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问龙飞律师，问就是搞钱

原创 路迟 南风窗

作者 | 路迟

结婚13年，老公出轨12年，要不要离婚？

为了孩子，多年忍让，是否有方法可以在不离婚的前提下改善现状？

结婚半年，老公沉迷直播，给主播打赏超过70万，要不要离婚？

如果不是闯进龙飞律师的普法直播间，很难想到存在于现实生活中这些具体的婚姻“难题”，而当事人对此不知所措。

当这类问题掷向900万粉丝的新晋普法博主“龙飞律师”，后者给出的建议要义万变不离其宗：“先搞钱，再求爱”。

龙飞律师一直在强调“先搞钱”

从各方面来看，普法都正在网络生活中变得重要。普法博主，在直播和网课中找到了一席之地，有佼佼者如罗翔，打破线下课堂的时空局限，把严谨专业的普法、幽默风趣的脱口秀、鞭辟入里的哲学精思糅合起来，一夜成名。

有人将罗翔与龙飞律师相提并论，甚至将后者成为“女版罗翔”。龙飞吓得不轻，“粉丝们，千万不要再拿我跟罗翔老师做比较了，我担不起。”

诚然，龙飞律师的听众不是心怀“法治之光”的未来花朵，而大多是愁眉不展的已婚女性，其中不乏家庭主妇。

配偶出轨、婆媳矛盾、三角恋……她的直播间没有罗曼蒂克，只有婚姻里的一地鸡毛，这让龙飞变得更像一个情感博主而非普法律师。

古早的情感博主，可能是留着温柔长发、化淡妆、笑靥盈盈地教女孩们“如何留住男人的心”的“知心大姐姐”。

龙飞律师简直毫不沾边，她看起来更像你的中学班主任：戴着细边银框眼镜，涂着干练的红唇，中长发光洁服帖，说话干脆利落，有一说一，条理分明，逻辑清晰。

龙飞律师

她紧扣“财产保卫”而非“爱情保卫”的信条，主张“女性一定要先自强独立，再谈情说爱”，以《婚姻法》为基准，以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为最终目的，感情、旧情、情伤统统先放一边，审时度势、搜集证据、抓紧钱包，妥妥一个专治恋爱脑的雷霆战将。

然而，5月25日，龙飞律师被很多人投诉。

有声讨者认为，龙飞律师是在“教坏女孩”“教唆女性利用法律从婚姻中获利”；有人质疑她是“假律师”“演剧本”“立人设博同情”“激化社会矛盾”等等。

龙·钮钴禄·飞

如果咨询过3个以上婚姻家事律师，会发现大部分婚姻情感纠葛，本质上多为经济纠纷。

龙飞律师直播间里最常见的求助案例，也大多事关金钱。

“老公婚前欠的债和我有关系吗？”“老公背着我欠的债我需要还吗？”

“男友借用我的银行卡刷光了钱，还威胁要曝光我怎么办？”

“怀孕快结婚了，男友忽然说他更爱前女友怎么办？”

对于这些堪比“今日说法”的事例，当事女性却很难“一走了之”，考量因素包括但不限于孩子、经济、旧情，又或者单纯忍耐。

法律上无解，情感上无力，龙飞律师便先帮对方从思路上捋清局面，分析具体问题，再结合《婚姻法》，一步步推导出利于弱势一方的最优解。

出轨，那就按兵不动，暗暗搜集证据，必要时刻晓之以情，尽可能夺得更多财产。

龙飞律师教如何收集证据

被老公看不起，那就自己去找工作，去挣钱，“你现在啥都没有，你就得搞钱”。

没小孩就更好办了，跑，赶紧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对于一些实在优柔寡断、难舍难分的女性，龙飞律师告诉她们：没有爱和责任的家庭，对孩子的成长也并无益处。

很多人难以从坏掉的婚姻里脱身，不是因为缺乏勇气或能力，而不过是当局者迷。更多的，只是困于传统观念多年，她们接收到的所有建议里，“离开家庭”可能是万不得已的最后选项。

龙飞律师，把一种抽象意义的“女性主义”具象化、可行化。

她并不是一个观点“KOL”，不会高高在上地喊“独立”“自强”等女性信条，而是会真正站在当事人立场，去体会她们的难处，切换视角，帮助她们看清自己的现状，再利用制度和法律的具体工具，为自己争取尽可能更多的利益。

龙飞律师站在受困女性的视角给出建议

利益、房子车子、金钱，这些东西太赤裸，太“硬核”，与人们期待的传统爱情叙事格格不入，这让龙飞律师显得“冷漠”“俗”。

有时候，她给出的建议也的确不太“光彩”。比如，“被丈夫和婆家逼着生孩子该怎么办？”

龙飞律师提出：偷偷吃避孕药。

这并不是一个道德或法律上的最优解，“偷偷”二字触犯了人们眼中琴瑟和谐的家庭氛围。但从女性自己的意愿出发，这的确是有利于她的、成本较低的一个选择。

尤其是对那些在一段关系里处于经济或社会地位劣势的女性而言，她们的顾虑、掣肘，都很难支撑一条看似利落决绝的建议。

一名女子在60多岁的老公车里发现了一份17岁女孩打胎的诊断书，扑到直播间里来问龙飞“该不该离婚”？

龙飞律师听罢眉头一皱，一时不知从何谈起，只好先建议女方想办法拿到切实证据，逼丈夫把财产全都留给孩子，最后再离婚。但对当事人来说，接受这条建议和行动，都不容易。

“女人，你赚几个钱？”

