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枪案数量剧增，希望规范枪支储存，改变持枪行为”

　　6月11日,人们在美国首都华盛顿举行集会示威活动,要求政府和政客应对枪支暴力问题,加强保护儿童生命安全。　新华社发

　　马克·布莱恩特(Mark　Bryant)。

　　6月11日,一名女孩在美国密歇根州兰辛参加控枪集会。

　　美国枪支暴力顽疾难除。

　　5月24日,美国得克萨斯州尤瓦尔迪市的一所小学发生枪击事件,造成至少21人死亡,震惊全球。惨案发生后,美国俄克拉荷马州、路易斯安那州、田纳西州、弗吉尼亚州、阿拉巴马州、加利福尼亚州等地相继曝出枪案。据美国非营利组织“枪支暴力档案”网站统计,仅在6月12日,全美就发生了25起枪击案,造成至少6死40伤。截至6月15日,2022年以来,枪支暴力已在美国导致19844人死亡,16800人受伤。

　　自2013年起,这个网站无偿为世界各地公众提供美国枪支暴力数据,以数字、图表和地图等统计方式,清晰直观地展示美国涉枪支暴力的即时伤亡数据,被美国国内外大量报道、报告等频繁引用。

　　近日,美国“枪支暴力档案”网站联合创始人、执行董事马克·布莱恩特(Mark　Bryant)告诉南都、N视频记者,建立这个网站的初衷,是希望在讨论枪支暴力问题时,能提供统一、真实可靠的数据来源。在布莱恩特看来,美国频发的枪击暴力事件与枪支数量增加不无关系。他指出,“新冠疫情之下,美国枪击类案件数量剧增,速度甚至高于每月正常增长水平”。

　　现状

　　“美国每天并不是只有一个地方出现枪击案”

　　南都:为什么建立“枪支暴力档案”网站?你的团队是如何运作的?

　　马克·布莱恩特:2013年以前,针对枪支暴力问题,美国并没有一个可靠的数据统计来源。为此我希望,当大家谈到枪支暴力问题时,能有一个比较统一的数据来源。2013年,在即将退休之际,我作为联合创始人,建立了“枪支暴力档案”网站。

　　团队共有24名成员。为了提供实时信息,我们当中有20名研究员每天负责监控约7000个警方官网和媒体网站。虽然部分网站可以实现自动抓取,但我们仍依靠人工收集大多数网站的数据。我们认为,只有亲眼去看,才能真正读懂和汇编海量数据。团队中另外4名成员则负责检查和验证,确认数据无误。

　　我们一周工作大约80小时。可以说,每当有大规模枪击案发生,我们就没有能闲下来的片刻。比如,某天美国某地发生一起大规模枪击案,除此之外,别处还可能有数十人中枪,上百人受伤。所以,美国每天并不是只有一个地方出现枪击案。

　　南都:“枪支暴力档案”网站为公众提供怎样的内容?

　　马克·布莱恩特:我们希望每一个有需要的人都能查阅网站的数据。因此,网站免费向公众开放。

　　作为一个研究型团队,我们唯一的职责,是提供真实可靠的数据,通过收集、统计和分析数据来呈现事件发展的趋势。有时候,我们会根据手头上的数据做简单分析,但不会夸大数字或提出任何猜想,同样地,我们不提供任何意见,不做刻意的引导。

　　比如,我们的网站上统计了防御性枪支使用的数据。去年美国流行一个说法,很多持枪者表示,持枪是为保护自己免受伤害,但现在,主张预防枪支暴力的人们不同意这种说法。在我看来,必须考虑到防御性枪支的使用,不管我赞同哪一方的观点。我们所做的,就是真实地呈现数据。

　　我们并不借网站数据拥护任何观点,有时也正因如此,我们能更容易收集到所需数据。

　　南都:面对大量数据,你如何选择清晰直观的表达方式?

　　马克·布莱恩特:我曾经在美国国际商用机器公司(IBM)担任过系统架构师,几乎大半生时间都在为各类数据库做设计顾问。用浅显易懂的方式将数据可视化,对我而言并不是难事。

　　我们既向公众提供确切的数据,又在视觉上直观地呈现枪击案发生的地点。如果你留意我们的网站主页,会发现我们把图表中的数据拆解成不同部分,方便公众看到大规模枪击案的发生地点和伤亡人数等不同维度的数据。我们还提供趋势图,人们可以对每年的数据变化一目了然。

　　区别

　　“FBI拿到的枪击案统计数据,往往比实际情况低”

　　南都:在维护网站运行期间,你遇到了哪些挑战?

　　马克·布莱恩特:最大的挑战是需要维持团队的稳定性。团队成员需要每天反复浏览枪击案中死伤者的相关内容,这对很多人来说并非易事,我也感同身受,因此我会选择尽可能迁就他们的情绪。

　　2013年团队创立之初,我也有过很难捱的时候。十年过去,如今我已经能妥善处理自己的情绪。当一起枪击案发生,我会直接关注案件事实和细节、统计相关数据,不再选择去记住那些倒在枪口下的孩子的名字。这听起来似乎缺失人性,但也只有这样,我才能专注于我的工作。

　　我们团队成员大多都能做到这一点,但也有些人心理不够强大,不得不选择暂时离开,休养之后再作回归。

　　南都:美国联邦或州政府的统计机构也有对枪支暴力案件进行单独统计,“枪支暴力档案”网站和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马克·布莱恩特:有趣的是,这正是我们建立“枪支暴力档案”网站的原因。

　　美国联邦调查局(FBI)依靠州和地方执法机构传送的枪击案统计数据,但一些州会拒绝和他们分享。所以,他们得到的相关数字,往往比实际情况更低。此外,虽然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CDC)能拿到完整的数据,但是他们报告出版周期是一年半。因此,当报告出版时,你能得到的也仅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相比之下,我们把枪击案的实时数据和过往数据按照发生地进行展示,人们可以看到街区、城镇、州乃至整个国家的枪击案数据。当把整体的统计数据拆开,我们可以看到有多少案件发生在具体哪一个地方。目前,只有我们团队会这么做。我想,联邦政府也已经注意到,在针对枪支暴力案件上,我们收集数据快速、高效且准确。

　　南都:在统计枪支暴力案件方面,你进行了怎样不同于政府机构的创新?

