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我所经历的形形色色的案件——公安部特邀刑侦专家季宗棠办案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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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2月19日上午9时,上海市公安局闸北分局和市局刑侦总队(刑警803)接到市局110指挥中心的警情:闸北某居民小区发生一起命案,一名年轻女子死在自家的床上。接到警情后,上海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张声华副局长、刑侦总队吴延安总队长、闸北分局局长、政委等领导带领大批刑侦、技术和法医等人员赶赴现场。
案发地所在的小区是一个平时治安环境相当不错的小区,正门有保安室,外来访客出入都要登记姓名和到访住户单元和房号。中心案发现场是一套刚刚装修好的一室一厅套房,死者——单身独居的21岁女青年吴某俯身躺在卧室的床上,嘴里塞着一条毛巾,在她身边还凌乱地散落着两只枕头和一条棉被。
经现场勘查,中心现场的防盗门、房门、窗门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撬压痕迹;房内的橱门柜门以及抽屉也都没有撬压痕迹;现场也没有任何搏斗的迹象,初步判断凶手系死者主动放进房屋,是熟人作案。客厅茶几上两只盛有白开水的茶杯也证实了死者生前曾经接待过客人。通过现场留下的脚印判断,凶犯为一人,系一名身高1米65至1米70之间的年轻男性。
根据803刑科所法医室主任阎建军的尸检结果:死者吴某的面部、口唇部的皮肤和黏膜、口腔黏膜上有多处损伤和出血点。颈前皮肤和颈部肌群、深部软组织、甲状腺有多处损伤和皮下出血。死者的面部皮肤青紫肿胀,有大量皮下出血点,双眼眼睑结膜有出血点;解剖发现心肺表面也有出血点等损伤征象,可以确定死者的死亡时间在12月18日23时至12月19日0时之间,死亡原因系机械性窒息。死者穿着居家的休闲服,衣着整齐,经尸检没有发现生前或者死后有被性侵的迹象,尸检结果排除了死者自杀的可能,可以确认为他杀。而杀死她的凶器则是散落在死者尸体边上的枕头和棉被,阎建军判断死者是先被凶手用毛巾堵了嘴、然后用枕头和棉被捂住脑袋活活闷死的。
美术作品:工作中的阎建军法医
报案人是死者吴某的舅舅,经他介绍:吴某是知青子女,父母当年去云南插队并在当地结婚成家,1996年吴某高中毕业,按照知青子女回沪政策将户口迁回到上海,原本落户在舅舅家,但当时吴某早年离婚的舅舅正在谈第二春的恋爱,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因此吴某注定不可能在舅舅家久住,毕竟新舅妈进门看房里还借住着一个老公的外甥女,实在不像话。
因此,心疼女儿的吴某父母硬是咬牙给她凑了首付在闸北某小区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住宅供女儿居住并将户口迁了过去。另外吴某在上海找到了一份待遇相当不错的工作,每月还房贷基本毫无压力。1999年2月房子装修完毕,晾了半年后,吴某在8月正式搬了进去。
吴某的舅舅说:吴某是姐姐和姐夫的独生女,自幼乖巧懂事,性格单纯文静,交际圈子很小,和父母感情很好,每天早上远在云南的姐姐担心她睡过头起床晚会上班迟到,就约定在早上6时整打电话当闹钟叫女儿起床,吴某在他家借住的时候就天天如此。案发当天早上6点他姐姐照例给吴某打电话“叫起”,原本电话响三声吴某就必然接听,但这次不论电话怎么响就是没人接。姐姐和姐夫担心吴某出事,就把电话打给他要他去看看怎么回事,他赶到外甥女住处后发现防盗门和房门都锁得好好的,反复敲门未有回复。
吴某的舅舅意识到可能大事不好,马上打电话叫来自己(和前妻的)儿子(吴某的表哥,他手中有一套这所房子的钥匙)将锁打开,进门一看就发现外甥女吴某俯身躺在卧室床上人已经死了,吓得父子二人立刻掏出手机拨打110报警。
命案必破,奉时任上海市公安局刘云耕局长的命令,上海警方当即成立以市局刑侦总队吴延安总队长为组长、闸北分局局长为副组长的专案组对本案进行侦办。
时任上海市公安局局长的刘云耕
吴延安
12月20日,吴某的父母从云南飞来上海,在闸北分局刑技所法医室停尸房里认领了吴某的尸体后,吴某的母亲向专案组说:她最后一次和吴某通话是在案发前一天晚上22时30分,这次通话一共持续了15~17分钟,吴某在电话里兴奋地向母亲描述了她当天晚上参加舅舅的(二婚)婚礼的情况,一切都很正常。这个说法证实了现场勘查和法医尸检的初步结论——吴某系他杀,因为她没有自杀的动机。
根据吴某父母和舅舅的清点,吴某的一部诺基亚3210型手机(这款经典的手机1999年10月刚刚在中国上市,属于新潮货)连同一个充电器、一张上海电信的IC电话卡以及平时挂在脖子上的一块和田玉质地生肖玉佩不见了。另外,死者的背包也明显被翻动过,里面的现金应该也已经被拿走,但死者的身份证和存折都没有被拿走。另外,吴某持有的这套房子的钥匙也不见了。
经典的诺基亚3210型手机
带全套充电线充电座的诺基亚3210手机
在随后的案情分析会上,专案组内部就凶手的杀人动机产生了一定的分歧:一部分成员倾向于情杀,因为根据访问结果,掌握这套房子钥匙的除了死者吴某本人有一套外还有两套,分别在吴某舅舅家和吴某的男友手中。经查访得知:吴某的父母和舅舅并不赞成吴某和这个男友搞对象,认为这个臭小子动机不纯,就是贪图吴某的这套房子,会不会是杀掉吴某再伺机占有房产呢?
