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英同张桂娟、田秀英示范演出《火焰驹·园会》
四
人生的道路总是不平坦的,演员的道路尤其不平坦,程玉英更具代表性。然而,不平坦的道路却造就了程玉英,造就了她独创的程派艺术。
北路梆子的著名须生“九岁红”高玉贵说到他学艺,是跟他的舅父。每当记不住剧词或出了差错,舅父像打贼娃子一样地打他,打得屁股红肿。但是到晚上,舅父给他抹上一种药,就不疼了,第二天也不红肿了。程玉英学艺的时候也经常挨打,师傅却没有药给她抹,她的痛苦更加难以忍受,但当她理解了师傅的用心之后,她坚强地忍受下去了。
师傅对她有许多严格的规矩和戒律,如不准回家看父母,不准吃饱,不准在外面吃饭,更不准暴饮暴食。在严格的训练下,她成了一名嗓子宽厚的须生演员。偶然的机会,她又成了一名漂亮的青衣演员,从此,各种抬举和干扰纷至沓来。男人们不怀好意的邀请,她变着法儿一概拒绝了,女人们好意的抬举却不能一概拒绝,她认了几位“干妈”。一次在干妈村里唱戏,师傅好心让她去看看干妈。不料干妈准备好了饭菜要他吃,盛情难却,她吃了个饱。立竿见影,嗓音马上就没有了。然而师傅这次却没有打她——比痛打一顿还难受!从此,她不能再唱戏,只在台下看别人唱。师傅更爱惜她了,言教身教,告诉她自己怎么坏了嗓子练出个“说书红”来,开导她不要气馁,教给她如何运用丹田之气。一年以后,她终于找回了嗓子,而且更宽厚了。她看寿阳县的“洋冰糖”,唱“哪咿呀哈”时加进了“嗨嗨”音,觉得好听,便也在自己的唱腔中试着“嗨嗨”起来。师傅没有骂,反而肯定了,却说:“你可不能停留在‘洋冰糖’的唱腔上啊!这‘洋冰糖’的唱腔好比是一把钥匙,你要会借会用,它只能起开锁作用,万不能当金项链把自己套住。”“你的嗓子颤音多,不要离开戏文光在唱腔上兜圈子,你要利用它唱出各种情意来……”于是程玉英大胆地运用丹田之气,“嗨嗨”起来,而且因人物、情境不同,“嗨嗨”得也不同,终于创造出晋剧的一种“怪味腔”——没有“哪咿呀哈”的“嗨嗨腔”来,很快就被广泛接受、传扬:“宁可跑得丢了鞋(音hai),也不要误了程玉英的嗨嗨嗨!”且看程玉英在《秦香莲》里三唱“嗨嗨腔”。
在这一本整理过的戏里,秦香莲的性格是变化发展的,也就有几种不同的情境,“嗨嗨腔”也就唱得不同。秦香莲是在家乡遭了荒旱大灾和公婆双亡的情况下,才无奈上京寻找丈夫来的。因此当她听到丈夫中了状元时,心情也同普通妇女一样,是按捺不住的喜悦。她的“嗨嗨腔”是抒情的,与水袖、身段组合起来,表现得神采飞扬,生动真切。当她听到陈世美招了驸马时,火热的心肠骤然冰冷,万箭穿心,然而她还心存侥幸,希望收留他的儿女,直到陈世美拒不相认,并且殴打他们时,程玉英的“嗨嗨腔”变得激昂慷慨了,义正词严地痛斥负义之人。而当包公也面对皇权无可奈何,要打退堂鼓时,程玉英的“嗨嗨腔”就是抗争的悲愤声了。没有了华丽,没有了委婉,没有了清爽,然而浑厚刚劲的绝唱,更有力度,更震撼人心。
北京大戏剧家翁偶虹看了程玉英的演出后,在《人民日报》发表文章说,程玉英的程派“冲淡了晋剧后脑音的‘二音子’,把口腔共鸣的胸膛音,酝酿于委婉多姿的唱腔里,削弱了‘梆子系统’高锐刺耳的激弦促节,趋向于柔韧绰约的意境……”
由于程玉英是名师抠出来的,她的功夫是全面的,念白、身段、台步、眼神都很讲究,以后又向程砚秋学到了水袖功夫。她把这些功夫依据情节、人物、心境的不同,恰当地综合运用,塑造了一个个性格鲜明的舞台艺术形象,把戏曲艺术美播扬到民间,留在了戏剧史上。传之后人,承先启后,继往开来,一代代发扬光大。
五
说程玉英是晋剧的老传承人,不仅在于她有艺可传,而且在于她盛年时候就不吝授徒。她不像某些名伶那样,生怕别人学了自己的东西,更怕超过自己。她有点像她的师傅说书红,以有徒弟为荣,她不怕“教会徒弟,饿煞师傅”。她自有一番道理:
