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真实故事改编。
- 一
十几年前入狱的何继田回来了,还是狱警给送回来的。
1979年,夏天一个早晨,几个孩子在村口撒欢,一辆车子慢悠悠从国道的方向过来,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小嫚,知道何继田家怎么走吗?”
领头的女孩儿摇摇头。从未听闻此人,不过何继田里有“继”字,是她爷爷那代人的辈分。
把着方向盘的男人,相对年轻些,他打趣道:“老刘你傻呐,何继田十几年前就上咱那儿劳改去了,这小嫚顶多十二三岁,咋能认识?”
被称作老刘的人想了想,又问:“那你该认识王香琴吧?”
“嗯。”女孩儿点点头。王香琴是村里老人,女孩儿的曾祖父的弟妹,时年八十来岁,爷爷辈的人叫她琴婶子,孙辈或是曾孙辈都管叫她琴奶奶。
“快带我们去。”老刘说着递出几颗糖果。
“嗯。”女孩儿上去接糖果,瞅见后排还坐着一个人,腰板挺直,目不斜视,头发苍白。
女孩儿留下一颗,余下的分给同伴,与伙伴们领着车子往村里走。琴奶奶家在村子深处,走到中途路就窄了,两个穿着制服的人下车,让后排那人也下来。穿制服的人跟着孩子们往前走,那人却直挺挺站在原地。
“何继田,一路跟你说了,你自由了,咋还这副样子呢?”老刘对那人说。原来他就是何继田。他仍然不动,老刘只好回过头去,掐着他的手臂……这才乖乖跟着走。
何继田神色麻木,胡子刚剃过,头发也整齐,穿着奇特,上衣绣着一些字。上衣和裤子又脏又旧,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可以肯定是套装。脚下的解放鞋子,已经开了胶,脚尖处露出几个指头。
孩子们越聚越多,围着三人兜圈子,看热闹。大人们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儿,放下手中活计,出来围观,他们全站在原地观望,不靠近。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大声讲着话。
“哟,何继田回来了这是。”
“瞅瞅以前那些造孽的人,这回该倒霉了。”另外的人回应着。
一行人距离琴奶奶家还有二十来米。琴奶奶似乎也听见了动静,拄着拐杖慢慢挪出门。
琴奶奶眼神不好,定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费劲地往人群这边小跑起来,嘴里哭喊着:“儿啊,你可回来了。”哭声凌厉,吓人得很。她扑到何继田怀里,闷声哭了一阵,随后抹抹眼泪,朝向四周,声嘶力竭喊几句“看看,看看,我儿回来了”。周围的人像是被震慑住,孩子们也不敢吭声。
起初,何继田像木头似的,琴奶奶跑过来,他没去迎。琴奶奶扑到怀里,他才有了些人味儿,他笑了,笑容灿烂但没有出声。随后,琴奶奶小碎步回到房里,端出火盆,在门口烧了一把纸钱,嘴里念念有词,拉着何继田跨过去。四人走进破旧的房子里,一群孩子趴在窗子上,朝房里看,听他们交谈。
原来,早在这年春天,何继田就刑满释放了。当初与何继田一起入狱的人,这几年陆续被释放了,他13年的刑期最长,因而最晚出狱。出狱前些天,狱警老刘给何家来了信,让家里人带身新衣服,去接他回家。不知怎的,信没到。出狱当天,老刘和何继田一块儿等了半天,不见人来,老刘有事儿要忙,就指着北边,说:“何家村就在那边儿,你自个儿走回去吧。”
何继田得了令,往北边走就能到家。可是,他走过了何家村也不知道停一下,最后拐上国道,从本市一路走到了六七百公里外的北京。北京的警察见他穿一身囚服,以为是个越狱的,立即截住他。北京警察挂电话联系本市狱方,得知何继田不是越狱犯人,而是个精神不大正常的刑满释放人员,才放下心来,驱车将之送回本市。
老刘又见到何继田,问怎么到北京去了,他说:“报告领导,走过去的……”老刘给他冲个澡,刮胡剪发,给了一顿饱饭。衣服就不必换,回到家也是扔了。
老刘不放心再让何继田自个儿徒步回家,就开车送他。
- 二
62岁的何继田回家以后,亲历过那段岁月的老人们,经常聚在村口大树底下,讲着往事。
据说,抗日战争爆发之前,十几岁的何继田上山当了道士。战争愈演愈烈,不再有香客上山供奉,道观里揭不开锅了,师傅让他自寻活路,他便回何家村务农。