而吴某的表哥似乎对这个表妹也有一种超乎亲情的“好感”,甚至因为偷藏的写给吴某的情书被他爹——也就是吴某的舅舅偶然发现后还吃了他爹的一顿“竹板烤肉”,当得知吴某交了男友后对这个未来的“妹夫”也充满了敌意,会不会是畸形的恋爱被棒打鸳鸯后的恼羞成怒呢?
另一部分成员倾向于劫财杀人,因为吴某的工作收入颇丰,即便她的交际圈子小,也总归有熟悉她底系的人。凶手洗劫了她背包里的钱、抢走了她的手机和玉佩,玉佩和手机都值一定的钱(当时诺基亚3210手机的市场价是2000元,和田玉的生肖玉佩也能值500~600元),说明凶手当时可能虽然很需要钱。凶手没有拿走死者的存折——因为存折需要本人的身份证才能取钱,说明凶手也足够谨慎,因为用死者的身份证和存折去银行取钱极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迹。
最后,专案组决定两头并举。因为死者的那套钥匙不见了,而现场的房门的锁是必须用钥匙才能锁死的新式锁,既然现场的门是锁住的,那么凶手一定在离开现场时用死者的钥匙锁了门,那手中持有能打开这套房门门锁钥匙的人就都是嫌疑对象,于是调查围绕着钥匙持有者展开——
专案组经过两天的排查,先后排除了吴某男友和吴某表哥的嫌疑。且不说他们当时都有充分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就单纯地从动机看,凶手也不应该是他们,至少不应该是现在的他们:如果吴某的男友真的是要图谋吴某的这套房产,他应该做的是继续隐忍到把吴某娶进家门,还得获得吴某的绝对信任并将房产从吴某婚前财产变成夫妻共有财产后才对吴某下手,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现在动手,此时杀掉吴某对谋夺房产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对于吴某的表哥,就算心里有气,首先应该对“棒打鸳鸯”的吴某舅舅也就是他亲爹发、其次应该对夺走吴某的吴某男友发,无论如何也发不到他最爱的表妹吴某头上——如果真的有那种“特殊”感情的话。因此他就算有杀心也应该冲着他亲爹和吴某的男友,这样才符合一般的常识。
在排除了吴某的男友和表哥的嫌疑后,吴某的舅舅又向专案组提供了一个细节:吴某的这套新房装修的时候因为图便宜,找的是“马路游击队”的包工头装修的,装修的时候给了他们一套钥匙,装修结束后收回,但是外甥女并没有换掉门锁。
上两图:马路游击队
这种“马路游击队”都是由外来农民工组成,包工头找到活计就召集几个人一起干,干完活分完钱大家各奔东西,联系比较松散。不过,吴某的舅舅有包工头的联系方式,因为他的房子也是这个包工头带人装修的,他觉得他们的活干得不错,价格也公道才会介绍给外甥女吴某。另外,吴某的舅舅还提供了一条细节:12月15日也就是案发前三天,这个装修队中的一个叫周陈兵的泥瓦工曾经来过他家向他提出过借钱,而当时他没有借给他。
根据吴某舅舅提供的包工头的联系方式,专案组很快找到了这个人。他证实他确实给吴某的舅舅家以及吴某家装修过房子,整个施工队连他在内一共六个人,都是从安徽桐城来的老乡。目前没有活,所以其中三个人回桐城老家,而包括他在内的三个人则留在位于上海普陀区长风一村的租住地继续等活计。
专案组让这个包工头联系到在上海的两个人,经过排查排除了他们的嫌疑。另外在12月24日派出小组前往安徽桐城,在桐城市公安局的协助下先后查明了三个回老家的农民工中的两个人并确定排除了这两个人的嫌疑,只有一个人的嫌疑不能排除,这个人就是曾经在12月15日向吴某舅舅开口借过钱的泥瓦工周陈兵。
