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翟晨旭
栏目「编辑Talk」第011期
大概就是从炎热的七月开始,“小镇做题家”的概念突然爆火了。
背后的逻辑是,从前高考完报志愿,我们总是忍不住憧憬年轻人无限远大的未来。但现在,世界和年轻人都开始变得现实,所以高考一完,人们就开始琢磨“小镇做题家”的说法靠不靠谱。
这种热度在某四字明星混入编制,以及《中国新闻周刊》杨时旸主任发表了时评以后,日益发酵。
“做题家”已经不仅限于高三学生了,大批在家考公考研考编的人,都被杨大主任这一棍子给划了进去。
由四字明星所在娱乐界,难免会想到文学的圈子,所以就想八卦一下那些现代文学史上留下姓名的“小镇做题家”们。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抱着“小村子已容不下我的理想”的想法,杭州姑娘张抗抗,辗转来到了黑龙江的农场,随后就是一幕理想青年被苦难边疆生活毒打的人间真实。
等不是办法,润才是出路。
待了几年之后,受不了深山老林和冰天雪地的张抗抗,开始琢磨怎么离开插队的穷乡僻壤了。
在那个到处需要介绍信,大批知青哭爹喊娘的时代里,黑龙江建设农场那是典型的宽进严出。
这一点别说张抗抗,就是《鬼吹灯》里的胡八一,能拿着猎枪干掉黄大仙,却没有办法绕开老书记的工分记录。
这个时候,张抗抗展现出了杰出的“小镇做题家”天赋,在文盲遍地走的农村里,张妹子写出了自己人生第一部小说《分界线》,取之于知青用之于知青,这部小说就是以知青为题材写出来。
靠着这部小说,张抗抗一飞冲天,彻底改变了自身的境遇。
在农场待了八年以后,张抗抗被调到了哈尔滨上艺术学校,过上了“红肠、豆瓣酱,面包、烧饼、成箱啤酒”的生活。
所以后来虽然张抗抗只在哈尔滨住了六年,却很深情地说,自己算“半个哈尔滨人”。
北大荒是素材,哈尔滨是生活,在这方面张抗抗比今天大多数所谓的“做题家”活的都明白。
有了张抗抗珠玉在前,阎连科有样学样。
阎连科自称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作家就是“张大姐”,这一点实属真诚,所以即使这两年张抗抗被全网逮着骂,阎连科也坚定地去挺张抗抗。
同是天涯做题人,相逢何必曾交卷。
出身于黄泛区的阎连科,是标准的农村娃,后来中学命也不好,赶上了特殊时期学校停课停考,连题都没的做了。
这时候阎同学读到了张抗抗的经历,大受震撼,在高中时期走上了文学之路,靠着对文学和改变命运的热情,之后当了兵的阎连科从戎不投笔,终于在军旅里交出了做题家改变命运的第一份答卷,走上了作家之路。
在这个角度来说,“做题家”不是一种起点,而是一种态度。
这个道理,在文学界的往后几十年都会反复验证。
1984年,也是一个夏天,三十出头的“做题家”贾平凹,迎来了自己人生最巅峰的时刻。
在《废都》写出来以后,北京的《十月》出版社顿时产生了“洛阳纸贵”的感觉,各地的书商几乎要挤爆出版社的书库。
踌躇满志的贾平凹在一个下午来到王府井书店,在那个首发签名会的下午,贾平凹五个小时签了大概数千本书。
王府井书店的经理激动地称这次签名活动“我店自新中国成立以来,社会效应和轰动最大的一次”,连中央电视台都专门派出记者,记载了这场罕有的盛会。
每个“做题家”都会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至少在1984年那个神奇的七月里,这个陕西汉子听着老北京街头的蝉鸣,交出了这份名叫《废都》的满分答卷,心中充斥着考上状元一般的喜悦。
尽管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张“试卷”将会在不久之后被判作弊,成为他那段时间的污点,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八十年代的文学大潮,对于陕西省而言,不是某个文学尖子生的一枝独秀,而是一场联考。
在这场大考中,路遥、陈忠实、张贤亮等纷纷出山,他们靠着作品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从某个不知名的窑洞,来到了全新的世界。
小说的创作是一门科目,诗歌是另外一门,就像考公和考编,考的都是一种未来的生人生。
八十年代还有一批人,出门左转,走进了另外一门考场,只是这批做题家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想当年,海子在北京城的餐馆里,问过老板一个问题:我给你念我写的诗,能不能给我杯酒。
