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烊千玺考编事件后,「小镇做题家」再次成为热点话题。
有人支持《中国新闻周刊》的观点,表示小镇做题家是一群只适应中国教育、玩命做题、没有能力的书呆子,他们就是嫉妒易烊千玺。
也有不少小镇做题家提出反对。他们现身说法,为小镇做题家正名,认为「小镇做题家不丢人,嘲讽别人的努力才丢人」。
两边的争吵逐渐演变成一场舆论大战。
事实上,小镇做题家最初只是一群国内学生的自嘲。
◎ 学校学生。
图片来源:Cunman
它一开始来源于豆瓣小组「985废物引进计划」的界定,主要指:
- 「出身小城,埋头苦读,擅长应试,缺乏一定视野和资源的青年学子。」
这是一个比较准确的定义。
不过,这个定义中,并未提到国籍问题。但目前的争议中,却往往突出中国的特别。
那么,这是中国特有的现象吗?
事实可能突破大多数人的认知:
小镇做题家,其实是一种世界普遍现象。
例如在印度,小镇做题家遍地都是。
谷歌的CEO皮查伊(Sundar Pichai),就是小镇做题家的榜样。
◎ 桑达尔·皮查伊。
图片来源:Wikipedia
他早年家庭条件不算宽裕。父亲的收入不算高,母亲常常生病,他不得不与父母和两个兄弟住在一个狭窄的公寓里。
由于空间不足,他们兄弟三人时常睡在客厅的地板上,家中连电话、冰箱等都没有。
皮查伊想改变命运,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的努力。
幸运的是,作为一个做题家,他成功了。经过苦学,进入印度人心目中最好的大学,印度理工学院(India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简称IIT)。
毕业后,他得到导师推荐,前往斯坦福大学深造,最后进入谷歌工作。
而整个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步是什么呢?
显然,是考上印度理工学院。
印度拉贾斯坦邦有一座小城名叫科塔。这座城市在印度非常知名,主要原因是这里有数以百计的培训学校和教辅机构。
每年都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考生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以印度理工等一流院校为主要目标,加入上课大军。
当然,其中多数都是炮灰。
每年有资格参加印度理工入学考试的人约有50万,但最终录取率低于2%。
◎ 2020年2月,印度理工学院德里分校考试现场。
图片来源:Scroll
这种境况,与中国相差不大,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最终能成功录取的,基本都是做题家。
中印的情况,不禁令人怀疑,这是不是主要因为两国还不够发达?在发达国家,应该就不会有这种情况了吧?
事实上,并非如此。
作为发达国家,韩国不仅有小镇做题家,做题疯狂程度还更甚一筹。
韩国有个词,叫「四当五落」,意为一天睡四个小时的考生,会当选(考取理想院校)。如果睡五个小时,就可能会落榜。
2016年,纪录片《学习的背叛》就将镜头对准了韩国的学生。
纪录片的一位主角名叫允叶媛,是初三学生,成绩非常好,一直是年级第一。
但是,她非常焦虑,一直在不停地拼命学,有时候要学到凌晨两、三点,一天就睡三、四个小时。
考前复习的时候,因为长时间写字,手已经麻木,她就用橡皮筋把手牢牢勒住。这样即便手使不上劲,手腕也还可以活动。
她如此努力的原因是,她所在的城市是益山,这是一个非常小的城市,类似于中国的某个小县城。
而她希望能去一所大城市的好高中就读。
但入学考试的竞争对手不是本校同学,而是在大城市上学的同龄人。
◎ 允叶媛所写一篇文章中的内容。
图片来源:《学习的背叛》
最终,她如愿以偿,进入了理想高中。可是,在入学后的第一次考试中,全年级共395人,她排名第313。
这还只是初中升高中。
等到高中考大学,竞争变得更加明显。韩国学生多数都想进入本国最好的三所大学:首尔大学、高丽大学、延世大学。
这三所大学被合并简称为「SKY大学」。
很多韩国人都认为,只要进了这三所大学,人生任务就算完成了,未来很大程度就有了保障。
但是,韩国每年高考考生人数基本在50万以上,三所学校招生人数加起来也不足2万。
那怎么办?只能是做题家之间进行对决。
这种对决已经不能说激烈,而是残酷。
不过,韩国虽然发达,但终究国土面积不大、社会资源不足。
如果是一个资源充足的发达国家,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情况了?
答案是,一样有。
即便在美国,也有小镇做题家。
英文中有一个说法「First-generation college student」,特指某一家庭中第一代接受高等教育的学生,翻译过来就是「寒门子弟」。
这类人的特点,也基本与小镇做题家相符。一般都是出生在小地方,从能混个温饱都成问题,到一路凭借自己的努力进入精英学府的大门。
哈佛大学教师安东尼·杰克(Anthony Abraham Jack)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出生于迈阿密的黑人穷孩子。在《寒门子弟上大学》一书中,他专门记述了美国小镇做题家的处境。
◎ 《寒门子弟上大学》记录了美国大学的另一面:在有钱人的校园里做一名穷学生,他们的挣扎、焦虑、彷徨和挫败。
作者:[美]安东尼·亚伯拉罕·杰克
译者:田雷、孙竞超
出版社: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出版时间:2021年
根据书中的数据,2017年,美国收入排名前1%的家庭,即年收入超过63万美元的家庭,与年收入低于3万美元的底层家庭相比,孩子入读常春藤盟校的几率要高出77倍。
另外,在38所精英院校里,来自收入排名前1%的家庭的学生,超过收入后60%的家庭的学生数的总和。
这意味着,与其他国家的小镇做题家一样,这些人必须加倍努力,才能稍微弥补自身与条件优渥地区的资源差距,但依旧非常艰难。
小镇做题家并非中国特有,无论在印度、韩国、美国还是其他很多国家,小镇做题家都普遍存在。
但问题是:小镇做题家面对的处境,一样吗?
