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斌散文」《那年那山那碗饭》（连载四）|阎王爷|神仙|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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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茂斌

（四）

六一年春节过后，晋西北大地仿佛仍然停留在严寒的冬天里。冰河未开，积雪未化，万物没有些许复苏的迹象，倒是一场又一场的大风从西伯利亚出发，卷起黄沙，凄厉疯狂地从大山中刮过。大风掀翻了茅屋，折断了树木，吓得人心抖肉跳。

饥肠辘辘的山民们钻在土窑洞里，顶住门合住窗，守在豆瓣大的小油灯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这从未见过的大风和这从未见过的光景。

风水轮流转。去年有三狗爷爷的重大发明，今年又有了二和尚娘娘的重要理论。

真是大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一半年。

前梁上的二和尚娘娘，早年得了甲亢病，脖子老来粗，因此村里人多半称他为“粗脖子老婆儿”。但像我们孙子辈可不敢那样不恭不敬。她年轻时就学下了一手顶神算命的好本事，在那座大山里颇有影响，东家叫西家请的，可以说是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外村的人出于对神的敬畏，也不叫她那个俗气名字，而是管她叫“神仙婆婆”。新社会不让讲迷信，请叫的人少了，神仙就渐渐地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可是一九六零年的大饥饿，又使神仙神了起来。

在人没有办法拯救自己时候，求助于神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二和尚娘娘用她的最新理论把多半村人说得服服帖帖。

二和尚娘娘说她去年年初就知道了村上一年要死十三个人，并分别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只是天机不可泄露，不便把那秘密公诸于世。她说当初她也曾怀疑过阴界里提供的名单是否有误，但没有想到后来全部应验了，准确率高达百分之百。不过，阎王爷原本给村子里下达的计划是十五人，后来有两个本家弟弟找过她，缠得不行，硬让她去阴界里给说情。她直接找到阎王爷，把那两个名字就勾了，于是村里的死人数字就由十五变成了十三。不过她说到这里时总要摆着左手另加一句：“那下阴界可费人哩，下一趟半个月都缓不过劲来。”

人们去问她那两个本家兄弟是否有这回事情，一个说多亏了二嫂搭救，不然早沤成粪了。一个说当时他的身体已经硬了，魂已经走了，是二嫂去阴界花了银铜才强好把灵魂给找回来的。

二和尚娘娘说，今年她在过年那天夜里又到阴界走了一回，见到阎王爷的那个生死簿上又增加了好多新的内容，她借过来细细查了一下，有半村子人的名字爬到了上面，有老的也有小的，怕是躲不过去了。她曾问阎王爷为何要收这么多人？阎王爷告诉她阴界也出现了自然灾害，需要这么多的人来做替罪鬼，去年才刚刚拉开序幕，今年正本戏就要开场，向阳界里大规模收人的日子即将开始。她问阎王爷有无破解的办法，阎王爷告诉她办法倒有，只是不可滥用……

二和尚娘娘辞世时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只留下了这个住过半个多世纪的小屋。

二和尚娘娘不会轻易告诉人们破解的秘方，除非你拿来吃的东西，让她吃饱了肚子她才肯对你说出一二，并亲自出马到阴界里去帮助料理。而且还再三吩咐得到秘方的人们要守口如瓶。倘是胡乱讲出去，你那方头就会失灵。若是惹恼了阎王爷定会把你提前收走。

人们按照二和尚娘娘的指引，背着破烂的行李陆陆续续地从西北方向上走了，正好在半个月的规定时间内走到了内蒙古自治区的后套。人们这才发现，原来粗脖子神仙给出的方头就是“跑口外”。

“跑口外”就是我们通常说的“走西口”。一回事情。

走西口这条道路，对于山民们来说并不陌生，因为祖上为了求生，都这样干过。无数的前辈们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走过了西口，让我们踏着他们的足迹，揩干身上的汗水忍住肚里的饥饿继续前进吧！