老板回答是,我可以给你杯酒,但请你不要念你的诗。
海子愤然离去。
把做题家和功利联系到一起,实在是有些狭隘。
所谓做题家,无非是凭借“做题”改变自己的生活,但很可惜,海子的考试科目,被时代淘汰了。
除了海子,上个时代风起云涌的“朦胧诗派”,最终各自走向了寂寞,他们曾幻想通过诗歌的魔力呼风唤雨,但他们都没有等到那张通往未来的车票。
在那批我们至今都耳熟能详的诗人里,
海子选择了冰凉的铁轨;
顾城走上了决绝的道路;
杨炼远走他乡;
北岛还在等他的诺贝尔奖……
自始至终,做题家从未曾改变过世界,他们只是热烈地响应了世界的变化。
时间来到1999年,上海《萌芽》杂志社的李其纲在一间临时设为考场的客房里, 将一张包茶叶的纸放进了水杯里。
然后以此作为作文题目,让眼前的孩子当即写作。
这确实是一场考试,但坐在考生位子上的少年,或许是传统意义上与“做题家”最不搭边的一位。
这是中国语文和现代文学历程中都相当传奇的一幕。
这位名叫韩寒的少年,坐在新概念作文大赛的现场,看着杯子中沉下去的纸条,思绪飞扬。
“我想到的是人性,尤其是中国的民族劣根性。鲁迅先生阐之未尽。我有我的看法……”
走出作文赛场的韩寒,手握着大学入场券的新概念作文一等奖,但没有选择那条同龄人前赴后继的路。
一年以后,《三重门》出版。
在书里面,主角林雨翔所在的那个小镇,如果真的存在,也许会走出无数个“小镇做题家”,他们将奔赴北上广深,但他们中不会再有韩寒。
大概是前些天,我曾无意中看到了这样的观点:
什么是“小镇做题家”,不是从小县城到大都市,不是从田间地头到写字楼,而是你到底有没有跨越一种生活和阶级。
这个问题,“做题家”本人也许会欺骗自己,但旁观者不会,“做题家”的父母也不会。
因此,韩寒其实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小镇做题家”,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但无论是赛车、电影还是那本《独唱团》,都表明了韩寒的“野心”,这一点,我想旁观着韩寒一路走来的(韩寒其实从未离开过公众视角),都不能否认这一点。
韩寒做了一场豪赌,而几乎同龄的郭敬明就显得没那么赌。
九十年代能上网在“榕树下”写文章的“第四维”,家庭条件怎么也和“穷小子”搭不上边,但郭敬明还是想走出来。
在新概念作文之后,郭敬明按部就班地来了上海读大学,又按部就班地留在了上海,随后就是“按部就班”地写小说,拍电影,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按部就班是做题家最大的祈祷,但能做到的极少。
江南尝试过,随后《九州》就玩没了;
唐三尝试过,随后投资就失败了。
只有郭四爷,在“按部就班”中赌对了每一个风口,在某种意义上说,郭敬明是最符合“小镇做题家”人设的一位作家。
这个评价不含褒贬,至少不含作品上和人品上的褒贬,但不得不佩服,郭敬明开辟了新世纪以来作家生存的一种新模式。
说了这么多人,我们其实可以绕回到社会层面的“做题家”上。
“寒门难出贵子”的说法真的不适合于“做题家”们,那些在相信试卷或是作品能改变的人中,大多数并无“贵子”的野望。
那换个问法就是:怎么就越来越内卷?
这个问题在文学圈里也成立:
八十年代井喷的莫言、贾平凹们;
千禧年时层出不穷的韩寒、郭敬明们;
甚至是十年前网文圈里呼风唤雨唐家三少和天蚕土豆们。
为什么只见前人依旧笑春风,不见长江后浪推前浪?
我的看法是,刻薄一点说,作家大多都有做题家的性质,只能追随风口,但很难掀起真正的文学潮流,偶有几个马尔克斯和王小波,也往往不会成为主流。
所以王小波坦 然承认:“趋利避害是人类的共性,可大家都追求这样一个过程,最终就会挤在低处,像蛆一样熙熙攘攘”。
这其实就是内卷的本质。
如果没有下一个文学审美的风口,那作家们就是一群庸庸碌碌的做题家,老一代人吃吃老本喝喝茶,新一代人赚赚稿费码码字,无非如此。
但我还是认为,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明确的生活目的,因此做题家依然属于少数。
就像考公考编的人中考不上的远远多于考上的人一样,写作的人里,写个数十万字得不到认可,就此放弃文学梦的也大有人在。
事实上,无论哪个层面,“做题家”都是应该得到赞扬的,只不过我们讨厌是做题家泛滥的时代。
那我们可以期待下一个做题家起飞的风口吗?
谁又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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