　　马克·布莱恩特:我们从2013年开始定义“大规模枪击案”。在此之前,美国并没有针对“大规模枪击案”的真正定义。当提到“大规模枪击案”时,我们希望能有具体的数字与之关联。一开始,我们使用美国联邦调查局对“大规模谋杀案”的定义,也就是4人或4人以上遭枪击或其他手段而亡的案件,这个数字并不包括凶手本人,也不包括在案件中受伤的人。后来我们认为,在枪击案中受伤的人也应该计入这一数据,因为伤痛会伴随着伤者存在若干年,挥之不去。所以我们将造成4人及以上受伤或死亡的枪击案定义为“大规模枪击案”。

　　趋势

　　“美国枪案数量剧增,速度高于正常水平”

　　南都:近年来,美国枪击暴力案件频发,你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马克·布莱恩特:过去两年的枪支暴力案件数量惊人。新冠肺炎疫情期间,我们本以为枪支暴力案件数量会减少,然而实际上,案件数量剧增,速度甚至高于每月正常增长水平。

　　今年,随着一切逐渐回归正常,我猜测枪支暴力案件会比过去两年减少,但仍会比五年前的数量更高。

　　南都:你认为美国枪击案件频发的原因是什么?

　　马克·布莱恩特:因为枪支变多了。枪支越多,持枪的人越多,枪击案就会越多。几年前,人们还必须经过许可才能在公共场合携带枪支。如今,很多州已经修改了相关法律,人们不需要获得许可就能持枪。基本上,除非你是一名重犯,否则只要有一张信用卡,你就可以买到枪。

　　新冠肺炎疫情对美国造成了各方面的影响。人们的正常生活受到冲击,压力剧增,社会容易激发矛盾,人们会变得更好斗。没枪的人或许只是上手揍人,但持枪的人就会酿成惨剧。

　　南都:有人声称,持枪是为了防御和保护自己。

　　马克·布莱恩特:这是持枪者在为自己辩解。美国人口超3亿,枪支保有量却近4亿支。的确,有很多枪支被人们存放在家中抽屉或保险柜中积灰生锈,几乎从未被使用。但可以说,大部分在枪击案中使用枪支的人,从来就不是以防御为目的开枪。

　　有人说,我用枪支保护自己免受伤害。但在美国,并没有如大家想象般存在大量的入室抢劫、恐吓或伤人案件。确实有人在遭遇危险时用枪保护了自己和家人,但此类事件发生的次数并不多。

　　期待

　　“希望在立法层面推动枪支制度的改变”

　　南都:“枪支暴力档案”网站所提供的数据有哪些社会效应?

　　马克·布莱恩特:我们并不直接参与立法,但支持者会通过引用我们的数据,在立法层面推动枪支制度的改变。

　　由于枪支保管不当,儿童涉枪走火事件时有发生,而那些盗窃枪支的人滥用枪支的行为,最终可能导致街头出现火拼场面。如果我们能有一项法律,要求人们规范储存枪支,那人们的持枪行为也会随之发生改变,我们会看到更少的儿童涉枪走火,或是枪支被未成年人盗窃、引发枪战这类案例。如果能因此挽救那些因枪支保管不当而失去生命的儿童和青少年,我认为我们所做的就是好事。

　　南都:近期多起枪击案件发生后,你认为美国公众对枪支的态度是否会产生改变?

　　马克·布莱恩特:我认为,接下来三个月的时间里,美国公众对枪支的态度将发生改变,但具体会产生多大的改变,我们还不得而知。

　　针对枪支,现在社会上有很多讨论,出现了许多“要改变”的声音。但当这种改变真正被写入法律且人们要为此投票时,我们会发现,并不是所有说要改变的人都会付诸行动。

　　我身边有一批持枪权利的极力拥护者,他们嘴上说支持作出改变,实际上却投票给那些根本不想改变的政客。在我看来,这一回,只有灵魂被拷问得足够深刻,改变才会真正发生。

　　南都:对你而言,“枪支暴力档案”网站意味着什么?

　　马克·布莱恩特:这一团队对我而言意义重大。回看我们所做的一切,十年前,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成为几乎全球唯一的美国枪支暴力案件数据来源。从2013年的24个无名小卒到如今几乎无人不晓,许多国家的官员和政客都知道,我们团队在提供美国枪支暴力相关的可靠数据。

　　今年我已经67岁了,只要身体状况允许且资金充足,我会一直守护在自己的岗位上。未来十年间,如果我们能推动美国枪支暴力现象发生实质改变,可能“枪支暴力档案”网站也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性。但目前看来,我们至少还会存在五到十年。

　　过去我常说,如果我们能拯救一条生命,那么“枪支暴力档案”网站的存在就是有意义的。现在我可以骄傲地说,我们每年拯救了数百人的生命。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记者　何嘉慧 实习生　李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