回到家里,何继田发现父亲已经去世,只剩下母亲。他是独子,与母亲相依为命好几年,靠着几亩地勉强过活。后来,新中国成立,日子逐渐好过起来,他还讨了个媳妇儿。
何继田夫妻俩勤俭,日子有声有色,陆续生下两儿两女:大儿子何广荣,二儿子何广军,大女儿何广云,小女儿何广玲。何广荣个子窜得快,力气也大,干活不惜力,是个种地的好手。不过他性子柔弱,没有家中长子的气势。二儿子何广军身材瘦弱,只能算半个劳力,不过他说话做事比大哥硬气得多,能拿主意。两个女儿年纪小,不下地,在家做饭洗衣,照顾奶奶。
上世纪五十年代,何继田家里有三个半勤恳的劳力,养活七张嘴不成问题。即便到了五十年代末,这家人仍能活得好好的。孩子们吃得上饭,但上不起学,何继田就充当老师,每天傍晚教孩子们写字,那都是在道观里学来的。
1967年,何广荣23岁了。父母咬咬牙,多盖了一间房,张罗着给他讨媳妇儿。其实早该张罗这事儿,只是这几年社会变化快,房子也不够,就耽搁了。媒人介绍了几个女孩,她们都对何广荣很满意。
可忽然有一天,村里一群人冲进家里,把何继田揪出来,不由分说先打一顿。何广荣和二弟何广军冲出去救人,敌不过,一个破了头,一个伤了腿,眼睁睁瞅着父亲被拖向村尾打麦场。
兄弟俩爬起来,相互扶持走到打麦场。打麦场立着两根又高又粗的杆子,放露天电影时用来架白色幕布,平时上头有什么精神、决议要传达,村长就往上面挂牌子,贴通告。
何广荣看见一根杆子上绑着当过道士的父亲,另一根杆子上绑着村里唱戏的刘四。过了一阵子,人们往旁边打了几根桩子,陆续绑上别的什么人……这些被绑起来的人,一脸痛苦,忍受着无休止的打骂。
夜里,何广荣偷偷去给父亲送吃送水,被人逮住,又是一顿毒打。何继田看儿子挨打,心中不忍,喊着:“儿啊,以后别来了,爹顶得住,你顾好家里……”不久,何继田就去劳改了。
何继田去劳改后,妻子突然得重病,没多久就去世了。何广荣带着弟弟妹妹安葬了母亲,去打听父亲在哪儿劳改,想把母亲去世的事儿告诉他。父子俩终于见上面,何广荣却傻眼了,父亲精神异常,即便说出母亲已过世,他也无动于衷。
何广荣原打算好好照顾弟弟妹妹和奶奶,怎么着也得让那些给父亲施暴的人瞧瞧,继田家还没倒。可是这趟监狱之行后,他没了心气,不下地,也不管家里的事儿,终日沉溺于喝酒。
何家隔壁的大爷,坐在树底下,跟大伙儿说: “有一回我瞅见继田家老大喝高了,我就问他:继田家老大,你这到底干什么?家里地不种,弟弟妹妹也不安排,就光顾着喝那破玩意儿。”
“那他咋说?”大伙儿问。
“他说:我不明白。”大爷说。
“不明白啥?你别大喘气啊。”
“我咋知道他不明白啥呐?他就只说不明白,想不通……”大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琴奶奶不知道何广荣为何去一趟监狱就颓废了,尝试劝他振作起来,不管心里有什么愁苦,日子还得往下过。可他仍然提不起精神,混混度日。
时年20岁的何广军,后来也去了一趟监狱,见到父亲痴傻的样子,理解大哥为何颓废了。何广军不仅没有像大哥一样颓废,反而燃起斗志。他硬着头皮操持田地,只是因为身材瘦小,不擅长耕作,而奶奶和两个妹妹又帮不上忙。
这年的麦子长势不好,家里很快断了炊。
琴奶奶坐不住,可她腿脚不好,没法干农活儿。后来,琴奶奶每到饭点,就上各家去转转,话话家常,盯着别人吃饭,人家被盯得心里发毛,只好给一两个玉米窝头打发她。琴奶奶讨来的东西不够两个孙女吃,自己也经常挨饿。
俩孙女也有自己的门道。出了村子,往南边走上省道,有几家小饭馆,姐妹俩就去那儿淘食。
有一回,族人看见她俩在村口争抢一个羊头。羊头已经过水煮,并且像是吃剩下的。姐姐何广云时年17岁,以往十分疼爱妹妹,天冷时不让她洗衣服,天热了不让她烧火做饭。
可在这吃不上饭的光景,何广云哪里还顾得上姐妹情谊。她将妹妹踹倒在地,抱着羊头,使劲啃那些残存的边角皮肉。妹妹坐在地上,疼得直叫唤,疼劲儿过去,她捡起块石头,跟何广云耍狠。
族人去叫何广荣来拉架,见他醉得不省人事,只好去麦地里找何广军。何广军急忙赶到,一掌掴在何广云脸上,羊头掉落在地,沾满了尘土。姐妹俩同时哭喊起来,将矛头指向二哥,指责他坏了好事。
兄妹三人扭打在一起,何广军气不过,一人一脚踹飞两个妹妹,抹着泪走了。
