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竟然藏着一个“制钞托拉斯”……

文│袁念琪

东河印制公司

“我17岁进了黄家沟、也就是东河三分厂，那可是我国唯一印钞造币机械的生产基地。87年，国家工业调整，搬离了黄家沟。我退休回到了上海，但自费去了黄家沟两次，对黄家沟感情不离。”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上海人，却毫不遮掩自己的眷恋。

黄家沟位于四川盆地北、川陕两省交界的米仓山南的旺苍县东河镇，属四川省广元市。东河三分厂就是东河公司的503厂，中国凡厂名编号的都是保密工厂，东河公司为国家乙级一类保密单位。503厂前身是沈阳造币厂成建制迁来的金银电解生产线，是印钞造币专用机械制造和贵金属冶炼加工企业。

大山深处，怎会有了印钞厂？

“1964年3月以后，在美、苏两国加紧对我国进行军事威胁的情况下，经济工作中备战的问题摆到党的重要议事日程上来。大规模的三线（战略后方）建设开始布局。”（《中国共产党的七十年》）15岁的共和国，开始了国民经济大调整：“搬”（部分企事业全搬三线），“分”（部分企事业分出其部分迁三线），“帮”（从技术、设备等对三线企业对口帮助）。

三线指西南和西北：川（含今重庆）、贵、滇、陕、甘、青、宁及豫、鄂、湘、晋的西部，粤北，桂西北部。一线指沿海和边疆省区，二线为一、三线间地区。三线有大小，西南、西北称“大三线”，各省市腹地称“小三线”。大学唐同学来自上海“小三线”，在安徽铜陵。

备战备荒为人民”，毛泽东确定了这一以三线建设为重点的“三五计划”的指导思想，并成为一项基本国策。三线建设的总目标：迅速凝聚全国力量，用10至15年建起一个工农结合、为国防和农业服务的较完整的战略后方工业基地。分阶段实施，先西南、西北后湘西、鄂西、豫西。1965年，成立西南、西北、中南三线建设指挥部，西南由中共西南局第一书记李井泉挂帅，第三副主任是大名鼎鼎的彭德怀。从1966至1980年，国家投入2050亿元，在13省区建成1100多个大中型企业等。

老区人民全力支持三线建设

“作为关系到国民经济命脉的印钞企业，也被纳入其中。”中国印钞造币总公司原副总经理吴树森强调道。一旦上海542厂等一线印钞厂遭破坏，就要靠三线生产的货币来保证经济和社会所需，维护国家财政和金融安全。

1965年4月，中国人民银行经数次勘察，选定在旺苍筹建印钞、造纸、机械制造和贵金属提炼、热电等四个企业。对外称515厂，后因毗邻嘉陵江支流东河，更名东河印制公司。难怪公司信箱654，意为1965年4月。

四川这块神奇土地，上演过中国制币史重要一幕。中国是世界上发行纸币最早的国家，而最早的纸币就诞生天府之国。商业的发达令铜铁制钱使用不便，一贯的份量6斤多重。有改革紧迫性的成都16个富商，联印了称作“交子”的纸币。其由政府发行和大范围使用，则在宋仁宗赵祯的天圣元年（1023年）。

穿越旺苍的东河记得：1934年11月，第二大红色根据地——川陕根据地党政军机关进驻旺苍，这里成为川陕苏区政治、军事、经济中心。川陕省造币厂（红四方面军造币厂），搬黄杨乡烂槽沟（今黄洋镇太阳村），距三十二年后东河公司所在的孙家坝只8公里。党在战争与和平两个不同时期所建印钞厂于同地，全国唯一。

川陕省造币厂为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期间全国根据地中最大，生产货币有纸、布、铜、银4类19种，还仿制袁大头、孙小头及四川汉字银币。至1935年8月，共发货币200万元以上，其中银元过50万元，铜元逾30万元；铸造的银、铜币及发行量均居各根据地之首，其银币含银量及重量高于白区银元，兑换要比白区银元多兑一串。2018年香港“古银锭机制币专场拍卖会”，一枚川陕省造币厂的壹圆银币成交15600美元。

1935年4月，造币厂撤离旺苍，大部分机器沉入东河的亭子沱和马家渡。红军走了，来了红军后代。为加快三线建设，毛泽东提出：“好人好马上三线”。 从1965年秋天开始，大队人马从北京、上海、沈阳和本省成都等27个省市奔向东河公司总部所在地、与县城隔河相望的孙家坝；不少甚至是坐上海人叫“棚车”的闷罐車而来。

