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红粉恩仇

从前，京城峡石镇上有位年轻书生叫刘家骏，平时喜好读书，又天生的一副侠义心肠，擅长骑马射箭，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但他特别藐视迂腐的八股文章，因此很遭乡里士绅的白眼，都说刘家的小子太狂傲，不把圣贤放在眼里，还算什么豪侠之士！

刘家骏家本有良田数十顷，在当地算得上是个殷实的富户了。但他偏不善经营，却挥金如土，又特别怜老恤贫，即使罄囊而出也毫不吝啬。

有些狡诈乡民便伪装成困苦可怜的样子，反正他也不辨真假。天长日久，刘家这份家业便没落下来，刘家骏便想去云游天下，以排遣心头的郁闷。

主意已定，他便变卖了城西的房产，卖了一万两银子全部带上，只身往南方走去。

这一天，他来到扬州。扬州是个繁华之地，遍地秦楼楚馆，处处红粉如云。

他因无聊，便天天出没在花街柳巷里，并结识了当地名妓嫣云，所掷银两犹如哗哗流水，没多少日子，便把一万两白银花个精光，成了分文没有的穷小子。

可他仍然眷恋着嫣云不肯离去，老鸨、龟头儿们对他冷若冰霜，时时恶语相加。

一天，刘家骏又无端遭到一顿奚落，心中实在生气，就对嫣云说：“当初我身带万两银子，全部挥霍在此。别人不知道还可以说得过去，可是你怎么也不出来说句公道话呢？”

嫣云一听，眼睛一红，流下了泪水来，说：“老鸨儿眼中就有银钱两字，青楼岂是久居之处。妾身现有五百两私房钱，愿意拿出来献给郎君，送君壮行。若不足，素云妹妹处还有一点私房钱，妾身可以去借来，另外妾身头上的珠翠，约值三千两银子，只是一时间匆忙找不到买主罢了。”

说罢，她翻开箱子，找出封好的五百两银子交给刘家骏，说：“男子汉应努力谋取于功名前途，缠绵子儿女私情，能有何作为呢？”

刘家骏听了嫣云这番话，心中大受感动，他真没料到风尘中竟有如此侠义心肠的奇女子，便拍着她的肩头说：“你是误落风尘的巾帼女杰，他日我若能发迹，不惜一切也要救你出去。”

嫣云除了赠给刘家骏银两，还送了他一些烙饼供他路上充饥，又连道珍重，送刘家骏上路回京。

刘家骏来到京城以后，有一天在街上闲走，意外遇到昔日的好友李海帆。海帆也是位古道热肠的豪侠之士，如今在吏部当差，因为办事干练，很得上司欢心，在京城也算是个走得动的人物了。

故友相见，分外亲热，海帆热情地邀刘家骏到自己寓所同住，并劝他捐个小官儿当当，以图日后发展。

刘家骏本来无心仕途，因拗不过好友的劝告，便拿出嫣云赠他的银子，海帆见不够数，又从自己身边借出一千两，凑齐后送去吏部，想捐个小小的县吏。

这一天，日上三竿，刘家骏在寓所里，正百般无聊地逗弄着一只小鸟，心中却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时刻盼着海帆报来信息。

不一刻，门外果然有了脚步声，刘家骏急切地迎上前去，谁料进来的却是两个手持水火棍、凶神恶煞般的公差。

一个公差手中带着一根铁链，问清他便是刘家骏时，铁链一套，往外就拉，直把刘家骏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到了吏部大堂，刘家骏才算明白，原来嫣云早就使了心计，赠银是假，驱赶他是真，而且所送银子全部是灌了铅的假银子。

吏部长官厉声质问他银子从何而来，刘家骏无奈，只得直言相告。按照当时刑律，伪造金银，他会被处以重刑的。多亏了好友李海帆为他上下打点，八方求情，总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免去锒铛入狱之苦。

经过了这场意外风波，刘家骏不禁喟然长叹：“人都说世道险恶，我这七尺男儿之躯，险些断送在一个狡诈的风尘女子之手。此仇不报，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

