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世界格局中的两大阵营形成了吗？

《海外看世界》组织学者就“世界格局中的两大阵营真的形成了吗？”评论，盘古智库学者：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副院长、俄罗斯中亚研究中心主任冯玉军，盘古智库学术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冯维江，盘古智库学术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李枏参与点评。

冯玉军：俄乌战争后的世界：不是“阵营化”，而是“小分流”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但人永远不会踏进同一条河流。

俄乌战争是后冷战时代世界发展的一道分水岭，将对世界格局和国际秩序带来重大而深远的影响。有人惊呼“新冷战”正在加速到来，世界将重新划分为两个相互对立的敌对阵营。笔者不同意这种过于简略的类比，我们在看到当前国际局势与冷战时期的紧张气氛的相似之处的同时，也要看到两者之间的巨大区别。

何谓冷战？冷战是势均力敌的两个超级大国的长期对抗，是两大军事集团之间的紧张对峙，是两大意识形态之间的相互交锋，是两个平行市场间的不相往来。当前，尽管存在中美之间的战略博弈、俄罗斯与美欧之间的激烈地缘政治冲突，但既不存在你死和活的意识形态争端，也不可能形成营垒分明的两大军事集团，更不可能形成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平行市场。但与此同时，我们又不能不看到重新阵营化的现实风险。世界上总有一些势力期待甚至不断去推动武装冲突和阵营对抗甚至大规模战争，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可能维系或者获取权力、金钱抑或心理的满足。

那么，如何来概括当下和未来十年的国际战略现实与趋势呢？笔者想借用彭慕兰在界定18世纪末19世纪初东西方之间开始逐渐走上不同发展路径、西方就此率先实现向近代工业社会的转型而中国却保持既有发展道路的“大分流”概念，将俄乌战争后的国际趋势概括为“小分流”。

“小分流”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冷战后全球化浪潮所促成的全球供应链与产业链的加速断裂与重组。俄乌战争爆发后，一系列国家、国际组织和跨国公司对俄施加的经济制裁使与俄相关的供应链、产业链加速松动，世界经济的“去俄化”势头明显。甚至在如此重要、俄罗斯曾自认为稳如磐石的能源领域，其地位都遭受到了巨大冲击。美国已对俄实施能源禁运，欧盟也做出了今年压缩2/3自俄天然气进口、90%石油自俄进口并且到2027年基本摆脱对俄能源依赖的重要决定，这无疑将带来“双输”的结果。但在战争持续的情况下，对高位政治的关切毫无疑问已经超过了对经济能源合作等低位政治议题。在“去俄化”凸显的同时，自中美贸易战以来开始的对华脱钩、特别是高科技脱钩并未得到有效的遏制，而持续三年的全球新冠疫情及防控措施也在让中国与世界经济体系进一步疏离。

二是全球贸易与投资规则的持续更新与再造。近年来，WTO已经受到诸多质疑，其在国际贸易和投资领域的调节作用明显弱化。与此同时，新的双边和多边全球贸易和投资新规则正潜移默化地并行发展，CPTPP、美加墨新自贸协定、美日自贸协定、欧盟日本自贸协定已经运行，美欧自贸协定和印太经济框架正在加速推进。而俄乌战争会加速全球化的“分流”趋势，不排除G7和一批新兴经济体甚至发展中国家在未来形成一个零关税、零壁垒、零补贴的大市场，而俄罗斯等其他“非市场经济国家”基本上被排斥于世界主流经济体系之外的可能。

三是全球与地区安全架构的改革与重塑。在全球层面，世界上很多国家对于联合国安理会近年来在维护全球与地区安全中效率下降提出了强烈质疑。4月26日，联合国大会第76届会议通过了一项由83个国家共同提案的决议，规定如果安理会“五常”中的一个或多个在安理会使用“一票否决权”，联大主席应在10个工作日内召开全会，对否决权使用情况进行辩论，所有会员国都可以对行使否决权的行动进行审查和评论。这意味着五常在使用“一票否决”时必须承担更多责任。这实际上等于变相限制了“五常”的权力，把权力更多交给了联合国大会，将对联合国的运作产生重大影响。未来，联合国包括安理会的改革可能会加速进行，这对于二战以后形成的以安理会作为主要框架的全球安全治理体系将带来重大冲击。

在欧洲，俄乌战争使欧洲在经历了多年来的主权债务危机、难民危机、英国脱欧危机后重新振作起来。北约在战争的刺激下也走出了所谓“脑死亡”状态，在欧洲安全事务中发挥更重要的作用。而美国在跨大西洋安全体系当中的地位也进一步上升。这意味着，在冷战结束后俄欧关系尽管长期不睦但仍可以勉强维持的状态将会结束，一道新的鸿沟正在欧洲重新出现。不过，这不是冷战时期两个势均力敌的敌对阵营之间的“铁幕”，而是绝大多数欧洲国家“隔离”俄罗斯的屏障。

俄乌战争对亚太安全也产生了外溢效应，一些国家把中国和俄罗斯视为一体，片面认为中国在支持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所谓军事行动。在这种误读的影响之下，美国进一步加紧重塑印太安全体系，力图构筑多层次、多形式、多领域、跨区域的印太安全机制，加强在印太地区的延伸威慑，来应对所谓“中国的全方位挑战”。

但需要看到，美国对中国和俄罗斯的战略定位仍然是有着重要区别的，其印太同盟体系的强化更多是预防性而非进攻性的。与此同时，中方在近期的多个重要外交场合重申了中俄关系“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的战略定位，中国始终批判“冷战思维”，不希望世界重新陷入“阵营对抗”。而实际上，中俄两国在国家实力、身份定位、战略目标以及同世界体系的关系上都有诸多不同。只要中国保持清醒的战略头脑和战略定力，世界“再阵营化”的风险就会大大降低。