这事儿过去,何广云就不见了,据说是下了东北。
那时的东北,工业发达,往那边跑,能挣到钱。
- 三
三年后,何广云回来了,出落成大姑娘,说是在东北嫁了人,并且已经给小妹相好婆家,这次回来计划带她过去。
何广荣仍是颓废不堪的样子,靠着二弟何广军种地养活,有时还偷家里的东西去换酒喝。何广军听完计划,同意小妹去嫁人。小妹这时15岁,总也吃不饱,面黄肌瘦的,趁早嫁人也好,算是一条活路。小妹没主意,可听姐姐讲东北日子好过,也就答应了。
临别时,琴奶奶讨来几个窝头,追到村口,对俩孙女说:“闯关东不容易,拿着些路上吃。”她以为两个孙女要徒步下东北。
“奶,现在有火车,不是走路咧,火车上有吃的卖。”何广云把窝头塞回琴奶奶手里,“我给二哥三十块钱了,你们咋也能缓一阵子,回头家里又接不上,你让二哥挂信,我再给你们寄。”
“我大孙女有出息,好好活着,等你爹出来了,我让你二哥挂信,到时候再回来团聚。”琴奶奶哭着说。
“爹的事就不用告诉我了,这几年过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他?我恨他。”
“我大孙女可不敢这么狠心……”
“我不光恨他,还恨这个地方,这些人。”何广云说着,朝大树底下扫一眼。树底下正坐着一群人,听她们讲话。
姐妹俩远走东北之后,大哥何广荣没钱喝酒,上二弟何广军房里摸出那三十块钱。这一下发了财,他放开了喝,一分钱也没剩下,险些喝死过去。
二弟气得直发抖,把大哥绑起来浇冷水,等人清醒过来,一边用棍子毒打一边喊:“不想活就死去,你不敢死,我他妈送你一程。”
很快,院子外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琴奶奶拦不住,坐在地上哭:“二军你心狠啊,要打死我大孙子了……”
何广军打断两条棍子,质问琴奶奶:“他不死,你能好活?我能好活?”他又找来一条棍子,要继续打。族人怕出人命,走进院子,拉住了何广军。
后来,何广荣疼得喊了三天三夜,琴奶奶想给他松绑,何广军不让。第四天清晨,天麻麻亮,何广军端来一些吃的,放到大哥跟前,叫醒他,松了绑。
“你要是想活,把这些吃了就跟我下地。要是还照以前那样,我这就去挖个坑,先把你埋了,再把咱奶埋了。”何广军取来两把农具,继续说,“我也不独活,咱仨一块死。大妹二妹过上了好日子,我也没啥牵挂。”
何广荣又像个人样了,和二弟一起耕地。不过何广荣没能戒酒,断了酒,手就发抖,没法儿干活,好在量还能控住,不多喝。
缓了两三年,家里境况慢慢好转,至少不再挨饿。只是家里穷,两兄弟娶不上媳妇儿。何广军向族人借钱给大哥讨媳妇儿,自家大哥已经30岁,再不娶亲就要娶不上了。
那时日子都不好过,谁也顾不上谁。族人问何广军为何不挂信让两个妹妹凑些钱,他说:“从咱们穷地方嫁到东北,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娘家大舅还问她们要这要那,会被婆家人看不起……”他宁愿自己背债,也不愿向妹妹们要钱。
族里主事的人何三爷,当年何继田被抓去暴打,他没敢搭救,心里有些愧疚。这时他听了何广军的话,咬咬牙,号召族人凑了一笔钱。不过,捐钱的人都对何广军说:“老大的钱咱们还能凑一凑,要是过一两年你讨媳妇儿,就得自己想法子了……”
过了几年,何广军将近30岁,他也想娶亲。但这时候,没人再愿意让闺女嫁给庄稼汉。相亲时,女方家都得问问何广军,去不去东北打工。既然有这样的条件,他也只好答应,结过婚就走。有一户穷苦人家听说了,不嫌他穷,也不嫌他年纪大,愿意把闺女嫁过去。
何广军和妻子没有举行婚礼,过年串串亲戚就算走了形式。不久,夫妻两人就去了东北。家里的田地由哥嫂侍弄,奶奶也由哥嫂照料。
搭伴前行的乡里人,后来回乡时讲了一个小故事。
前往东北的火车上,何广军的妻子想买块糖吃。何广军小声说,去东北还要花钱安顿,能省则省。妻子明白道理,可仍然想吃,瞅着买糖的人渐渐走远,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说来也不怪,她才15岁。
何广军心疼,立即站起身,追上去买来一块糖。妻子收了声,接过糖,捏一捏,软软糯糯的。妻子把糖递到何广军嘴边,让他先尝尝,他摇摇头,说:“我不敢吃,吃了就会那份念想,以后吃不上咋办?”
