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印”缤纷海棠红——中国印章之源流暨金融老印章摭谈

文│徐兵

印章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其本质功能是征信，延伸功能是权力象征、身份确认和独立的艺术审美。

1

探源金融业老印章

最早关于印章的文字记载具有金融业性质，可以从有印章的文字记载开始。

中国最早关于印章的文字记载出自《周礼·地官·司市》：“凡通货赂，以玺节出入之”。郑玄注：“玺节者，今之印章也。”《周礼·地官·掌节》载“货贿用玺节”。郑玄注：“玺节，印章，如今斗检封矣。”郑玄是汉末大儒，他在这里把玺节当作一物来解释作印章是有道理的，因为玺和节早先属于两物，作玺节连用时必是印章了。

早期钱庄印章

玺。《说文解字》：“玺（上尔下土），王者之印也。印者，执政者所持信也。”古文玺从土，籀文玺从玉。此处对于王者二字，段玉裁注曰：“盖古者尊卑通称，至秦汉而后为尊者之称”，所以，在当时王者就是人人，人人都称王者。又，汉刘熙《释名上》说：“玺，徙也，封物使转徙而不可发也。”这里刘熙释“玺”作“徙”，是从其功能上来讲，玺本身不是动词迁徙的意思，是以“玺”封完则物可以迁徙交易为引申义。玺的本义就是《说文解字》的释文“王者之印也”。《周礼》和《说文解字》及刘熙所说的玺，就是印，其功能就是封物取信。从上述古书记载可见，最早的玺印实际就是商业用印。在纸张出现之前，盖在封泥上，如果在转徙途中曾被拆封，则封泥毁坏，印章不能完整，以此来取信。汉以后出现纸张，随着纸张的普遍使用，印章开始直接盖在纸质文书上，和现代商业用印相同了。

节。《说文解字》：“节，竹约也。从竹即声。子结切。”段注：“约，束缠也。竹节如束缠之状。吴都赋曰：包筍抽节，引申为节省、节制、节义字，又假借为符节字。”又“符，信也。汉制以竹，长六寸，分而相合。从竹符声。防无切。”段注曰铜虎符用作武官兵符，竹杖符用作文官出使。铜竹符均镌刻篆书，两个半符合为一符，上镌文字必相应合。符节，实际即对合同的借鉴。关于合同的最早记载在《周易》：“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对人易之以书契。”“书”是文字，“契”是将文字刻在木板上。这种木板一分为二，称为左契和右契，以此作为凭证。实物出现在西汉居延简，一份买卖棺材的契约简上书写半个“合”字，以此推断应该有另一块半字简与这款简可以拼合。

综上所述，节（節）即符节，甲文有“節”无“符”，金文“符节”二字皆从竹，而金文和甲文曾同时并用于商晚至西周，可知其时尚用符节，只是未见实物出土。甲文无“玺”字，籀文“玺”从玉，籀文始见于西周晚期，先秦石鼓文为其代表，以此推断玺是出现于此时之前。

从《周礼》的文字记载及玺節的甲金文出现情况及当时社会的经济技术状况来看，玺印发萌于晚商至西周，其功用即为“货贿用玺节”，为早期的商业金融交易印章，而后推及军事、外交等，大量成熟出现于东周。

2

商印系列

中国最早关于印章的文字记载有金融市商印性质，而目前可见最早的印章同样如此，“晚商三玺”可以说是中国金融市商印的源头。

中国最早发现的印章实物是“晚商三玺”，即商朝晚期的三方玺印。晚商三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出土于安阳殷墟，古董家黄濬收藏，并首先著录于《邺中片羽》初集（1935年）和二集（1937年）。1940年转由于省吾收藏，并著录于《双剑簃古器物图录》。1949年转移到台北，现今“亚禽氏”、“子亘■■”二玺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瞿甲”玺目前下落不明。印学界对此三玺的释读向无定论，上面引用三玺释文为徐畅先生识定。

阳都邑徙盧之鉨

根据徐畅先生的考证，“亚禽氏”印的“禽”为商朝的官员，“禽在王事空闲时还兼任卜人（史官），并从事甲骨档案的管理工作。他还代表商王外出视察粮仓和田亩……”（“晚商三玺的再探讨”，《中国书法》2012.11；总235期；），如果这种说法为确的话，禽管理粮仓田亩，必然要用这方“亚禽氏”玺印封物取信，以为交易之用。所以可以这么说，中国最早的印章实物其实也是金融市商印。推而广之，是商品交换产生了印章，如同商品交换产生了货币一样。