“要没有党,哪里还会有程玉英的什么呢?……现在不是旧社会了,人不是为金钱活着,也不是为自己一个人享受荣华富贵才干事的;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论做什么工作都是为大家服务的,唱戏的也再不是下流的职业了,这还怕饿死自己吗?干咱们这一行,戏台就像是个大花园,花越多越开得越鲜艳才越红火哩。你不听人说,‘一枝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满园春’吗?一朵花开得再大再好看,花开总有花落时吧?人也一样,你的艺术再高强,也不会永远是春天吧?有艺不传人,待到人老寿终,一切不就都完了吗?所以我们从艺唱戏的人,攒钱不如传徒。孔夫子要不是传下三千门徒七十二贤人,他的学术还能在中国流传两千多年吗?一个演员的富有,不是看他有多少存款,而是要看他有多少观众和多少继承人!因此我觉得培养出一个青年人来,好比就在存折上存了一笔款,这种存折不只不受时间的局限,而且会越存越多,那价值是无法估量的啊!”
正是在这种思想支配下,她在盛年时候就开始授徒。1958年,他教出了第一个高徒王爱爱。王爱爱调到省晋剧院后,她又正式收了王万梅为徒。
程玉英善于发现徒弟的长处,善于鼓励积极性,循循善诱。1958年,她在自编的《朝阳烈火》中扮演党支部书记,扮演团支部书记的是王爱爱。王爱爱噪音好,有灵气,但还没有经见过大场面。程玉英就放下自己的戏,耐心指点,反复示范,亲自为她设计了“嗨嗨腔”。她自己只好在夜间捉摸角色,练台词。休息片刻,就又想起王爱爱来。晨曦中,当她听了王爱爱练唱,连说“唱得好!唱得好!”当王爱爱有些紧张时,她语重心长地说:“不要紧张,上了台你要能唱成这个样子那就很好了!其实唱戏的功夫,不在硬学别人,全在满腔投入,你要忘掉自己。只要不受拘束,一定能唱好!”当王爱爱关心她,请她抢时间休息时,她更高兴了:“我一听见你唱,就高兴得不累了!”
她教徒弟也像说书红一样,做到了不遗余力。王万梅是贴身徒弟,程玉英和她一起同大家睡通铺,一起排队打饭吃。她对王万梅的起居饮食也像说书红当年对自己那样,不许吃辛辣,不许暴饮暴食,不许饮食超过定量。不论严寒酷暑,每天拂晓起床,按时和她到外边去吊嗓子,去练功。每次演出之前化妆时,总要把她叫到跟前,把自己将要演出的剧情、唱腔、表演,细说一遍,告诉她重点看什么,学什么,回避什么。然后让她坐在台下看。演完了,王万梅就一边帮师傅卸妆,一边和师傅讨论,把领悟到的一些东西说了出来,然后做给师傅看。这样,往往使程玉英也有收获,取得了教学相长的效果。
程玉英对徒弟在艺术上的要求绝不亚于说书红。教王万梅的第一个折子戏《火焰驹》中的《园会》就整整用了一个春天。演出时,不仅给她精心化妆,把自己的全套服装头戴,一件一件地给戴在头上,穿在身上,左右端详,反复修整。也像鼓励王爱爱那样,说:“你出去,只要目中无人,心中有戏,就一定能演好!”但是由于不认真出了差错,程玉英也会变得可怕。
戏曲界历来有一种现象,学师傅一定要学得像,否则就不是什么派,因此就有了一代接一代的“赛××”、“亚××”、“小××”、“小小××”。程玉英教徒弟却不是这样,她更注重鼓励徒弟创造,超过自己,压倒自己。王万梅初拜程玉英为师时说:“我要好好向你学习一辈子!”程玉英马上说:“学一辈子可就不对了,你们要超过我!”王万梅学程玉英,简直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一次演出,程玉英恰好到省里开会,王万梅冒名上场,观众掌声、喝彩声连连不断。王万梅被誉为“小程玉英”,满以为给老师增光了。想不到程玉英却说:
“难道你就甘心比我小吗?演来演去还是个程玉英,而且还加了个‘小’字。你自己呢?不行,王万梅就是王万梅,徒弟就应该超过老师!你现在的毛病是,不管我的长与短一齐学,只学了个像,这不行!你要独立成家,就要有你自己的创造,演戏首要的不是程式表演,而是对人物要有自己的体验,通过表演要传达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及其真实的感情。模仿在艺术领域里就是等于自杀,最没出息!”