不管二和尚娘娘是真有下阴界的本领还是胡编乱造了一套说法，但走西口确是一条逃离灾难的道路。因为那里地广人稀，总能找到一碗饭吃。

母亲跑了十多里山路，去孙家梁问老妗子家借了二斤黑豆，来求二和尚娘娘。二和尚娘娘看到母亲带着东西来了眼里不由地泛起了光泽，粗脖子上的青筋还激动地跳跃了几下。她神神秘秘地对母亲说：“你看今年的大风，刮得昏天黑地的，这就是最典型的收人天年。不过，你来的正是时候，若是过了期限，就不好说了，你那个被打了叉子的名字就取不了啦。”母亲着急地问：“现在有甚办法？”她打了一个呵欠说：“甚办法？这里说话可不顶事，还得下阴界去办，今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在家中点灯烧香，我一准下去给你办理妥当。”然后又在她面前那个小桌子上点燃了三炷细香，敬了一纸黄表。等黄表烧过，看着那团歪歪扭扭的纸灰，她指给母亲看：“你看，你看，那灰倒下去的样子，看清楚了吧？”母亲说：“我看不懂，还请神仙明示。”于是二和尚娘娘就认真嘱咐开了：“我今天设法把你的名字勾了，你赶快出发，向西北方向，日行六十里，趟过一条大河，然后便是一马平川，约十五天后停下脚步，在那里好心过你的日子，那里是唯一的一块避难之所。因为那里地广人稀，阎王爷不在那里收人。等上三年，收人期限过后，再作返回老家的打算。走了之后我每天会为你烧香祷告，保你逢凶化吉，一路顺畅。”母亲又请教：“我总得去公社和她爸商量一下哩哇，不然这三年时间，少名没姓了，还不把他急死。”二和尚娘娘赶忙说：“那可不成，逃命要紧，说与别人就会失灵，就会误下事情。”

母亲出了二和尚娘娘的大门，迎面撞上了东坡上的六婶子。母亲和六婶子年龄相仿处得很好，早年就拜成了干姊妹。母亲冲六婶子的前胸脯重重地捣了一拳然后笑着问：“你个灰人，那是着着急急做甚去呀？”六婶子也照着母亲的前胸脯还了一拳：“我在东坡上看到你个灰人去了神仙家，过来想看个究竟。”母亲说：“你来看我，手里还提上这些东西？那给我吧。”六婶子便苦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藏在了背后，好像真的怕母亲夺走似的，然后腼腼腆腆地说道：“咱姊妹俩，快谁也不要瞒哄谁了，你做甚我也做甚。”母亲说：“快快去吧，现在就神仙一个。”于是两人分手了。

昔日西口古渡，如今靓丽景观

母亲回到家中，正在思谋怎样一个走法，不大工夫六婶子喘着大气跑进来了。六婶子硬要追问母亲神仙是怎样说的，母亲说神仙不让乱说就不要说了，六婶子不依不饶反复威逼母亲，母亲说你难道不怕方头失灵或被提前收走？六婶子说咱们两个亲如姐妹又不是外人哪能失灵？母亲说那你先说，六婶子说你说了我就说。推来让去，最后母亲看下没办法了就紧张地说出“西北”两个字来，六婶子连忙低声补充上了“过河”两个字。母亲又难为情地说了个“十五天”，六婶子又谨慎地补充了个“六十里”。二个字换了两个字，三个字换了三个字，不多不少，谁也不亏谁的。至此，干姊妹俩的心里都明白了二和尚娘娘开出的方子居然是一个通用的方子，并没有因人而异。最后母亲问六婶子你为啥非要问我个清楚，六婶子斜了一眼母亲苦笑着说想和你相跟上走哩哇。母亲说我们他爸是指望不上，你有你家老汉何必和别人相跟哩？没有想到，一句话问得六婶子头杵在母亲怀里就大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怎也哄劝不住。最后竟然引得母亲和她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这下母亲才闹清楚六叔前几天就领了六岁的大女儿和四岁的二女儿冲着西北方向走了，家中现在就留下了她和刚满周岁的小儿子了。

姊妹俩达成相跟的协议后，都不哭了，擦抹干净眼泪，苦笑着分别在对方的胸脯上重重给了一拳。

接下来，母亲和六婶子各准备各的。母亲把八岁的大姐六岁的大哥四岁的二姐分别送到水草沟村的姥姥家和孙家梁村的老妗家，又把老爷爷曾经用过的那个传家宝贝——“大洋琴”给偷偷地拿到集市上卖了，以备办半个月的盘缠路费。

三天之后，按照约定，两把大铁锁子把两个院落的大门锁住了。这一锁，让母亲和六婶子都长出了一口气，仿佛那铁锁子锁住的不是两个普通的农家大门，而是两个人家的性命。

母亲怀里抱着不满周岁的三弟背上背着两岁的我，六婶子怀里抱着刚过生日的儿子背上背了一大堆的破烂行囊一大早就出发了。当然，手中还各提了一根打狗棍子。

母亲和六婶子翻山过沟一路辛劳，终于在三日后的日落时分来到了西口古渡。

西口古渡，是祖祖辈辈的晋西北难民走西口时越过黄河的唯一的一个渡口。可谓历史久远，文化深厚。

站在这古老的渡口，望着那条被夕阳染红了的宽大河面，望着对岸灰蒙蒙的远山近村，望着码头上挤挤插插的逃难人群，一种悲壮而凄楚、忧惧而慌恐、无奈而烦乱的离别故土之情如眼前这汹涌澎湃的黄河水向每一个逃难人的心头猛扑了过来。