亦舒小说《我的前半生》里，家庭主妇子君与丈夫离婚后，立刻被扔到了一个死胡同：没钱，没工作，要争取孩子抚养权，难上加难。

清醒的好友唐晶着手帮她厘清自己的现状，从找工作开始，一步步重新建立自己的社会竞争力。这是一个女人决定“不靠男人”后踏出的第一步。

对那些因为低收入或无收入而难以从变了质的关系中脱身的女人，龙飞律师扮演着唐晶的角色——先帮她们看清现实：你没钱，就是没竞争力，没话语权。哪怕是在婚姻里，离开钱谈感情，大概率是空中阁楼。

电视剧《我的前半生》中的唐晶

龙飞律师很扫兴，她会在人家姑娘深陷爱情困境时直截了当泼冷水：“你每个月赚多少钱？你为啥不出去赚钱？”

一个女孩纠结要不要和不让自己出去工作、但每个月给她五千块钱“养着她”的男友结婚，面对龙飞的质问，女孩支支吾吾：“都是他在赚钱。”

“他不喜欢我到外面工作。”

龙飞更不客气地指出，男生每年赚三四十万，只给女孩每个月5千，相当于请了个住家保姆，这个保姆还可以提供其他资源诸如情感陪伴、性资源、生育资源。

龙飞试图点醒对方：“这种日子会把人过废掉，到最后他甩你也是没有成本的，但你被他甩了之后你就很难立足，一定要趁着年轻多学赚钱的本事。”

这话听起来很刺耳，但很现实。女孩的困顿、迷茫，她的纠结和思考，主体都是男友而不是自己，这背后有一种并不少见的自我迷失：将恋爱、婚姻视为精神与经济依托，过分依赖他人的给予。

龙飞律师试图点醒迷失自我的女孩

寄希望于“靠人养着”，是一种类似波伏娃说的“滑向享乐”，最终目的往往都不是快乐和幸福，而是被动和孱弱。不论在情感上、经济上还是生活上。

一名女主播，自己原本可以赚到不少钱，但自从和“榜一大哥”谈恋爱后，她就辞去了主播工作，还出了车祸，至今都靠榜一大哥养着，现在她发现，原来榜一大哥也在偷偷给别人打赏。

女主播跑来问龙飞律师自己应该怎么办？龙飞问她：“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事业？”

解决方法也没有捷径可走，只能“搞钱”“你现在就得搞钱”。

在亲密关系里，经济独立是前提，这也是龙飞律师的主要出发点。

一名怀孕6个月的准妈妈铁了心要离婚，老公不上进，也没有爱，目前正在冷静期。

龙飞律师没有着急诱劝离婚，而是先问了这位女士几个问题：你自己的收入、学历、家庭情况，是否能支撑一个单亲妈妈的重任；是否真的了解抚养一个孩子需要多少成本？

在呼吁婚姻自由和独立自强的声浪中，龙飞律师的视角是：在单纯地考虑精神意义的同时，是否也应该考虑一些具象的、可量化的东西？

击碎虚伪假面

龙飞律师本名杨龙飞，来自贵州农村，大学毕业后在北京做了十几年的律师，后来与朋友合开律所，不料朋友不靠谱，钱被套走了，龙飞被迫独自作为担保人偿还百万巨额债款，负债至今。

虽然当过律师，但她在直播间里自述，在业界，自己也并不受欢迎。恰恰因为接不到案子，为了还债和生活，她才不得已来做直播，偶尔卖点个位数十位数单价的小零食，“不需要就不要买”。

龙飞律师坦白自己的过去

“教唆”“洗脑”“牟利”这几点贴上去，为她招致争议。据她自己透露，除了线上的投诉，现实生活中，她也曾受到过跟踪、恐吓和威胁。

有人将龙飞律师的“宗罪”概括为大致几点：教女性分割彩礼、家庭收入、争取抚养权、教唆女性拒绝生二胎，以及“挑拨性别对立”。

还有人认为，龙飞律师矫枉过正，把“搞钱”视为一切感情问题的出路，而这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女性困局，更容易将人导向金钱至上主义。

但现实中，金钱又确实是对家庭、自我的生活保障。

有女孩问龙飞律师：我爸爸有了小三，我和妹妹担心他把钱转给小三，该怎么办？

龙飞追问女孩：“你们家谁赚钱多？”

当听到回答“那还是我爸”的时候，龙飞律师毫不犹豫地规劝女孩“认清现实”，因为“赚钱多的有选择自己把钱给谁的权利，你妈乱咬人就不值得为她憋屈，不如自己管好小家庭，同时跟爸爸好好学本领。”

龙飞给她的回复，仍然有争议，也许对她的母亲是冷漠的。

但在另一部分关注龙飞的人看来，她的所谓“教唆”，只不过是用自己作为旁观者的见解，帮助困惑者梳理自己的处境，指出名存实亡的婚姻不具备维系的必要，鼓励弱者自强，个体独立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