俄乌战争激发的“小分流”，是后冷战时代世界发展的一个阶段性调整，它将对未来的国际格局和世界秩序产生深远影响。世界的发展不是上天或者“历史规律”先验决定的，它取决于人类的思想和行动。希望世界的政治家们能展现出智慧、良知和勇气，让这一段“小分流”尽快结束，让更加澎湃、更加均衡、更加公正的全球化浪潮重新汇集，共建一个共生共荣的人类命运共同体。

冯维江：当今世界或不具备全球性阵营对抗的条件

一些国家力图扩大军事同盟谋求绝对安全，胁迫别国选边站队制造阵营对抗，可能会加剧世界的动荡不安，但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都反对选边站队和阵营对抗，而中国和这绝大多数国家的立场一致，全球范围内的阵营对抗大概率搞不起来。

一方面，当今世界或不具备全球性阵营对抗的意识形态条件。阵营对抗往往需要双方或至少有一方存在极端化的意识形态。虽然拜登总统把特朗普总统扔在泥土里的“民主”旗子收拾起来重新挂上，也不能就此判断美国会陷入“原教旨”意义的“民主”的“意缔牢结”之中。有研究比较了美国等对2013年乌克兰爆发的反对亚努科维奇的群众运动以及更早时亚美尼亚发生的类似运动的态度，发现尽管按照“威尔逊主义”来说支持后一场运动的动机应该更加强烈，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美国热衷于支持前者，对后者漠不关心甚至存有敌意。其结论是，西方只有在对“民主”的支持和物质利益一致时才会支持“民主”，而当“民主”对这些利益不一致甚至构成威胁时，很少支持“民主”。[1]这个结论迄今可能仍然适用。只要美国意图打造的阵营，不是一个意识形态极端化的阵营，世界就不大可能走向阵营对抗。

另一方面，当今世界或不具备全球性阵营对抗的经济条件。经济相互依赖没有阻止这次乌克兰危机的爆发，但并不意味着相互依赖没有抑制战争爆发的时机、强度或范围的力量。“一战”是被更多讨论的用来说明一体化无力阻止战争的例子。但有研究表明，“一战”是在欧洲一体化程度较低的地区开始的，并且在战争爆发前的几十年里，高度相互依赖的欧洲大国之间的危机一般都在没有流血的情况下得到了解决，而东欧的相互依赖程度较低的国家之间，危机则经常升级为军事化暴力。

中国是全球1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最大贸易伙伴，其中不乏美国试图划归自身阵营的核心和重要成员。这些国家并无美国的“守住世界第一”的政治包袱，和中国珍视彼此的合作利益，加之以美国当前的经济状况、财政能力及经济外交自由度，它缺乏足够的经济资源来为替代其“目标成员”与中国合作的共同收益作出补偿。美国大概只能靠威逼的方式，就像当年晋国智伯瑶强令韩氏和魏氏一起围攻赵氏一样。果真如此，其距插标卖首的命运就不远了，这样的“阵营对抗”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李枏：东北亚正在走向阵营化

随着韩国新政府成立，韩国外交安保政策重点是“重建美韩同盟关系和加强全面战略同盟关系。”尹锡悦在北约峰会表示，“期待北约和印太之间的合作关系成为守护普遍价值团结的基石。”可以看出，尹锡悦政府正在与美国及其盟友形成一种对华共识，在政治、军事、经济领域向以美为首的西方伙伴国家急速靠拢。在东北亚，美韩将扩大军演规模和范围，并提升美韩同盟在延伸威慑的执行能力，构建反制朝鲜核导的联防体系，同时更将增加其域外活动的能力，台海、南海或将涉及。不仅如此，韩国也将积极加入美国在亚太构筑的“小多边”，为此，尹锡悦上台伊始就积极修补韩日关系，同时加强美日韩三边军事关系，积极加入“美日印澳四边安全对话”等“小多边机制”，韩日将更为紧密地被嵌入进美国主导的“印太战略”之中。

与此同时，在俄乌关系紧张之际，朝鲜连续发射各种类型导弹和侦查卫星，加速提升朝鲜军事力量，韩国新政府也将重回李明博时期对朝强硬政策。由此看出，朝韩对抗格局将很快形成。受俄乌冲突影响，韩俄关系急转直下，而朝俄关系却在持续升温。俄乌冲突爆发之初，韩国公开谴责俄罗斯，并加入西方阵营对俄实施经济制裁，向乌克兰提供军事援助。作为报复，俄将韩列入“不友好国家”名单。韩俄关系很难在短期予以改善。而自俄乌争端以来，朝鲜保持与俄罗斯立场一致。近期普京也表示将大力提升朝俄关系。由此，朝俄关系将更为紧密。对于美朝关系，朝鲜已多次表示拜登政府执行敌朝政策，两国关系很难改善，已经做好准备长期与美对抗。而拜登面对朝持续不断试射导弹，正在强化涉朝制裁，重启美韩大规模军演，美朝对话改善关系的窗口期已经结束，美朝关系将进入长期对立的局面。

由上可见，受俄乌冲突的影响，东北亚地区的阵营化局面正在逐渐显现。应该说，目前是冷战结束以来东北亚安全形势极其严峻的阶段。但客观而言，东北亚安全形势仍比冷战时期要缓和。虽然一些消极因素在不断发酵和积累，但东北亚地区总体局势仍可控，多国之间沟通渠道畅通，也建立了各层次的紧急事态管控机制。因此，短期内爆发严重冲突的可能性不大。■

图文编辑：王毅博

责任编辑：刘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