“你不吃,我也不吃。”妻子用纸把糖包好,攥在手心里头,像是攥着什么宝贝。
何广军犹豫了好一会儿,拿过纸包,取出那块糖,咬下一小口就递给妻子。
妻子微微一笑,说:“再咬一口,咬大块的。”
“你吃你吃,齁得慌。”何广军说。
同行的人打趣道:“都不舍得吃,给我吃。”
“净想好事。”何广军的妻子,慢慢品尝那块软糖,她只咬了一小口,便再次包起来。
何广军攥着妻子的手:“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 四
1979年夏天,何继田回家那个早晨,何广荣正带着6岁的儿子在地里干活儿。琴奶奶吩咐孙媳妇,下地叫父子俩回家。
何广荣慌忙往家里赶,上一回见面是十几年前,那时父亲不再是以前和蔼爱笑的样子,可他心里又抱着一丝希望,也许这么些年过去,父亲又好起来了。
回想起少年时,每到黄昏饭后,父亲就拿一根树枝,在院子里教何广荣写字。父亲识字不多,可是写字好看,“人”字尤甚。“人字最简单,也最难写。你看爹这个,有圆的地方,也有尖的地方。”父亲写完了字,继续说,“就跟咱做人似的,能屈能伸。”
何广荣那时听不懂,也没能领悟写字的精髓。父亲也不着急,摸摸儿子的头,笑着说:“没事,慢慢写。 ”
回到家,何广荣失望不已,父亲认不出他了。
何广荣把儿子推到父亲面前,说:“爹,你瞅瞅,这是你大孙子。”父亲傻傻笑着,不说话。
像是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大概过了小半年,何继田才出门,到村里走走。
那时村里只有一口井,大家都要拎着桶去取水。每天清晨,何广荣的媳妇儿或者儿子会去挑水,有时是一趟,有时是两趟。
有一回下午,琴奶奶拎着一只大桶子,一步一步挪向水井。大概是家里缺了水,而青壮年又不在家吧。桶里的水不多,琴奶奶却十分吃力。旁边的孩子正要上去帮忙,没想到何继田先一步,他从琴奶奶手中取过水桶,傻笑着走回家去。
之后,每天都能见到何继田来回取水。他又黑又瘦,却力气奇大,一手一只大桶子,装满水后拎起就走,步履生风。孩子们跟着他走来走去,场面十分欢乐。家里水缸灌满,他就在村里走来走去。有时,他面向南边,跨着马步,食指和中指贴在嘴唇上,先是小声地骂着什么,后来面容逐渐扭曲,表现出很愤恨的样子,骂声越来越大。
情况愈演愈恶劣,何继田发疯似的在地上打滚,好像有人在对他拳打脚踢。孩子们躲得远远的,大人们也不敢靠近。何三爷找了几个年轻人,抱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逐渐平静下来。
这样的事儿,频繁发生。村里人不堪其扰,可也不敢说什么闲话。后来几年间,何广军和小妹回来了几趟,带父亲去看过精神科。医生讲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很难治,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终生不愈。吃过药,父亲犯病次数少了点,逐渐能帮着干些农活儿。
何继田发疯最严重的一回,是在1985年小麦收获时节。那时地里、打麦场上闹哄哄的,能干活儿的人都出动了。何继田像往常一样给家里灌满了水,也下地帮忙。他家地已经割完,儿孙正忙着用木板车把麦子运到打麦场。何广荣在前头拉车,何继田和孙子在后头使劲儿推。
刚到打麦场,何继田忽然发了疯。他倒在架露天电影幕布的杆子前,痛苦地哭嚎、挣扎,最后还小便失禁了。何广荣怎么也制不住他,闹了很久,琴奶奶闻讯赶到,指着那两根杆子说:“赶紧砍掉那俩玩意儿。”何广荣也明白过来,赶紧找来大刀砍倒那两根杆子。父亲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大家以为何继田心魔已除,想不到过几天,他忽然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何广荣首先想到父亲可能去了监狱,于是骑着二八大杠去监狱询问,狱警老刘没见到人。老刘领着何广荣去监狱周边寻找了七八天,无功而返。
