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泽源
「我朝向不可理喻的天空打开了自己,好像裂开的缺口。」
在代表作《内在经验》一书中,法国作家乔治·巴塔耶用上面那句话,书写自己身处迷狂状态时的心声。
这句话也适用于「肉体恐怖大师」柯南伯格的新作《未来罪行》——这部影片的主角,同样是个以切开自己皮肤,向世人展露其「内在世界」为生的艺术家。
《未来罪行》
《未来罪行》的故事,似乎发生在一个与我们的现时时空完全平行的世界中。在那个世界,社会一片萧条,文明危在旦夕,但与此同时,人类演变出了免于痛感和细菌病毒感染之苦的属性。
于是表演性手术在这个世界大行其道,手术与伤疤爱好者甚至形成地下社群,将那些以创意十足的方式改造自己身体的行为艺术家奉若神明,趋之若鹜。
在这个圈子中,最大牌的「摇滚明星」当属索尔·坦瑟(维果·莫滕森饰)。他是世上唯一能凭个人意志增殖体内器官的人,而他的外科医师搭档卡普里斯(蕾雅·赛杜饰),则一次次向观众表演着对索尔器官的标记与切除,他们的每次手术,都是圈内盛事。
听着很诡异对不对?在柯南伯格的「肉体恐怖」电影里,很少会出现正常人。但诡异还没有就此止步,因为索尔每次都能在器官被切除的过程中获得极乐快感,这种快感也能以极具感染力的方式,传递到观众身上,让他们也想尝尝身体被切开的滋味。
索尔和卡普里斯的一位狂热粉丝(同时也是「国家器官登记处」的官员,由克里斯汀·斯图尔特饰演),便在演出后的酒会上直白地询问索尔:「手术就是新的性爱,对不对?」
在柯南伯格的扭曲大脑中,人类又一次完成了喜忧参半的进化。而这种进化在他的前作中屡见不鲜:
《录像带谋杀案》中,一位电视商人的身体,成为邪教组织和巨型企业交锋的战场。灌输价值取向的讯息暗藏在电视讯号中,侵入他大脑;他的腹腔则在电波引发的幻觉中开裂,成为承载两方各自观念的人肉机器……
《录像带谋杀案》
《欲望号快车》中,一群车祸爱好者在破铜烂铁和伤痕累累的人体上面寻回了性欲。他们组建地下俱乐部,还原车祸场景,并实验各种性关系,企图在金属与人体的融合中求得高潮……
《感官游戏》中,人体则变成了一台台自备插口的欲望机器。当玩家连入游戏时,虚拟与现实的界限不再明晰,暴力、权力、性爱与梦魇也混淆在一起,人们的身份因此在层层嵌套中逐渐解体。
《感官游戏》
由上可见,在柯南伯格的电影中,「进化」总是绕不过去的主题,是使人类超脱于世俗处境的唯一出路。而族群的进化,总是从身体变异开始。
柯南伯格偏爱将人类肉体变形为一朵朵充满「恐怖谷」效应的诡谲之花,这是他惊世想象力的成果,也是他在视觉表意层面,为电影史做出的最大贡献。
与此同时,柯南伯格也从不吝惜于在作品中奉献令人瞠目结舌的「明喻」。
《感官游戏》
他在《录像带谋杀案》中将录像带塞进詹姆斯·伍兹的肠子,1:1还原了麦克卢汉的「媒介即信息」理论。在《感官游戏》中,玩家们脊椎上那个同时令人联想起阴道、肛门和USB接口的孔洞,就更能体现出游戏与性爱的同构性。
柯南伯格曾有名言:「I Have to Make the Word Be Flesh」(我必须把文字转译为肉体)。
那些在文字中仅仅停留在联想层面的比喻,在柯南伯格电影中却会以血淋淋、黏糊糊的五脏六腑形式,不折不扣呈现出来。这是柯南伯格的创作策略,也是他在整个影史上自成一派的原因。
说回《未来罪行》,在片中依然存在一个不打折扣的明喻:身为艺术家,坦瑟的的确确是在向观众们「掏心掏肺」。在他(借搭档之手)切开自己身体后,艺术家与观众间的界限不再分明:主体与客体渐渐融合到一起,从不同端点出发的大脑和肉体,终将在某一时刻相汇。
人们经常说,知识和思想不能通过性传播,但这个公式在柯南伯格电影的逻辑中不成立——或者最起码,在他的电影里,知识和思想可以通过手术传播。
但柯南伯格本质上是一个矛盾的作者。这让他的电影充满悖论:他乐于制造耸动B级的感官刺激,却又以其文本中渗透的知识分子气息为傲;他热忱地为人类绘制未来的进化蓝图,却往往对人体变异所产生的后果,抱有悲观态度(详见《录像带谋杀案》《变蝇人》);他痴迷于探索性爱关系中的非典型维度,但他表现这些维度的方式,却不是尼采和巴塔耶式的酒神迷狂,而是某种带有死亡与幻灭气息的后工业时代性冷感。
《录像带谋杀案》
所有这些矛盾与悖论,在有些时候会让他的电影充满暧昧和张力,却在另一些时候使他的电影自我消解。
《未来罪行》似乎属于后一种情况。与现实脱轨的故事背景,晦涩抽象的对白,略显生硬的高概念设定,演员们抽离的表演方式,和含混不清的情节走向,都让整部电影显得像是导演的自说自话。
我们虽然能将柯南伯格抛出的一个个概念大体接住,却完全无法以带有共情的方式,投入到故事中。
到最后,我们无法体会坦瑟的极乐快感,只能感受到当纷繁袭来的明喻意象完成其使命后,给人留下的虚无。柯南伯格终生用创作求索着「新肉体」,但在《未来罪行》中,进化的希望如此微弱,只有镜头后面那具垂垂老矣的「旧肉体」,空前明确地彰显着自身存在。
但至少,振聋发聩的疑问已经被提出。柯南伯格的电影往往有一个问号般的结尾,《未来罪行》结尾镜头中夹杂着痛苦与欢愉的泪水,同样不例外。
从这个角度来看,《未来罪行》又是完满的。五十多年来,它的作者一直在用手术刀一般的镜头求索肉体和人类未来的真相,而在新作中,他终于把手术刀对准了自己。
这是一则恰当的生涯总结宣言,也是一幅真诚的艺术家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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