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书店：大地上的异乡者

2009年，获中国最美书店奖；2013年，获CNN专题报道，被赞为“中国最美书店”；2014年，被英国广播公司BBC评为全球十大最美书店；2015年，被英国卫报评为“全球十二家最美书店”，入选CNN选出的17家“全球最酷书店”；2016年，美国《国家地理》评选全球十大书店，是亚洲唯一上榜的书店……

“我就是我的书店，我的书店是我的信仰。”

先锋书店创始人钱小华上世纪60年代生于江苏金坛山区。父亲好赌，家里四壁空空。初中没念完，他就离开学校，砍柴、锄地、在茶园和母亲一起劳作。

善良而朴素的母亲12岁那年就嫁到金坛钱家，成为童养媳，一生受了种种苦难，“我妈妈手上开了很多口子，贴满了无数的橡皮膏，如同天上的星那样多。”20岁那年，母亲自杀辞世。这桩钱小华人生中的灾难，成为了他基督徒身份的伏笔，以及持续到今天对“殉难”和“崇高”的激情。

80年代，钱小华先是成为了老家的通讯员，随后进入机关，受领导器重，获得了来到省会南京的机会。在南大作家班学习时，他第一次见证到当时群体式对知识的迷狂。

从作家班毕业，老领导被排挤走，和新领导因为“大幅删减自己的文章”爆发矛盾，钱小华一怒离职，被父亲狠狠奚落没出息。30多岁一无所有的钱小华做起了茶叶生意，生意做得不好，绝望中，“开家书店”这个想法撞进钱小华的脑袋。

先锋书店最有名的一句slogan，便是钱小华热爱的奥地利诗人特拉克尔的“灵魂，大地上的异乡者。”钱小华把这句话摆在每个“异乡”的分店最显眼处。寓意人的精神永远在寻觅一个无所在的故乡，好的书店应该是读书人的精神家园。

如今，先锋的规模已扩大到十余家，书吧、画廊、沙龙、乡村图书馆，无所不包，却各有千秋。

1996年，太平南路圣保罗教堂对面，17平米的铁皮屋和10个书架构成的第一家先锋，构成了钱小华在异乡的第一个“避难所”。

1996年11月26日平安夜，圣保罗教堂临时关门，无处可去的人们钻进了对面这个刚开业不到一个月的小书店。此后20多年，一路艰辛，从太平南路到五台山，从碧山到无锡，再到老门东骏惠书屋，先锋书店踏着文化垫出的台阶走出一个又一个坚实的脚印。

钱小华曾经说，先锋书店是他的雕刻作品。他如同一个匠人，色彩的选择、书籍的摆放、海报的设计、灯光的明暗等等，每一个细节精心雕琢，令一个严实的空间空旷而充满诗意，先锋的精神、理念，从读者进来的那一刻，便能鲜明地感觉到。

防空洞里的五台山总店

广州路是我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路上古南都饭店的对面就是南京文化地标先锋书店的总店五台山店。五台山店是一座建在防空洞里的书店，他和重庆建在防空洞里的洞洞火锅店有着异曲同工之处，都折射出这个城市多灾多难的历史。

从古南都饭店驻足远眺书店，被林叶绿荫探出头所遮蔽的大门静谧低调，门面上没有花哨的设计，只有灰底白色的“先锋书店”四个大字，门前设有供流浪者、路人和读者遮风挡雨的棚子，极其具有人文情怀。

160米长的地下服装街，被改造为中国最长的书店，黑白二色、名人诗歌和48张沙发，已有了后来五台山总店的雏形。2004年9月18日，先锋书店五台山总店开业。

径直沿着坡道走入书店，映入眼帘的仿制罗丹的《思想者》的雕塑。罗丹作为美术史中最为重要的雕塑家之一，他继承了从哥特、古典到文艺复兴的传统思想，同时勇于反对同代的陈腐守旧，为二十世纪的现代主义艺术打下良好铺垫。

他永远坚定的站在历史的拐角处，仿佛自己作品的浓缩形象，真实优美、亘古永恒。“思想者”原本是“地狱之门”横楣上的一个主雕坐像，是那巨大雕塑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件。后来，罗丹又把它制成一件单独的雕塑，并且成为他最著名的代表作。

罗丹用这一形象来象征伟大诗人——但丁，也象征他自己，象征全人类。一个具有高度智慧的巨人，痛苦地俯首坐在那里沉思，把右肘放在左膝上，手托着下巴和嘴唇，审视着下边发生的所有悲剧而陷入绝对的冥想之中。那压弯的肋骨和紧张的肌肉似乎要被智慧的火花迸裂开来，然而，除了沉思，只有内心的压抑和隐藏的痛苦。

