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水蜜桃丨萧星航

太湖诗刊 第 2934 期

刊名题字：蒲秉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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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水蜜桃

作者：木石

一如既往的老三篇：簌洗，遛狗，吃饭。日子被一页一页撕开，送走；看似一天天，一年年的往复，实际上是时间迎面而来，生命却背身而去。

在外地漂泊了半辈子，总算回到阔别几十年的故乡。平日里深居简出，难有与人往来，今天乎闻有人邀请我去阳山品尝水蜜桃，甚是欢喜，便欣然前往。家待久了，也很少与外界往来交流，人难免有点木讷。每天除了看书，写作，发呆，还是看书写作，发呆……好友有邀，正好可以出去走走，接点地气，舒缓一下沉闷的心情；当然，水蜜桃的诱惑，在我还是顶顶重要的。

我不由的想起小时候，每当桃子上市季节，母亲就开始唠叨起无锡的水蜜桃如何如何的好吃。我的口水也随着她的描述，从嘴角边汨汨地流出，馋得我只能不停地暗暗把口水咽回去。

那时，家乡于我是遥远的，也是模糊的。自从离开上海到了江西，无锡老家在我的心里越发的遥不可及。我那时尚小，不谙人事，根本没有家乡的概念和思乡的情结，母亲却会时不时提到家乡，提起太湖，说到烧香浜的老屋和太湖边外婆的洋岐湾一一那是母亲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可能这是母亲特意在提醒，我们的故乡在无锡。

母亲的乡愁，时常在不经意间被莫名的点燃。在她心里：水，定然是家乡的太湖水好；米，无疑又是无锡的大米香；杨梅，也是家乡的甜。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在母亲看来，水蜜桃才是她心底的唯一，更是母亲心中的挚爱。

无锡水蜜桃，个大皮薄，水分足，香气浓。但凡说到水蜜桃，母亲总是眉飞色舞，喜形于色，所用词藻和语气也极其夸张，还唯恐词不达意，便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那股得意劲难于言表。在她眼里，世上的水果无一可以与无锡水蜜桃比肩者。一开始听母亲煞有其事的说时，我还真的以为其然，甚觉好奇和新鲜，偶尔还会生出窃窃的自豪感，久而久之就开始麻木了，不以为然了；最后，以至于开始有点讨厌和反感母亲的自吹自擂的说叨。但囿于母亲的威严和较真，我们也只好假装认真聆听，实则心不在焉，听听了之罢了。

对我来说，无锡的水蜜桃再好，只不过是母亲嘴里说的好，我既没吃过，也没见过；就算吃过，也过去太久，早忘了。有一次我斗胆对母亲说：妈妈，你说的再好，我们也吃不到呀！这无意间的抱怨从嘴边流出，便很快如泡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过了许久，记得是那年的夏天，有人从无锡回来，带来了老家洋岐的水蜜桃。这是母亲特意托人带来给我们吃的，她用润物细无声的母爱和温情，再一次兑现了她对我们的爱。这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打开箱子的一刹那，我的心仿佛融化了。一股抓心的水蜜桃特殊的香气扑面而来，很快整个房间就充盈着水蜜桃的馨香。看到硕大水嫩粉红的水蜜桃，我的惊讶和喜悦无法言喻。

母亲让我们一一洗手，然后一人一个盛放在碗里分别递给我们。我们围坐在桌子上，相互间神秘而深情地看着对方，再看看眼前自己的水蜜桃，屏住呼吸，好像在等待一个庄严的仪式。很长时间里，我们就这么傻傻坐着，谁也不舍得下手开吃，那情景既神圣又可笑。终于有人架不住诱惑，小心翼翼撕开了水蜜桃顶层薄薄的皮，那晶莹剔透的汁水便随之流淌了下来。我早就迫不及待了，趁势效仿着撕开了水蜜桃的一角，迅速将其送进嘴里，使劲吮吸着那浓浓的，甜甜的，香香的水蜜桃。这是我此生吃到的最令人难忘的，最好吃的水蜜桃。这一刻我真的醉了，水蜜桃的甜在嘴里回旋，水蜜桃的香在鼻翼间跳动，水蜜桃的情也从此在我的心里永久驻留了下来。

