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有烟花（本文系“网易号故事创作大赛”）

（一）

高三的上学期，阴霾的冬日里终于迎来了一缕阳光，暖洋洋地散落在橡胶草坪上。

上午大课间后的数学课，班主任老高皱着眉头用手捻着班级的月考成绩单，他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从全班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很不理想啊，我就很纳闷你们怎么能考成这个样子的啊”

全班陷入了沉默，几乎能够听到黑板上挂着的时钟滴答，安静的空气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心脏也跟着紧绷起来。突然间仿佛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啊”不知道谁尖叫了一声，余光扫到窗户前似乎有黑影落下

“有人跳楼了！！！”窗户边的同学迅速站了起来，将头探出向下张望着

涟漪一层一层的在湖面泛开，越来越多的同学也涌了过去，老高也放下成绩单走下了讲台，用手扒开围观的同学，大声训斥着“坐回自己的座位去！”

看着身旁的空位，我的手指尖传来一阵阵的寒意，教室里喧闹的讨论声几乎将不大的空间溢满，我缓慢的向窗户走去，耳边响起了机械转动时钟滴答的声音。

从人群的缝隙中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扎着马尾的女生，在臃肿的校服的包裹下她的四肢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阳光如聚光灯打在她苍白的脸上，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地板。

“是崔莉莉！是我们班的崔莉莉！”

“啊她怎么跳楼了？”

“快，快叫救护车啊！”

同学们顿时手忙脚乱，老高从裤袋里掏出了手机，颤抖着拨打了120

我看见楼下越来越多的人围住了崔莉莉，其他班的同学也发现了她，整个教学楼都沸腾躁动了起来，天花板和地面不断的震动。

十二月份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到了我的脸上，而我却感到彻骨的寒意在身上肆意漫延。

（二）

高一第一次见到崔莉莉的时候，她也扎着高高的马尾，皮肤白皙，跟所有人说话都会带着礼貌的微笑，感觉是个很文静的女孩子。

时间久了班级的人都会各自形成自己的小团体，关系好的、一起玩的总是这几个人，而在很多个团体外总是孤身一人游离的就只有崔莉莉，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很少主动与人搭话，好像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共同语言。

“你们觉不觉得崔莉莉有点太自视清高了啊？”我们小团体中的八卦担当陈小雨，转过身来看着我和余茉莉

“性格就这样吧”坐我身旁的余茉莉翻着讲义

“不是，我跟你们讲，我有一朋友在四中读书，崔莉莉就是他们班的，成绩还挺好，就是中考考差了才来了我们学校。”

“也可能只是考差了心情不好，慢慢适应就行了”我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好学生来到差生班级可不郁闷嘛，你看她平时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一副饶有礼貌的样子，实际呢，跟班级人都很疏远，打心底瞧不上我们。”陈小雨继续嘟囔着。

“行了行了，上厕所吗？”我拉着余茉莉向教室外走去，身后传来陈小雨焦急的喊声

“喂！苏月！你俩等等我啊！”

高中的学业压力比初中大了不少，好像突然间时光推着我们不停向前迈步，我们也要开始不得已抬头看向自己未来的道路，学文还是学理，文化还是艺体，在人生的岔路口上做出举足轻重的选择，虽然我们并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方。

但是班级的氛围还是很愉快的，我们会在上课时开一会儿小差，会在星期日抄作业，会在课间操装病偷懒，会偷偷在晚自习吃校门外买的零食。虽然都是做的些“坏事”但也算是在学业中偷得的风平浪静的闲暇了。

青春期荷尔蒙的分泌更加旺盛，会在意肥硕的校服，偷偷把校服裤子的裤管改得小一些，或者在老师没有发现的时候把束起的头发披散在肩头。

高二有一次陈小雨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崔莉莉正披着头发站在老高的办公桌前，跟她一起的，还有一位男生。

“我跟你们说！我刚刚从办公室回来发现个惊天秘密！”陈小雨捧着资料，将头凑到我们面前，低声说“崔莉莉谈恋爱被老高逮住了！”

“是我们班的吗？”余茉莉好奇道

“不是，我感觉是高三的学长呢？”

“挺厉害的，居然能和学长谈恋爱，长得帅吗？”

“也还行，个子挺高的”陈小雨用手比划了一下

“老高肯定要训人了，被他逮到肯定要找家长”我摇了摇头，突然有一点点同情崔莉莉，学校有很多情侣，也有暗昧不清的，但她运气差了些刚好被班主任发现了。

“咱们就当好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吧”陈小雨笑嘻嘻地说

不一会儿走廊上出现了一对中年夫妇，眉目间似乎和崔莉莉有些相似，女人的发丝被风吹的有些许凌乱，她抬手将脸庞的碎发别到耳后，焦急的走进了办公室，有不少同学凑到了虚掩的门前，将耳朵贴近，好奇的透过门缝窥探。

我不知道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崔莉莉眼眶通红，扎着高高的马尾回到了班级，晚上的自习也变成了禁止早恋主题教育课，老高站在讲台上，日光灯打在他的脸上，额头上的皱纹愈发清晰，他声情并茂的讲述着早恋的危害，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崔莉莉，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我转过头看向崔莉莉，她将头埋得很低，头发垂下挡住了脸，看不清神情。