下坡的尽头是巨大的十字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为什么书店里会有十字架？先锋书店创始人钱小华只这样说道：“十字架是我苦难生活的见证，也是我人生的永恒追求。在当下物欲横流的世界里，人性的败坏已腐蚀人的灵魂。先锋像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大教堂，给城市喧嚣的人们提供向往憧憬，也提供心灵庇护。”这也应该就是第一家先锋书店会开设于圣保罗教堂对面的原因吧。

读者顺着长长的坡向下，会看见巨大的十字架，这是钱小华埋下的隐喻，“在上坡的时候引导你向上，下坡的时候引导你向善。”

沿着下坡的尽头左转，是一段上坡的艺术画廊，沿着地面的轴线，两旁灯下的很多原版书籍甚至孤本都是钱小华的藏品，他希望读者能把这里当做公共的图书馆，共同分享精神的盛宴。画廊的顶部悬置着梵高、毕加索等大师的画像，斜坡的尽头，也平躺着一座十字架，与另一头十字架交相呼应，周围摆满了宗教、哲学、种族方面的书。

坡道之上是一片足足有3000多平米的大空间，开放、独立、自由、人文气息相互交融。书店最大的特色莫过于文化创意产品区，这也是整个书店经济来源之一。入口的左边墙上挂满了读者对亲人、爱人、朋友、同学寄语的明信片，右边和中间的桌上则放满了与图书相关的笔记本、藤篮、香烛、咖啡杯、艺术相框、纸质书架、雨伞、个性化的衬衫等等，似乎任何带点文化艺术气息的物品，在这里都能找得到。

徜徉于书店，一股浓烈的文化气息扑面而来。百米艺术画廊上，世界名人画像无声地诠释着历史；天花板上，梵高、毕加索等大师的画像直触心灵；柱子上波德莱尔、马拉美等诗人的经典名句犹在耳畔……伴随着舒缓的音乐，这里的一切，有着洗涤心灵的力量。

“乡村乌托邦模式的文艺复兴”

就这样，钱小华把先锋书店开到了各个异乡。其中，乡村书店也是钱小华最伟大的理想。理想主义的第一站便是徽州的碧山书局；第二站是浙江杭州桐庐莪山畲族乡；第三站是开在浙江丽水松阳县的陈家铺平民书局。

从徽州民居、畲族乡到悬崖，先锋书店的选址多是具有“网红”潜力的地方。在我们看来，或许乡村书店，只是一座网红建筑，但是它对于乡村居民们的善意，可能超乎我们的想象。也许恰好有一个孩子因为一本书得到了启蒙，打开了眼界，走出了乡村，改变了他的一生。

钱小华所想的，是用开书店的方式，像搭建起一个几十年前乡村的戏台一样，让那些如他母亲一般的老人家们，安安心心和老姐妹有事可干不至于寂寞，离开的年轻人满场子蹿，带得乡村重新热闹起来。

在他搭的这个“戏台”边，村民有戏看，先锋有戏唱，人和人重新找到连结，这大概就是钱小华理想的乡土中国。

我们到乡村去，将来最偏远的地方扎根，在历史的轮回中发芽开花，我们的果实必充满世界；不是要贪图小名小利，不是要做锦上添花，而是要做雪中送炭；建立利他主义、共生理想的利益共同体，造福于当地老百姓，这才是我们开办乡村书店追求的真谛。这是钱小华心中的理想。

关注乡土就是关注中国，中国文化的根基在农村，复兴中国文化，首先就要复兴农村。在乡村，人类不再以造物者自居，而是心怀对自然的感恩，对每一寸土地致以崇高的敬意。

现在很多乡村的年轻人都去了大城市，村里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有些地方甚至成了“空心村”，在乡村建书店、做艺术节，让更多的人来参与乡村实践，也让更多的人找到人生的美好，让文化反哺乡村，让城市的年轻人回到家乡来建设家园。

把书店开到中国最偏远的乡村去，把作品留在大地上，把心留给人们！我们深知，我们头顶上有风暴，我们脚底下有深渊……我们路途遥远，道路险峻……我们阻力重重，步步艰难；但我们坚信，只要我们在风雨中抱紧阳光，在巨变的时代相依前行，再坚硬的石头都会开出花朵，再密布的乌云都会闪耀黎明。

我生有涯愿无尽，我们能做出什么，历史将是一面镜子！“臣本布衣，回归平民；先锋之后，平民先锋！”

文、图丨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