答案是,不一样。
在中国,「小镇做题家」这个词的兴起与教育和竞争方式高度绑定。
它最初源于自嘲,后来则转变为一种身份,一种隐含着轻蔑的身份。
所谓「小镇」暗含着「没见识」,「做题家」则暗含「除了做题什么都不会的人」。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人除了「努力」外,一无是处。
但是,这就十分吊诡。
因为,我们在学校时,往往听过老师或家长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 「你现在除了努力学习,考个好大学之外,别的都不用管。」
可一路付出了最大的努力学下来,明明是按照要求做的,最后却得到一个小镇做题家的称呼,成为了高分低能,不适应社会需要的代表。
与之相反的是,小镇做题家这类人在其他一些国家,却受到人们的普遍欢迎。
诸如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一些移民国家。
美国非常欢迎高学历的小镇做题家移民。
印度考上大学的小镇做题家们,就大量移民美国,从事IT、金融、管理等行业。
到2019年,印度裔美国数量已超过270万。25岁以上的印度移民中,有80%是本科或以上学历。
◎ 1820-2020年,美国的合法移民数量。
图片来源:MPI
这可能令人感到费解。
毕竟,接受这些「卷王」移民,很可能会挤压本国人的空间,进一步加剧社会竞争。
确实如此。
但不可忽略的现实是,在加剧竞争的同时,这些做题家事实上也在为社会发展做贡献。
而与现实层面相比,一个更加重要的因素来源于认识,对于小镇做题家背后的竞争的认识。
毫无疑问,小镇做题家是在考试这一竞争中付出了重大心血的人群。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要付出如此大的心血,去参与一场如此大的竞争?
换句话说,「小镇做题家」究竟是目的本身,还是为了达成某个目标的手段?
在中国,答案趋向于前者。
学者代玉启、李济沅在一篇研究中,采访了一些国内的小镇做题家,以刻画他们的形象。其中,有两位受访者的话非常有代表性:
- 「寒窗苦读多少年,只为高考这几天。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高中专门为我张贴了喜报,父亲宴请了所有亲友。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就是我的人生巅峰了吧。」
- 「当年在小县城里自己绝对是风光无限,上大学后开始接触一些城市里很优秀的同学,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根本没有考虑过读了大学以后要做什么。」
这正是问题所在。
在国内的教育和竞争机制当中,竞争本身成为了一切的目的,居于本位,高考成了目的本身。
许许多多的学生努力学习,成为小镇做题家,都是为了能考一个高分,上一个好学校。
◎ 2014年11月13日,宝鸡市,超过1.2万名学生在操场进行考试。
图片来源:腾讯新闻
至于上了好学校之后,未来要做些什么,如何规划之后的人生,专业喜不喜欢,这些并非重点。
但在其他一些国家,小镇做题家并非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
例如在美国,从主流话语的角度看,人们参与竞争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实现「美国梦」,一种相信只要经过努力不懈的奋斗,便能获得更好生活的理想。
这背后蕴含的不是竞争本位,而是人本位。它肯定的是人的价值。
很多积极接受移民的国家,除了移民会有社会贡献的现实考量外,还会有文化考量,即一种对来自不同国家的人的价值的认可。
人们都明白,任何来自贫穷地方的人,没有其他外力支持,如果想与条件优越的人竞争,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的努力。
但是,我们更要清楚,这种努力奋斗本身恐怕不是目的,实现某种理想才是目的。
其实,这也正是应试教育与通识教育的重要区别。
不论是谁,学生时代都需要做题,都需要成为某种程度的做题家。
然而,在这背后,学生们做的「试卷」却不一样。
如中国和韩国这样,推崇应试教育的国家中,多数孩子在做的是一张通向考试,考试之后没有方向的试卷。
而美国这类以通识教育为主的国家中,孩子大多做的是一张以考试为手段,以培养人为目标的试卷。
可教育的目的,究竟只是耗费大量时间精力,为了完成考卷上的试题?
还是将考试中的试题作为一种竞争手段,以帮助学生能更好地回答人生这张试卷?
答案,大概显而易见。
正如德国哲学家康德所说:
- 「人是生活在目的的王国中。人是自身目的,不是手段。」
而当目的与手段倒置时,只会演变成一场场悲剧。■
参考资料
5 basic life situations that made Sundar Pichai the man he is. Times of India, 2011-06-09.
To Indian Students, Harvard’s Admission Rate May Appear Almost Welcoming. The New York Times, 2011-10-14.
Aanchal Shalini Pundir. Kota : “The Largest Education Hub In India”. The Education Daily, 2022-05-18.
[美]安东尼·亚伯拉罕·杰克. 寒门子弟上大学. 田雷、孙竞超(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1.
代玉启、李济沅. “小镇做题家”现象的透视与解析. 中国青年研究. 2021,(07).
李沁柯、夏柱智. 破碎的自我:“小镇做题家”的身份建构困境. 中国青年研究. 2021,(07).
秦轩. 小镇做题家是城市化的史诗,也是代价. FT中文网, 2022-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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