说完，从腰间拔出宝剑，对准院中的一块人形太湖石劈去，只听砰然一声巨响，那块太湖石已齐刷刷断成了两截。

捐资当官的希望既已破灭，刘家骏整天闷坐在寓所，郁郁寡欢。

这一天，李海帆回到寓所，见到刘家骏，兴冲冲告诉他一件事：原来他今天奉命去西山办事，路过玉泉山吕公祠时，邂逅一位奇士。那人生的体魄魁伟，操一口陕西方言。

那人与人谈话，若高兴起来，就会用一指对准空中飞过的鸟儿，被指的鸟儿顿时像着了魔似的忽忽坠落，捡起来一看，无不翅断骨折。那人身上佩着双剑，看上去是个身怀绝技的剑客。

刘家骏一听，立刻萌动了弃文从武的念头，决心去寻访那位剑客。次日，他便和李海帆同乘了一辆马车，径直往西山去。

马车走过山间小道，一路上山清水秀，令人赏心悦目。经过望湖亭时，只见湖水清澈见底，了无纤尘。

在亭子左侧早就坐着一个人，那人留着披肩长发，盘着腿，面西而坐，手中的双剑轮番向空中抛掷，起落有致，动静自如。

那人见来了两个陌生人，也不抬眼相望，更不招呼让坐，大咧咧自顾玩着两柄宝剑。

李海帆悄悄对刘家骏说：“昨天我说的，就是此人。”

刘家骏急忙快步上前，对那高人深深作了一揖。那高人这才收剑，站起回礼，并询问刘家骏姓名、家乡等一应琐事。

刘家骏坦诚相告，要拜高人为师，学习他的剑术。

那高人说：“剑术可学，至于成仙作侠，则要看各人的造化。”

刘家骏见那高人刚才收剑时，出手迅捷异常，明明是三尺青锋，须臾间便化作韭菜叶大小，并深藏在肘间，便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于是问道：“老前辈，世人都说剑人能够合二为一，您以为如何？”

那人捋着飘飘长须，哈哈大笑：“剑术练到炉火纯青之时，当然可以达到合二为一的境界。不过，恕老夫一句直言，我留意你虽身存侠骨，然而你却心藏杀机，虽属可教，但恐怕必有一天要破杀戒。因此，老夫规劝你练剑必先练性，事事以忍字为本。你若真心学剑，可立刻就来，因为一个月以后我将应飞羽仙之约，赶去峨眉山会他了。”

当晚，刘家骏便把行李搬来，住在吕公祠里。那位剑客自称姓濮阳，名欧冶，原来他因仰慕春秋时著名的剑工欧冶子，才起了这个名字的。

刘家骏问他的年龄，欧冶说：“已过双花甲了。”

刘家骏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师父已经一百二十岁了，可看上去却不过四十岁光景吧。

欧冶先教他舞剑，开始时双锋突起，左右盘旋，接着便见万道寒光，不可逼视。

渐渐地，只化作了一团白光，人剑俱已无法分辨。

刘家骏急忙去寻索，原来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却已捧剑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师徒俩起早贪黑，一晃四十多天过去了，刘家骏的剑艺大有长进，剑法开始娴熟起来。

这天，欧冶又说：“徒儿，我将去峨眉会飞羽仙，你若要学成，可在此等我回来。”

欧冶走后，刘家骏不敢有丝毫懈怠，从晨间直练至午夜，未有一刻间断。

一年以后的一天，欧冶突然飘然而至，他看了刘家骏的剑法，欣然笑道：“徒儿的功夫已颇为周密，业已胜人一筹，只是剑舞得犹未出神入化。”

他便一一潜心指授。又过半年，家骏的剑术才告成功。

接着，欧冶又教他炼剑的功法，师徒俩从深山的山涧溪水中采来精铁，放在炉中冶炼，一直过了三个月。

这一天，刘家骏突然看见炉火变得纯青，炉顶霞光万道，祥云缥缈，耳畔似有阵阵仙乐。

突然，炉中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只见双剑迸出炉前。欧冶急忙提取，拿到清纯的溪水中一淬，剑锋如霜一般，犀利无比。