不仅对王万梅这样要求,对凡是来向她学习的青年演员,都这样要求。河北省井陉晋剧团的青年演员王韵天来学习《教子》,模仿得太像了,程玉英反而不高兴。他以王万梅为例,告她说:“艺术贵在创新,要根据自己嗓子的条件,在继承的基础上大胆革新再创造。有了自己的创造,这才叫真正的学习。要不艺术还怎么能发展提高呢?”正因她如此重视培养青年人才,当时的大晋中地区20个县剧团的青衣演员都来了,大同、忻州、张家口、石家庄、榆林等地的青年女演员也来了。她都热情接待,悉心指导。就连当时已经有了名气的侯玉兰,也要向程玉英学艺,她也毫无保留地把“嗨嗨腔”的唱法和水袖功的表演技艺,传授给侯玉兰,使侯玉兰成为六七十年代很受观众欢迎的演员。几十年来,拜程玉英为师者不下百人。没有向程玉英拜过师,而通过王爱爱、王万梅,通过省戏曲学校和晋中戏校,学唱“嗨嗨腔”的青年演员更多,大多数成了各剧团的顶梁柱。栗桂莲、史佳花、崔建华、陈转英都以“嗨嗨腔”享誉三晋,名扬京华。
程玉英善于育才,也善于荐才。1980年春,晋中晋剧团进京演出 《下河东》。不巧主演罗氏的演员缺席了,程玉英就力荐王万梅顶替,她说:“万梅有文化,一开窍就长上翅膀啦。这也好比上楼梯,只有一级比一级高,才能爬到楼顶上去哩!”她也带去了《算粮》。北京演出时,一位曾经看过程玉英演出的老者到后台说:“你唱戏五十年,当年在北平来了个开幕红,这次又想在北京来个谢幕红的吧?”程玉英说:“我不是来谢幕的,我是给咱们剧团的青年演员们报幕来了,引个路……”
程玉英同田秀英演出《陈三两盘堂》
六
1983年,程玉英64岁担任晋中戏校校长。多年的演员生涯,使她深深感受到“名师出高徒”的道理,一上任就首先解决提高教师质量的问题。首先带着20多位骨干教师到成都向川剧取经,接着又派几位老师去中国戏曲学院学习了半年之久,学习了新的艺术观念,学回了新的表、导理论和方法,在教学中成为主课,教学质量明显地提高。
程玉英把鼓励青年演员创新的精神,也拿到教学中,就成了因材施教的思想。教师们要求看她亲自给学生们排《教子》,她却让过去的学生现在的老师李桂香主排,她从旁指点。她说:她的嗓音比较宽厚,是50年的演出中形成的,孩子们的嗓音条件不同,要灵活掌握,不要机械模仿。任何流派的艺术,如果继承者不能创新,就会变成僵化的东西。李桂香心领神会,一出《教子》根据学生条件,反复琢磨排练,在1983年山西省第二届教学剧目汇报演出中获得了一等演出奖和排导教学奖。
明确的全局观念,是程玉英培养人才的一大特点。她培养人才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剧团,为了剧种,为了事业。王爱爱调到省晋剧院后,剧团有些同志想不通,程玉英说:“咱能为上边培养出人才来,能为全省人民服务,这作用这成绩不是更大吗?我们把人才推上去了,这是其他地方比不上的。有王爱爱引路,我们还可以培养出更多的王爱爱来。”担任戏校校长后,这种观念更加明确。1983年我在晋中戏校看上了一组打出手的演员和一组漂亮的彩女。他们毕业后,我就向程玉英校长要这两组演员,她如数送到了省晋剧院“晋剧青年演员培训班”。
程玉英没有小圈子。山西省戏曲学校的田桂英,1961年在校学习期间,就到榆次向程玉英学了《教子》。1983 年全省举行第二届教学剧目汇报演出,田桂英已经是老师了,担任参演剧目《祭桩》的导演。程玉英作为晋中艺校的校长,也在大会上,还多次挤时间去指导田桂英给学生排戏,使这个戏在汇报演出中评为优秀剧目,演员也获了奖。
七