守着穷苦的家乡不好受，远离故土的滋味更难受。但为了活命，干姊妹俩一路上互相鼓励着互相照顾着，她们坚信一定能够找到二和尚娘娘说的那个理想的境界——一个能够吃上饭的地方。

她们没有忘记神仙的安排，“若要到达那里，首先需要趟过一条大河。”那么，眼前这条黄河就应该是神仙指的那条大河了吧，要说大也足够大的。

她们俩毕竟是第一次相跟上出远门，而且是拖儿带女。因此，不管平常关系如何好，这时总还是免不了时时处处地在猜测对方的心理变化。她们俩对对方都有信任的一面，也都有担心的一面。她们都十分担心随着路程的不断延伸也许对方会随时出现变卦，使本次寻找生命能量的行动半道夭折。于是由六婶子提议，在上胡家坪那座大山的时候，她们像小孩子那样拉着小指头山盟海誓。她们对着那座荒凉的大山以及大山上面的那颗荒凉的太阳将小指头紧紧地拉在一起齐声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能变，谁变谁是个大坏蛋。”一遍又一遍。不是耍，是认真的。

是啊！谁也不能变。不变，或许还真的能够找到那个吃饱饭的地方；变了，说饿死就饿死了，去年村上接二连三地死人，说明生命是如此的脆弱而不堪一击。看着随身携带的这三条嗷嗷待哺的幼小生命，她们怎么可能变呢？

坏蛋不坏蛋是小事，变了就真的完蛋了。她们心里都十分明白。

不管河对岸是怎样的一条道路，她们也只能一往无前了。人在活到没有退路的时候，就只能一个心思地向前走了，哪怕前面同样会无路可走！

码头上人多船少，滞留了几百号难民。母亲在河畔上看着孩子和行李，六婶跑到售票处买票去了。售票员说明天上午的票全卖出去了，最早是明天下午的。甚时候有买甚时候的吧，这不由人。每张票二毛，六婶子咬着牙就买了两张。售票员递过票来的时候突然问六婶子带孩子不带的？六婶子说带着哩。售票员说那也得买票哩，六婶子说才一两岁，售票员说孩子不管大小十岁以下一律得买半票。于是六婶子又咬了一次牙很不情愿地掏出钱来买了三个半票。

票买好以后，干姊妹俩又在河畔上讨论了一大气住店的问题。六婶子说带的钱不多就在这河滩上圪旦一夜吧。母亲说咱俩倒好说怕孩子吃架不住冻死哩。六婶子说咱捡上些干柴棍棍烧个火堆不咋些。母亲说那也不顶，夜静之后可冷哩准是个往死冻……最后六婶子还是依了母亲，在附近找了个小旅店住了下来。五条连大带小的生命，占了两个床位，总共花了一块二毛钱。为此六婶子一晚上念叨个没完，说这个钱花得很冤完全可以节省下来。母亲则一声未吭。

第二天中午，干姊妹两个给我们做了一顿久违的干粥米饭（那是母亲卖了传家宝贝以后在集上买到的一点小米），真把人给香坏啦！吃过这顿香饭，干姊妹俩就早早地带着我们来到码头上候船。大概是下午二点来钟，听到船工的一声吆喝，母亲和六婶子急急忙忙背着抱着我们就向那只标号为“三八八号”的小船走去。

这时，就在这时，父亲不知是从哪儿突然一下子就冒了出来。那真是一个奇迹！只见他汗流满面上气不接下气地拉住了母亲和六婶子，说啥也不让上船，甚至还当着那么多难民磕了两个响头。当然，我们不知道这头是给谁磕的，给母亲？给六婶？给我们三个小生命？还是那湾汹涌的黄河水？

凑巧的是，那个“三八八号”就在那天那趟渡河时，刚离开河岸（人们说也就是十来八米的样子），就作了一个底朝天的动作，一船人翻进去了，一个不剩。

当时我们还未撤离现场。父亲正在那面办理退票手续，母亲和六婶则正在这面激烈地责骂父亲。

“三八八号翻了！”人们高声吼叫，整个码头乱成一团。

母亲和六婶终于停止了对父亲责骂。

那一船人，究竟有无生还者，不得而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