（三）

高一的时候崔莉莉成绩在我们班、我们年级都名列前茅，但渐渐的她的成绩开始下降，高二时成绩到了中等，到高三第一学期换座位我成为她的同桌时，她的名次在全班已经靠后了。

上课时，大多数时间她的头没有离开过课桌，留给我的只有扎着高马尾的后脑勺，黑色的发丝也顺势散落在课桌上。

“昨晚没睡好吗？”不知道第几节课的课间，她终于抬起了头，疲惫的靠在椅子上，脸上的压痕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恩，熬夜了”她拿起水杯喝了口

“是在学习吗？还是赶作业？”

“没，打游戏呢”

“游戏？”是我意料之外的回答

“恩，就手机游戏”

“明年六月就高考了，学习时间很紧张的”

“对啊，所以我晚上才打游戏啊”崔莉莉看向我，笑了笑，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起身走出了教室。

我们就这样度过紧张而又平静的时光，崔莉莉还是在课上睡觉，下课后偶尔会借我的笔记。课间、中午我还是会和小雨、茉莉一起聊天八卦，吐槽一下月考题目，开玩笑似得计划着自己要报考的大学和就读的专业，一次次的在晚自习后的夜晚中行走，耳机里一遍又一遍播放英语听力，迈向前方充满希望的光亮未来。

有一天晚上我忘拿作业了，重新折返教室时，看见空无一人的教室依然敞亮，崔莉莉一个人伏在桌子上。

我以为她还在睡觉，天气渐渐凉了起来，这样睡着容易着凉，我走近了些想要叫醒她，但仔细看她的双肩似乎有轻微的颤抖，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崔莉莉似乎也察觉有人，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双眼肿胀着好像是哭了很久，眼中蓄满了泪水止不住的流，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袖口上，留下颜色深沉的水痕。

“你怎么了？”

她愣了一会儿，用袖口在眼睛上用力的擦拭，理了理额边的碎发，看着我，笑了笑

“苏月，你陪我上楼吹会儿风吧？”

（四）

深秋的晚风有些许凉意，夹杂着些泥土的腥气，脚下的教学楼漆黑一片，仿佛在夜色中安眠，远处的城市灯光照亮天际在夜空的画布上渲染出淡淡的颜色。

“抱歉，拉着你上来了”崔莉莉转过头看着我，朦胧的夜色下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是感觉她的眼睛里映出点点星辉

“你每天都这么晚还留在学校吗？”

“恩”她别过头“我不想回家”

“噢”我跟她的关系好像也没那么熟，便没再继续追问，低头用脚不停地摩擦着地上的小石子

“你爸妈会吵架吗？”她的嘴里好像含着什么东西，声音闷闷的

“还行，不怎么吵”我看着她的后脑勺，黑夜中马尾的形状也有些模糊

“哦”她应了一声，趴在栏杆上，晚风吹在她的脸上，她不再说话，看着远处马路上的灯光一点点汇聚成河流，穿梭在建筑之间。

不知道在楼顶站了多久，我的脚有些麻了，我也不太记得晚上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那天如墨瓶倾倒的天空，太浓的夜色，看不见星光。

但自那之后，好像我和崔莉莉的关系亲近了些，她白天也没那么困了，有时会和我说起她玩的游戏，她在里面认识了许多朋友

她知道游戏是虚拟的，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和羁绊却是真实的；她知道班级里大家都在忙着高考，笔下有写不完试卷，改不完的错题。

我说她不知道，不知道我们这样努力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是为了自己的未来

她说，她知道。

我问她以后想读哪所大学

她说，她想学画画

“现在高三了读艺体也来不及了啊？”

她说，她知道。

我无法理解崔莉莉，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在课上睡觉，为什么脑子里总是装着和大家不一样的想法，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为什么打游戏，为什么谈恋爱，为什么不想回家，为什么哭。

教室前方挂上了高考倒计时，醒目的红色数字每一天都在提醒着我们，时间催促着我们向前奔跑，倒计时鞭挞着每一个人，在高考的赛道上拼尽全力冲刺。

家长会后老高走下了讲台，不少学生家长都凑了过去，脸上挂着微笑，被围在人群中的老高说了些什么，家长们立刻跟着点头，像极了听话的学生。

“我刚刚看见崔莉莉的妈妈了”陈小雨凑了过来，

“她们在吵架，可大声了，但我没听清楚内容，应该和游戏有关”

“你是狗仔队吗？怎么什么都知道”余茉莉笑着推了推她

“八卦队长陈小雨前方为您报道”她嬉笑着做了个举话筒的姿势

“高一的时候她成绩还挺好的，现在快在班里垫底了，眼瞅着马上高考了，她爸妈肯定很着急”

“我也希望玩游戏，搞不懂她，上了大学想玩多久玩多久啊”陈小雨摆了摆手“不过你天天和她坐在一起，会不会影响你的学习啊？”