欧冶把双剑擎在手中，递给刘家骏说：“徒儿，你得了这以日月山川精华铸成的双剑，可以称雄天下了！咱师徒俩缘分今天已经圆满，徒儿请下山去吧，今后闯荡江湖，要好自为之！”

刘家骏遵从师命，下山后遍游滇黔秦蜀，一路无话。

这一天，他又来到扬州，正逢暮春时节，便去平山堂观赏芍药花。

花圃里姹紫嫣红，绚丽如锦，红男绿女，往来如梭。刘家骏徜徉在花海里，忘却了世间的烦恼。突然前面人声喧哗，原来有一堆人聚在那里，不知为什么起哄。

刘家骏好奇，挤进人群一看，原来有几个浪荡公子正在调戏女子，其中一个女子十分眼熟，仔细一瞧，竟是阔别很久的嫣云姑娘。

这时，浪荡公子正步步紧逼，而围观人群越发得意起哄，嫣云和她的姐妹已无路可退，额头上香汗淋漓，情况十分窘迫。

刘家骏见此情景十分恼火，跳进人圈，三拳两腿便把那帮浪荡子打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嫣云骤然间见到了刘家骏，顿时羞得满脸绯红，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家骏说：“不用害怕，我送你回家。”

他双臂排开围观之人，众人见来了这么个莽大汉，吓得纷纷退避一旁。

嫣云邀刘家骏回到院中，刚坐定，刘家骏按捺不住呵斥起来：“三年前你用假银骗我出走，几乎陷我于死地，居心真是毒啊！”

嫣云毕竟长在青楼，送往迎来，对刘家骏并无真情可言，虽说刚才被他救了，也不过一时感激，转瞬即忘。

她百般为自己的丑行矫饰，而且出语尖刻，多有讽刺之意。

刘家骏毕竟血气方刚，哪能咽下这口恶气，他早已忘了师父的交代，用手一指，本想斥骂她几句，岂料嫣云连一声也来不及吭，那颗好端端的头颅已经滚落在一旁，顿时香消玉殒，命归黄泉。

妓院里立刻喧沸起来。老鸨见死了棵摇钱树，比剜她的心头肉还难受。立刻纠集一帮护院的打手，七手八脚把刘家骏绑上。

刘家骏知道自己失手杀人，正自懊悔没听师父教海，以致惹下大祸。他也不再还手，任人押至县衙大堂。

县令陈公，也是一介书生出身，为官颇为清廉。听了刘家骏的自供状以后，从心底里喜爱这位少年豪杰的耿直忠义性格，就以证据不足为由，把他羁押狱中，设法慢慢为他开脱罪责。

第二天一早，就有个狱卒前来报告陈公，说昨天关押的那个杀人凶手越狱逃跑了。

陈公听了就懒得再理，乐得把刘家骏放跑了。

又过一年，陈公告病请假，回故里去养病。一日路过山东某地，马车要穿过一座险恶的黑松林。

突然，林中传来一声鸣响，数十个江洋大盗蜂拥而来。陈公随身带的行李盘缠被强盗全部掠去，他也吓得双腿如筛糠一般战栗不止。

正在这危急关头，有个穿黑色夜行服的大汉像神雕一般降临面前，他大声地呵斥群盗：“休要胡来！”

盗首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哪把这不速之客放在眼里，立刻拨转马头迎战黑衣大汉，正想跃马横刀劈上来，黑衣大汉嘿嘿一声冷笑，举起手中马鞭，只朝着盗首指了一下，盗首的头颅立刻滚落马下。

强盗们群龙无首，丢下抢来的财物，乱哄哄地四散逃走。

黑衣大汉把行李还给了陈公，说：“盗贼已经逃远了，您也不用惊慌，所幸行李无一丢失。”

陈公十分感激，拱手施礼：“愿闻壮士尊姓大名。”

黑衣大汉呵呵一笑，说：“在下便是杀嫣云的刘家骏。”

说完，纵马驰去，转瞬间便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