因为客观条件的局限，之后的很多年里，我再也没有这吃到来自家乡的水蜜桃。家乡的水蜜桃，藏在心底成了美好的回忆。此后，我会经常做梦，梦见回到老家洋岐湾，梦见自己爬到桃树上，畅快而忘情地吃着桃子，晶莹的汁水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我下意识地欲用手去擦拭，冷不丁就突然醒来了，一脸无辜而又失望地回到了现实。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哥哥和我先后考取了学校，我们成了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幸运儿。八零年的暑期，我刚刚放假回家，母亲悄悄跟我说：儿子，走，我们去无锡，去洋岐吃水蜜桃（写到这里，我突然止不住潸然泪下，母亲对我的爱始终在我的心头，温暖着我。）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我一时都有点缓不过劲来。说走就走，我与母亲约好，她直接回无锡，我先去一趟庐山游玩，之后顺长江从水路坐船到南京，再由南京坐火车到无锡。

洋岐是我外婆家，从无锡火车站出来，坐上公交一路顺风的就到了。母亲和外婆早早地在屋门外侯着我的到来，外婆一副慈祥的面容坐在屋前的竹椅上，手里那把与她一样苍老的蒲扇，正在卖力地帮她驱赶着夏日的炎热。见我到了，母亲指着外婆对我说：儿子，快叫外婆。

我有近二十年没有再见过外婆了，之前见外婆时我只有三岁多，外婆的长相也随着时间在我的记忆里模糊了。再次看到她老人家，我突然有一种陌生感。我犹豫的脚步，以及狐疑的眼神似乎在发出疑问：她是我的外婆吗？而此时，外婆矫健的身姿腾地从竹椅上站起，并快速的碎步小跑向我走来。我恍然大悟，没错，她就是我外婆。我高声地叫到：外婆！同时紧紧地包住外婆。良久，等缓过神来，细细打量着还依偎在我怀里的外婆，才发现她老了，头发白了，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皱纹，那双瘦弱的小手粗糙不堪，还有略显佝偻的身形，所有这些都在告诉我：岁月的沧桑，时光的残忍，生活的艰辛，人生的坎坷，这一切无一不在消磨人的美好岁月。

外婆领我进了里屋，母亲把我带来的一大包礼物铺展开来。外婆高兴的像个孩子似的，眼角闪着快乐的泪花，嘴边露出温婉甜蜜的微笑。她不由分说地对着我：小弟（这是我的乳名），你坐一会儿，我去桃林采水蜜桃给你吃。母亲马上接口说：妈妈，我们一起去，让你外孙看看我们家的水蜜桃树。随后，我们祖孙三人一路有说有笑的来到了后山的桃林。

洋岐是一个美丽的村庄，依山傍水，风景秀美。外婆家正对着烟波浩渺的太湖。太湖的水清澈见底，多少年来，家家户户都在湖边洗衣淘米。人们用的是太湖水，喝的是太湖水，太湖就是我们的母亲湖。湖边有避风抛锚的一个湖湾，不时有渔民在此歇脚（严格说是歇船），以补充船上必备的生活物资。渔民与村民按照原始的传统方式，做着质朴的易货交易。母亲告诉我，一钵咸菜能够换来一大堆的鱼虾。

在外婆的洋岐湾，我再一次吃到了令我朝思梦想的，无与伦比的水蜜桃。这是无锡的水蜜桃，是家乡的水蜜桃，是洋岐湾的水蜜桃，更是外婆亲自栽种的水蜜桃。

行程短暂，脚步匆匆，我和母亲不得不告别外婆，告别洋岐湾，踏上了回江西的火车。看着后退的站台，远去的人群，无锡又一次在我的视线里淡去，外婆的洋岐湾也渐渐变小直至消失。但家乡水蜜桃的香甜，在我的心底弥漫开来，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越来越无法割舍。

木石，原名萧星航。生在特殊的年代，住在奇怪的城市，做过复杂的工作，过着简单的生活。戒慎乎不睹，恐惧乎不闻，故慎其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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