据周陈兵的家人反映:12月21日,也就是案发后的第三天他突然从上海返回了家中,待了不到两天又离开家回上海了。
而案发后专案组就开始通过技术手段监控死者吴某的手机,并让吴某的父母、男友、舅舅和表哥不断拨打吴某的手机,结果就在12月21日那天发现吴某的手机曾经短暂开机,但是没有被接听,根据技术部门大致的定位,这部手机当时所在的位置正是在上海开往桐城的618次旅客列车上,这就印证了周陈兵家人所说的12月21日周陈兵从上海回桐城的说法。
为了证实周陈兵目前是否在上海,专案组在12月25日要求包工头呼周陈兵的BP机,留言是:有新活计了,速回电话。一个小时后周陈兵果然回了电,包工头根据专案组的指示将他约在长风公园位于枣阳路的2号门门口碰面,碰面时间是晚上19时。然后又联系了普陀分局刑侦支队要求派人协助抓捕(长风公园是普陀分局的辖区范围)。
今日的长风公园枣阳路2号门
当晚19时05分,当周陈兵在长风公园2号门一露面,立即就被几个膀大腰圆的便衣侦查员摁倒在地戴上了手铐。将人押回闸北分局后,由资深预审员出身的闸北分局副局长季宗棠亲自出马负责突审。
大神出马,一个顶俩!用不着上任何“手段”,区区一个小时,周陈兵就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他的犯罪事实:
季宗棠
周陈兵说,他觉得总是这么干装修小打小闹不是个事,想借一笔钱回老家开个店,过安稳日子,于是就四处借钱,由于他先后帮助吴某舅舅和吴某两家做过装修,和两个人也都比较熟络,于是他先于12月15日去吴某舅舅家试图借钱未果,又在12月18日22时15分来到吴某家,吴某打开房门,隔着防盗铁门见是周陈兵,问明来意后就用钥匙将防盗门打开请周陈兵进屋,给周陈兵倒了水后问周:要借多少?周说一万,如果一万没有五千也可以。吴某想了想后以房子刚装修好,存款正好用完为由婉言拒绝了。
周陈兵于是也没坚持,两人稍微闲聊了几句后卧室的电话响了,是吴某的母亲从云南打来的,吴某撇下周陈兵进卧室接电话,周陈兵看着吴某窈窕的背影心中起了邪念,轻手轻脚地跟到卧室门前看着吴某毫无戒心地坐在距离他只有1米左右的床上,紧挨着床头柜的电话和母亲讲述着她参加舅舅婚礼的见闻,一刻钟后当她刚放下电话,周陈兵突然从后面一下子将吴某摁倒在床上企图非礼,吴某拼命挣扎并试图叫喊,周陈兵立即用手捂住吴某的嘴,随即又用一条床头柜上的毛巾将吴某的嘴塞住。吴某依然挣扎不止,周陈兵一不做二不休,将她脸朝下将头摁在床头狠命捂着,用胳膊紧紧勾着她的头部和颈部,并用枕头和被子狠狠捂着吴某的脸不让她呼吸,最终将吴某活活捂死。
见出了人命,周陈兵原本升起来的非礼念头也烟消云散了,胡乱地翻着吴某的背包,从里面拿了180元现金和一张电信IC卡,又一把从吴某的脖子上扯下了生肖玉佩。走出卧室经过厨房时看到正在里面充电的手机和充电器,随即将它们取下装进一个塑料袋,又取了放在灶台旁的钥匙,出了门后用钥匙将房门和防盗门都锁上后离开了现场。
根据周陈兵的交代,专案组在他的租住处搜出了吴某的手机、充电器、IC卡、生肖玉佩等赃物;同时将周陈兵的指纹和鞋印与案发现场提取到的指纹和鞋印进行比对,结果可以作同一认定。至此,12.19入室抢劫杀人案经六天的侦办真相大白。最终,周陈兵因故意杀人罪被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并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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