“还好，她睡觉或者干其他的事情也不会影响到我”我摇了摇头

“加油，我们一定可以的！”余茉莉拍了拍我的肩膀，左手握拳做出加油的姿势

（五）

崔莉莉突然在白天不再睡觉了，她的目光追随着每一位讲台上的老师，仔细记录着黑板上的板书，她桌子上的辅导书叠放的越来越多，她做作业的时候我几乎看不见她的脑袋，只露出头顶几根黑色的头发。

我以为她终于加入到了我们的赛道，但在十二月的冬日，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她选择了退赛，也退出了自己的人生。

我回到座位上，班上的同学七嘴八舌的议论不休，也有被吓哭的女同学，低声抽泣，久久无法平静，老高在讲台上重重的拍着桌子喊着“安静！”而教室里掀起的风浪却依然翻涌。我听见救护车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我麻木的拿出笔记本翻阅想要让自己冷静一下，却发现中间夹了一张陌生的白纸。

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胸口堵着难受，屏住呼吸打开了那张纸

崔莉莉说她其实挺羡慕我的，

她说，她很喜欢以前初中的朋友，她花了很长时间来适应高中的新环境，但当她终于觉得自己可以融入这个集体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团体，好像没有她的位置，以前的朋友因为所处环境不同共同话题越来越少，也变得疏远。

她说，那个男生跟她表白时，她并不认识他，他因为紧张满脸通红，眼睛又不敢去看她，那个瞬间她答应了，或许她只是想有个人陪着。

她说，她差不多已经忘了父母和平相处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鸡毛蒜皮的事情值得他们争吵，墙壁阻隔不了辱骂和抱怨，无论裹多少层被子，他们的声音都会不断的撞击她的耳膜。而每一次的考试成绩都是炸弹的引线，一次次的爆炸让她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她说，她很喜欢那些游戏里面遇见的人，她很久没有那样一种与人交流的感觉了，他们鼓励她追逐自己的梦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在冬日里让她感受到一丝丝暖意，游戏似乎也成了她逃避现实的地方。

她妈妈说，辛苦挣钱供她十八年不是为了让她打游戏的，说家里没有钱送她学艺体，说为什么不能体谅下父母的苦心，说为什么不能好好学习。

那天晚上，她妈妈摔碎了她的手机，破碎的屏幕一次次扎着崔莉莉的心，她感觉自己的人生在那瞬间支离破碎，无法修复，明明是血脉相连最亲近的二人，彼此间却仿佛有着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何时开始陷入了这样的泥潭，她不怪任何人，她只是有点累了，疲惫的看着我们不断向前奔跑的身影，疲惫的被时间拉扯、碾过，感觉时间和痛感都凝固在自己身上，在楼顶的风吹过她的脸颊时，她终于想清楚了，自己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她说，谢谢我那天晚上陪她在楼顶吹过的晚风，谢谢我每一次借过的笔记，谢谢我能够成为她的同桌。

她说，希望我能考上自己想去的大学，希望我能够活出灿烂的人生

她说，她只是想好好的睡一觉，让时间放过自己，自己也放过时间，也许这样的方式会吓到我们

她说，此后她便是风，风往哪里吹，她往哪里去。

她说，再见了，苏月。

（六）

过了几天我又见到了那个中年妇人，比起之前在走廊上见到时苍老了不少，她没有说话，只是径直到了教室，蹲下身收拾崔莉莉课桌里的东西，她的背影远远看去像是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崔莉莉就这样消失在了我们的班级，除了空荡荡的座位，什么也没有留下。

石子掀起的风浪渐渐平息，我们也回到了正常的学习生活，在日光灯照亮的教室下，我们用课桌上的手撑起一个个黑夜，鲜红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再变成一位数。

从考场出来的瞬间，过往的三年点滴不断在我眼前浮现，我知道，在我的身后，我的高中结束了。

学校每年都会在高考结束的夜晚燃放烟花，庆祝学生毕业。

今天的烟花是为我们点燃的，

一个个光束迅速上升划破夜空，随着爆炸的声响，在至高点绽放开，点点火花组成的巨大花团燃烧在黑夜里，发出灿烂夺目的光芒，五彩的光将天空也照亮。

身边的同学不停的拿出手机拍照，想要将这个美好瞬间永远定格在记忆里。

夏日的晚风迎面吹拂，我看着那些绚丽的烟花突然想起了崔莉莉，我像那个扎着马尾的白皙少女，我想和她一起站在这里看烟花，我想如果她没有纵身跃下也许还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我想高一第一次见她时应该去跟她打个招呼，我想班会后应该跟她讲校园情侣可多了，我想应该跟她说我们也挺喜欢打游戏的，我想那天晚上应该多跟她聊聊，我想应该跟她说我们一起加油。

我的眼泪不停的流下，温热的液体让我的脸颊愈发滚烫，我好像突然理解了崔莉莉，理解了那个与冬日夜晚几乎融在一起的崔莉莉。

烟花不断的升起，绽放的光芒映射进了我的眼底，

夏日的微风带着些草木气味，

我说，当风吹向我时，我希望能够拥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