也在一旁打帮腔，薇龙无奈只好收下了镯子。

回到梁宅，薇龙在床上翻来覆去，异常烦躁。她回忆司徒协往日看她的神情，果然有异样。想来以前碍着姑妈 的面不曾明确表示，今天无端整这么一出，看来是已经与姑妈谈妥了条件。

薇龙唯 一想到推却的方法，就是离开这里，可是三个月的光景，她早已对这里纸醉金迷的生活上了瘾。要想以后也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只能找个阔人嫁了。想找个合自己心意又有钱的丈夫，可真是一件难事。

如果单找有钱人，梁太太就是榜样。这种纯粹的物质主义者，耍尽卑鄙手段来求爱，薇龙打心眼里厌恶。

这时候，薇龙又想起了乔琪乔。心绪不宁的状态下，薇龙内心已无力挣扎，也许乔琪乔对自己的追求不过是一时兴起，但若对方真有诚意，自己一定会答应他。

乔琪乔还年轻，只要妻子爱慕并且信任他，不一定混不出个名堂，即使他没钱，乔家在香港有这么多熟人，不怕没活路。

改变了主意，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乔琪乔立马捕捉到了薇龙态度上的转变。然而现实给了薇龙沉重一击，乔琪乔吻了薇龙，却坦诚地表示自己不适合结婚，无法给出爱的承诺，只能答应带给薇龙快乐。如果当晚有月亮的话，他就溜去梁宅看薇龙。

这与薇龙的期望相差太远，她在乔琪乔的怀里发抖着哭起来，眩晕之中感觉自己要疯了。当天晚上，乔琪乔趁着月光来，也趁着月光走。

乔琪乔走后，薇龙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起身走到小阳台上，分析自己为何爱得如此卑微。起初是因为他的吸引力，再后来完全是为了他不爱自己的缘故。也许两个人爱的方式不同，乔琪乔爱自己不过得手的一刹那，但自己已经满足，今晚欢愉的回忆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

04交际花养成

薇龙还在自己的快乐里沉 沦，四点钟的天色却照出了乔琪乔与睨儿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六目相对，薇龙崩溃地跑回房间，跌在床上痛哭。

第 二天，睨儿正在浴室洗东西，薇龙跑来闹了一场，被惊动的梁太太来询问情况，睨儿没有说实情，但梁太太是何等的人精，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

梁太太暗恨乔琪乔，这个魔星把府上出 色的姑娘招惹了个遍，好不容易培养出薇龙还在待价而沽呢，他却直接坐享其成了。

梁太太按下心中的怒火，责备薇龙怎么不爱惜自己的名誉，薇龙自知理亏，把心一横索性说不连累姑妈，天大的罪名自己担着，要回上海去。

梁太太自是不肯放她回去的，就好言劝说，回上海也并不解决问题，关键是要收服乔琪乔，薇龙心里就他一个人，才会被拿捏住随便对待，若是能跟别人亲近 亲近，乔琪乔自会着急。

薇龙反应过来，搞了半天姑妈这是又在替司徒协做说客，自己虽糊涂还不至于傻到这个地步，依旧要回上海。

梁太太直视薇龙的眼睛说道：“你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你现在又是一个人。你变了，你的家也得跟着变。要想回到原来的环境里，只怕回不去了。”薇龙心如死灰，但还是打定主意要回去。

梁太太一出去立刻打电话，半恐吓地约来了乔琪乔，商量如何让薇龙回心转意。乔琪乔先一步表明自己没钱又享惯了福，天生就是当驸马的材料。两个人谈了整整一晚上，终于达成了一致。

第 二天乔琪乔就不停地给薇龙打电话、送鲜花。薇龙下山去买船票，回来的时候淋了大雨，接着就大病一场，等到病稍好，已经由夏入秋了。

薇龙躺在床上，在走与不走之间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五分钟换一个主意。她虽念了书，长得好却也没什么特殊才能，去社会上做事不见得有好的出路，自然还是结婚的好。可是乔琪乔让她丧失了应对别的男人的信心，乔琪乔一天不爱她，她就一天活在阴影之下。

薇龙的心就像在油里煎熬一样，为了早点结束痛苦，一能出门她又忙下山去订船票。回来的路上，乔琪乔开着车跟在薇龙身后，本以为他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表白，不料乔琪乔却在车里一动也不动。薇龙流着泪继续往前走，这次乔琪乔却停在原地不再跟上来。

回到梁宅，薇龙便向姑妈询问，乔琪乔是不是因为经济的关系不结婚。梁太太回答，乔家不至于养不活一房媳妇，只不过乔琪乔心高气傲，在外面舒服惯了，乔家人际关系又太复杂，嫁过去也很难做，要是新娘子自己有钱，两个人就可以在外面过小日子，省得在家里受气。

薇龙垂着头，小声说：“我没有钱，但是…… 我可以赚钱。”梁太太瞟了一眼不置可否，薇龙被激得红了脸，分辨说自己从没开口要过什么，司徒协还不是送了一只镯子。

自此，薇龙彻 底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在梁太太悉心调 教和点拨帮衬下，薇龙作为交际花成绩斐然。圣诞节前后就与乔琪乔正式订婚，接着很快便结婚了。

乔琪乔作为招婿与薇龙仍旧住在梁宅，薇龙整天都忙忙碌碌，不是替乔琪乔弄钱，就是替梁太太弄人。

可叹薇龙原本只是想好好念书，见识过花花世界后彻 底 沉 沦，起初只是不想蹉跎一年，结果却荒芜了一生，清醒而又麻木不仁地过着无望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