程玉英不仅传艺,而且很重视传德。这个特点是同她对戏曲艺术的完整准确的理解分不开的。她在全国戏曲演员讲习班学习时,听梅兰芳讲过这样一段话,梅兰芳说:戏剧是综合艺术,一个好演员,必须要争取到各方面的配合。梅兰芳不仅在讲艺术修养,而且也是在讲戏德,讲台风。程玉英把这些教诲当作做戏做人的道德规范,始终信守不渝,贯彻在自己对青年人才的培养工作中。
她传艺德,既重视言传,更注重身教。她经常对青年们说:
“艺术是人创造出来的,也是要为人服务的。一个人本事再大,也唱不成一台戏。一个经得起时代考验的好演员,首先必须要有一颗爱国爱民的心。如果是一味地只图追求个人名利,到头来最多只能成为一个被时代所抛弃的钱袋子,那又何必从艺呢?从艺就是创造艺术,有了艺术就该奉献给观众,没有这点奉献精神,我劝你们就不要选择这个行道了。这个行道在旧社会叫烂行道,自己把握不住自己是很容易走上邪路的。你们要学戏,我的要求是首先要学会做人,要学会做一个正正派派的人,不能为名利勾心斗角,为金钱忘恩负义。如果让金钱左右了艺术,那样我教你们学下艺术不是反而害你们了吗?”
真是金石良言!
她的身教,更是随处可见。不论是在剧团还是在戏校,不论是练功还是排戏,她的认真,她的执着,她的随和,她的真诚,都堪称楷模,值得学习。许多生活小事,都能看出她的品德,让人感叹不已。外出演出,剧团自己起伙,炊事员打饭时有意给她多放几块豆腐或肉,她发现后总是笑着说:“礼尚往来,我也得回敬你们!”说着就又夹到炊事员们碗里去了。伏天在农村露天演出,头上太阳像火盆一样毒热,扮丫鬟的演员把她坐的椅子稍微向后移动了一下,她却把椅子又搬到太阳光下。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在这样的团长、校长影响下,团风、校风都是一派正气。
程玉英今年89岁,仍然腰板挺直,腿脚灵便,耳聪目明,思维敏捷,矍铄健谈,真是出人意料!
程玉英,实在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晋剧艺术的老一辈传承人!
2008年7月19日
注:参考书:《独树一帜嗨嗨腔——程玉英传》
曲润海,汉族,1936年生,山西定襄人。中国共产党党员。著名剧作家、戏曲理论家,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196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曾任山西省文化厅党组书记、厅长,文化部党组成员、艺术局局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党委书记。兼任中国歌剧舞剧院党委书记、代院长,中国演出管理中心主任,山西省艺术理论研究会会长、山西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山西省作家协会理事,文化部文华奖评奖委员会副主任、文化部振兴京剧指导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戏剧家协会书记处书记、中国戏曲学会副会长、中国昆剧古琴研究会顾问、中国戏曲现代戏研究会顾问等职。
来源: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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