那段时间,何广荣走遍了全市,也没找到父亲。他决定带上干粮,沿国道往北京的方向去试试。即将进入河北的时候,干粮吃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不知上哪里补给,很快就饿晕了。
几个开拖拉机运送蜂窝煤的人救了何广荣,那些人给他喂过水,留下几张大饼,等他体力恢复才离开。何广荣歇息了一晚上,重新出发。慢慢有些人烟了,他逮着人就问,是否见过一个又黑又瘦的陌生老人,没人见过。
有一天,太阳刚刚落山,何广荣遇到一个年轻人,他居然说见过这么个老人,还给了指路。何广荣喜出望外,蹬着自行车迅速追赶,天色越来越暗,他得再快些。黑暗中,他忽然连人带车摔进一个坑里。
周遭臭气熏天,有液体有固体,何广荣知道掉进了堆肥坑,好在没受伤。他迅速爬起,扛着自行车爬出粪坑,抖抖身上的脏东西,又开始快速前行。不一会儿,他隐约看见前方有一条银色的带子,到了跟前才明白那是条小河。
何广荣终于意识到,脚下是一条死路,自己被那年轻人欺骗了。他瘫在坐在地,身体累坏了,心气也已耗尽。坐着哭了一会儿,他终于决定放弃,洗干净身子和车子,启程回家。
一年后,何继田仍然没有音讯,族人料想他可能已经死在路上。前一回,他穿着囚服,还有警察送他回家,这回可能没那么幸运了。
何三爷吩咐族人,在祠堂给何继田立了灵位。
- 五
1988年,何广荣收到一封信。信上说何继田在武汉,要何广荣去接人。
何广荣时年45岁,还没出过省,于是叫上族里一个侄子,结伴前往武汉。叔侄两人循着信上的地址,找到了何继田。他跟三个流浪汉生活在一起,那封信是流浪汉写的。何广荣给流浪汉留了些钱,就准备带父亲回家。
从流浪汉生活的地方去火车站要坐船,何广荣看着父亲,侄子去买船票。过了一会儿,何广荣走了神,父亲突然挣脱他的手,开始逃跑。何广荣没来得及跟侄子打招呼,赶紧去追。追逐了两条街,何广荣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扑倒父亲。
何广荣拖着父亲往码头走了很远。父亲嘴里喊着“救命啊救命啊”,引来了警察。警察要将两人带去派出所调查,这时侄子赶到,说明情况,才平息了事态。两人夹着何继田往回走,何广荣不敢再松懈,解下腰带,将他和父亲的手绑在一起。
上了船,何广荣为刚才的追逃事件生着闷气,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父亲丝毫不在意,即将发船时,他忽然说:“嘿嘿,我一吹,这个船就走了。”
再次回到何家村,何继田精神状况好多了,有时还跟何三爷讲起,他从本市走到武汉的故事。
何继田说,几年前他脑子混沌,不过潜意识觉得在何家村痛苦,想离开这里,于是选在一个晚上出走了。前一次往北走,被警察送了回来,于是他这次选择向南走。
没有目的地,只知道向南走,分不清方向就看太阳……何继田不会乞讨,饿肚子时,看见商店或者饭店就走进去,有人可怜他,给些吃的。人家不给,他便待着不走,跟琴奶奶一个行事风格。
何继田在路上走了好几年,来到了武汉。武汉的气候、风格与北方城市截然不同,有江河,多雨水,吃食也多。重要的是,有三个流浪汉同情他,每天供应吃的喝的。他便待在武汉,不再向南走了。
1988年,何继田脑子忽然清醒了,跟流浪汉说起自己的身世。流浪汉要他给家里寄信,让儿子来接他回去,料想日子已经好过了,该回去享享福。他说不想再回到何家村,那是一个伤心之地。流浪汉们偷偷攒了一张邮票的钱,托人给何广荣去了信。
何继田的小女儿回到老家,跟大哥商量,若父亲还待在何家村,迟早还得出事,不如由她接到东北去。大哥觉得有道理,也就同意了。
去到东北没多久,何继田又一次出走了。第一次向北,第二次向南,这一次他会往哪个方向呢?无人知晓。
这一次,何继田再也没出现过。何三爷找出先前给何继田立的灵牌,擦擦上头的灰尘,又摆到祠堂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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