这样的印在当时也比较普遍，例如战国时期有一方著名的“阳都邑玺”古玺，印面全文“阳都邑埾徙盧之鉨”是较普遍释读之一，埾有村落的意思，徙即货物流动，引申为交易；盧作锅具解。连起来意思就是：在阳都那个地方交易锅具用的印。这就是一方著名的金融市商印，精彩绝伦，是中国印章史上的大名品，从这方印可以看出金融市商印历史之辉煌悠久。

晚商三玺（中为“亚禽氏”）

关于印章起源还有一种比较绝对的 说法，说五千年前河姆渡遗址出土陶器 上的花纹，应该就是印章的雏形。古代 匠人在制陶过程中，使用缠有绳线的陶 拍击打陶土，使之密实不开裂，这样制 成的陶器上就会留有图纹，类似后来的 图案印章，所以说印章即起源于陶拍。这种说法甚为牵强，陶拍无意间在陶器 上留下绳纹，既不是印章图案，也没有 任何印章的功能，说印章起源于此在学 界有商榷。但如果这一说可以成立的 话，陶拍印其实也是商印性质，因为其 所制陶器也是商品，可用于贸易买卖。

3

商印中的代表性分枝

郢爰

商印是中华文明史的一部分，曾经是百姓日用而不自知，如今留下的残金碎玉吉光片羽正在引起越来越多研究者的关注，目前的成果展现更多是收藏图录的出版配以简单的文字识读，对此类印章的渊源和整体认知，尚未见有深入的研究。由图录来观察，数量最多同时也最精美的当属金融业老印章，梳理金融业老印章，可以起到窥一斑以见全豹的作用。

探访金融业老印章的源头，会发现其实最早的黄金货币郢爰上就有。

战国时期的郢爰是中国最早具有固定形态的黄金称量货币，得名来之于货币上的印章文字，郢爰上的文字就是用一枚硬质印模直接打在金币之上，就像今天证件上的钢印一般，而留在金币上的两字切割下来，又可以单独成为一枚玺印。郢爰在使用时需要切割成小块，然后用天平称量支付，所以属于称量货币，又由于金版切割更方便，因此金版数量多于金饼，而金饼上亦偶有文字印记，却不成系统，与印章无涉了。根据金版的出土区域及面文可知其为楚国境内流通，同时可以推断的是其使用时期当为战国时期。

一贯背合同

最早的金币实物郢爰使用了印章元素，最早的纸币北宋交子上同样使用了印章元素，中国的交子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目前没有实物传世，只有交子的木刻钞版，据传目前在日本。关于交子的文字记录确定，而纸币实物可以看南宋的会子、关子和金朝的交钞，都沿用了北宋交子的形制，而纸钞实物上除了官印，还有金融业老印章，譬如：“一贯背合同”印，这是一枚铜印，上虞罗振玉收藏，王国维鉴定：“此南宋会子印也。金人钞币亦有合同印。”《宋史·舆服志》载宋时用于纸钞上的钤记《合同印十二钮》，其分别铸为不同面值的“合同”，即纸币。不过存世实物印章仅“一贯背合同”。

纸币上使用印章元素这一传统，一直延续至今，宋朝的交子之后，元、明、清历朝无一例外。民间的金融机构钱庄、票号同样如此，且用印之丰富多彩不逊于官票，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4

金融业老印章是商印的高峰

中国传统金融机构钱庄出现在明朝万历年间，有一幅创作于这一时期的《南都繁会图》，上面有“钱庄”字样招幌，招幌相当于今天的营业执照，所以可以确定在明朝的万历年间已经有钱庄并形成行业规模。当时的钱庄业务是银钱兑换及少量存放款。至清道光三年（1823年）中国出现了第一家票号：日升昌票号，实现了异地汇兑，汇通天下成为票号的口号。票号经营以清政府的官库为靠山，民国成立后就开始收束，1920年代全部消亡。而钱庄的繁荣在南京条约五口通商以后，1930年代落寞，1952年成立公私合营银行，钱庄退出历史舞台。