孙家坝没通火车，先到离它最近的白水火车站，再从公路至孙家坝。凡停白水的车，必有去东河公司的人或物。一时间，从白水到孙家坝平时冷清的30公里山路人声鼎沸，来自各地的建设者，最多达3028人。不管他们来自哪里，当地人都叫“北京来的工人”，因为他们是北京毛主席派来的。

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胡景云作开工报告

1966年5月4日，东河印制公司开工。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胡景云作开工报告。这位1938年入党的老八路，也是革命的老银行，曾任冀南银行总经理和华北银行副总经理。

一场大会战开始了。东河公司下属4家厂分别定点在广（元）旺（苍）公路沿线的两沟（黄家、蒲家）三坝（卢家、长滩、孙家），企业间最远距离33公里。设计按 “靠山、靠水、隐蔽”和“不占良田好土”方针，贯彻“大分散、小集中”原则。

基建起步，开山铺路，平沟建厂；边设计边施工，土建和设备安装交叉进行。规划投资2053亿元，建设期20年。占地约46.61 公顷，有总部、501、502、503、505厂、金库、成品仓库等7个项目。不少当地民工参与基建。

会战是“先生产、后生活”，住房是干打垒。这是北方农村用泥土为建筑材料、简易速造的房子。除门窗和房檩需少量木材，墙壁是就地取土筑成。当地人好奇，围观不少。

住干打垒，基本吃素。来自上海的徐还记得，“那时的菜是红烧冬瓜，炒冬瓜丝，冬瓜汤，要么就是土豆丝，土豆块，生活相当清苦。”因交通不便，物资匮乏；有时，半年才能吃上一份红烧肉。

厂房墙上的宣传画，画的是毛主席去安源

1969年10月，厂房墙上画有《毛主席去安源》巨幅画像的505厂一号机组发电成功。1970年3月，503厂贵金属精炼提纯成功。7月，502厂钞纸生产试车成功。经3年奋战，1972年全面投产。为当时西南和全国唯一印钞厂集人民币制造、钞票纸生产、机械制造、贵金属冶炼为一体的综合性印钞企业，以及生产国家标准金锭、印钞专用设备和水、电的综合企业。

当地人对解放军警卫、高墙铁网内的厂房干啥十分好奇。一天，摆渡人对坐船的公司职工说：“你们生产原子弹！”日子一长，当地人也知道他家是印钱的。虽兜里没啥钱，有幸进厂的才月工资27元；但转念一想全国用的钱在咱这地印，心里就涌上骄傲。

在旺苍的28年里，东河公司主要生产第3、4套人民币及水印纸，累计完成人民币钞券和援外钞券各7个品种、国库券3个品种，印制共138.213亿张。1976年，我月工资18元，工资袋里壹、貮、伍、拾圆券各1张，东河产品占四分之三。

大山深处不仅出现一个制钞托拉斯，而且是诞生一个小社会。公司建起商店、食堂、澡堂、招待所、礼堂、灯光球场，还有幼儿园、中小学、医院等。人们开玩笑说，除了没有火葬场，啥都有。公司人的穿着打扮、发型等生活方式，城市的文明的种子在旺苍润物无声，默默化开。就连县城的年轻人也借光，讨了个一心想看公司大解放的山里女子，不要他拿不出的彩礼。

青春靓丽的印钞女工

当年就是这样点钞的

黄金冶炼车间

1982年，来东河公司505厂维修仪表的成都解放仪表厂技师邹贵宝说，公司所有食堂饭菜票如同人民币流通。去县城，能在饭馆吃饭、买木耳等山货。他去过不少三线厂，惟东河的内部食堂饭菜票能流通外部。老区人相信，为国家印钱是靠得住的。

1987年起，东河公司开始搬往成都市温江县；1993年改名成都印钞厂（成都印钞公司）；为国内目前唯一一家既能进行钞票印制又能进行钞票纸生产的印钞厂，以生产国家法定货币为主，集防伪印刷、特种专用纸张生产、贵金属加工、动力保障为一体的大型综合性印制企业，是为世界上最大的集钞纸、印钞、贵金属冶炼的金融印制企业。

直到今天，原公司总部水电工孙先行仍不知道公司旗下各分厂到底生产什么。按当时规定，职工不得打听公司下属各厂的生产情况。

那时候，守着一个印钱的工厂，我们没钱花。改革开放，我们有钱了，东河公司又没了。”当地一老人感叹道。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