本文着重要说的中国金融业老印章时限为道光年间票号开始至1952年钱庄结束，时间跨度一百余年，历经清末、民国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初期。之所以说金融业老印章是商印中的高峰，基于两个判断：一是金融业老印章数量庞大；二是精美程度代表了商印的最高水平。而这主要是和中国传统银钱业的发展有正相关，这一时期正是银钱业的发展、繁荣和落幕期，中国钱业时间虽然漫长，但主要还是这一时期。

左起：开源银号、兴利图、章百字铭

金融业老印章就其种类来说可以分为骑缝章、压款章、落地章、防伪章、起首章等，其余如汇兑章、收付讫章、应收付章、票回章、天干地支纪年章、计数章、大小数字章、套字章等亦为银钱业常用，其功用为取代手写，图其便捷。由上述可知，金融业老印章是具有系统性的，这一点其他行业可能只有典当差可比拟。上述所有印章都天然具有防伪职能，因此，繁复、难以复制、留有暗记、创新式样等便成为金融业老印章的追求方向。

最具有金融业特色的是起首章，一般使用在票据的右上方，与传统书画作品相同，其实是因为审美需要而不约而同形成的自然选择，起首章较多是以财神、刘海戏金蟾等金融题材为主，均为创新印式，金融票据出现之前未之见也。

骑缝章、压款压数章则是秦汉印的传承并有所发扬光大。骑缝章始于魏晋南北朝时期，当时由于造纸技术的局限，纸张的幅度较小，一件公文有时需要数纸，公文撰成后，将数纸首尾相接，粘连在一起，然后加轴成卷。为了防止抽换作伪，在首尾接缝处骑缝加盖印章，钱庄的骑缝章就是沿用了这一制度。

钱庄的骑缝章和押款章，多为花边方形，内容是四字庄名（票号名），往往是一印两用，在票帖右边骑缝盖一印或两印，在票心金额处，加盖同一印，做押款章，当然也有盖它印者。形状除了方形，还有圆形，偶尔也会用八角形、菱形。骑缝章和押款章是票贴上最重要的印章，是一个票庄的代表形象，在制作上也是最用心的。往往有最复杂最华美的花边。

落地章一般盖在票贴的左下角，其重要性仅次于骑缝章、押款章，一般以竖长方形居多，体形较骑缝章、押款章为大。分无框、有框、花边三种。内容为票庄名和所在地名，据王雪农、刘健民两先生所著《中国山西民间票贴》一书所述，道光年间的落地章只有庄名，咸丰年开始加署地名，清末和民国几乎都是字号加地名了。

左起：财神、刘海戏金蟾、复顺茂记

防伪章一般是大长方形，盖在票贴的正面上部，这类印章分为有花边和无花边两种，早期的防伪章无花边，内容往往是古诗文篇章，后期自然发展成既有花边，又有字号名，还有古诗文。作为一方大印，这方印章往往能显示出钱号东主的审美趣味。

起首章也叫抬头章，一般为图案章，是金融业老印章系列中最具行业特色的一类印章，以天官（财神）赐福、刘海戏金蟾、和合二仙等为多。

5

金融印章的文化传承

金融业老印章远承秦汉印，既延续了秦汉印的实用原则，还继承了秦汉印的艺术特色并有所发展。金融业老印章种类系统，材质则以实用的木质、牛角、黄铜为主，于文人崇尚之金石气虽有所欠缺，但无意之中也有别类的风采得以衍生。如钱业木质印章之自然开裂与文人印之残破苍茫遥相呼应，有异曲同工之妙。金融业老印章文字内容无文人印之雅气，但其济世之理充溢其中，不啻为另一种风尚，难分轩轾。金融业老印章之实用程度远高于文人篆刻，追求的首先是难度，其次是精美，精美服从于难度，以兼顾审美及防伪。

钱庄铜印

笔者以为，金融业老印章是秦汉印的嫡传，民间刻印匠把这些印章玩到了极致，是真正的工匠精神的体现，再多的字数、再小的印面，各种印材和字体，创新的独具一格的花边嵌文字边框，各种繁复的图案等等，前无古人，异彩纷呈，唯实用马首是瞻，在传统的防伪手段较为落后的时代，钱庄老印章的实用功能有着无可替代的优势，时至今日，随着刻字铺的式微，这一绝技已渐成绝响。

今天重新审视金融业老印章，可以回味传统金融文化的一个侧面，也可以是金融创新的一种启发，更是是艺术篆刻的一种借鉴，这应该就是收集整理研究金融业老印章的主要价值所在。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