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纪合｜古窖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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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窖冤魂

文/周纪合

紫禁城有个珍妃井，高原寨村有个珍儿窖，它们里面都有一个屈死的冤魂。

镰山之巅的所有村庄，在没有引黄河水上塬之前，十年九旱，井深36丈，吃水比油难，自古以来每个巷道的打麦场里都有一个胶泥楔底的水窖。下雨时，人们扫净打麦场，让麦场的水流进水窖封存起来。水窖里的水平常人们是舍不得用的，只有到了涝池见底、人畜用水发生困难时才开启窖口，惜水如油般的使用。

高原寨村地处镰山之巅的东端，以出产高石脆瓜和美女而闻名。

（一）

珍妮姑娘是王大伯的老生女儿。

解放前，王大伯和母亲二人逃荒来到高原寨村，在村头的老崖上面对金水河挖了个窑洞住下来。王大伯给人扛长工、务瓜，母亲给人缝穷，迟迟说不上个媳妇。将近四十岁了，才和一个脑子迟钝的寡妇结婚，生了一儿一女。解放时分得了房子和土地，搬到村子里来住。

儿子牛娃生性老实，从小跟着王大伯放羊、作务瓜田，是做庄稼的好手。女儿珍妮生的聪明伶俐，白皙漂亮，粗布衣衫，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珍妮小小的就跟着奶奶纺织做饭、绣花剪纸，给父亲哥哥到瓜田送汤送饭，秋麦二料割麦子、拾棉花，是父兄的好帮手。由于本身家里穷，加之女人过日子差尺，王大伯的日子总是结结巴巴的，儿子牛娃二十五岁了还说不上媳妇。人们都说：“王老汉务的脆瓜酥脆香甜，生的女儿漂亮麻利，就是日子提不上串串。”

看着同龄小伙的孩子满地跑，牛娃整天唉声天气，泡在瓜园不肯回家。儿子的婚事成为王大伯心里的大疙瘩。

这天，有人上门来提亲。

镰山脚下的古镇有一人家，儿子金河二十三岁了，因小时患小儿麻痹，左腿严重残疾说不上媳妇，愿意两家换亲，把妹妹金娣许给牛娃，前提是娶珍妮与儿子为妻。

金河的祖上是古镇的财东，有京货铺、当铺、生药铺，因金河的爷爷抽大烟，家道中落了。那天古镇集会，金河的父亲碰见了珍妮，一打听，牛娃因家庭困难没有说上媳妇，就盘算着用女儿金娣换亲，让珍妮给金河做媳妇。

夜晚，王大伯召开家庭会，把媒人的意思说给大家听，珍妮首先哭成了泪人。村东头的虎娃高小毕业后回家务农，在扫盲班担任教师，一来二去两人互有好感，曾私下里相约非她不娶，非你不嫁。

珍妮哭着说：“自懂事以来，我就给一家人做衣做饭，忙完屋里忙地里，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有睡过一个天明觉，临了还要把我嫁给一个跛子。那跛子做不了活，以后日子怎么过？你们眼看着要把我推入火坑，良心何在？”

家庭会在珍妮的哭声中结束了。

（二）

古镇金河家，金娣也因换亲的事和父母闹翻了。因金河自小残疾，父母亲对金娣宠爱有加，养成了好吃懒做、自我膨胀的毛病。对父母、对哥哥金河一点也不尊重，稍不随意，就摔东西，睡着叫不起来。听说要把她许给牛娃，马上火爆子脾气就上来了。

“要把我嫁到那兔子不拉屎的穷地方，嫁给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疙瘩？门都没有。咱家什么人家？书香门第！牛娃家什么人家？逃荒来的‘河南担’！古镇高门大户里的黄花大闺女，嫁给一个乡下提起锅当钟敲的河南担，还不叫人笑话死！”金娣一蹦三尺高，扯开嗓子和爹妈吵闹。

金河爹低声下气的给女儿说好话：“咱家世代单传，你哥腿有毛病急忙说不上媳妇，总不能在爹手上断了祖宗的香烟！”

母亲给父亲帮腔：“牛娃是老实些，但做地里活是一把好手，我娃过门就是掌柜的，不要下地晒太阳。妈手里还有些金银首饰，尽给我娃，往后绝对受不了恓惶。”

哥哥央求妹妹：“好妹子哩，哥都二十多的人咧，婚事可不敢再托磨了。你就是不可怜哥，也该为爹妈着想，你看二老为哥的婚事头都急白了。你只要愿意嫁到高原寨，屋里的东西爱啥拿啥，权当是为先人血脉着想哩。”

金河和父母三个人，日夜轮番给金娣做思想工作，那日父母不在家时，金河还给金娣跪下了。无奈，金娣答应换亲。

金河父亲急忙提上烟酒，跑到媒人家，一再央求媒人多跑几次，走时还塞给一个大红包。

（三）

自那日家庭会后，牛娃几天在瓜棚里都不回家，饭不吃、活不干，蒙着头生闷气。他不怨家穷，不怨妹妹不愿意古镇的婚事，只怨自己人老实、没有本事，只知道下死苦。妹妹如花似玉，如果真的因为给自己换媳妇嫁给一个跛子，那一辈子良心都不会安宁。

“吃谁的饭，给谁干。”“拿了人的手短，吃了人的嘴软。”媒人得了金河家的烟酒红包，自然分外上心，一次不行二次，二次不行三次，口吐莲花，死的说活，黑的说白，不信牛头煮不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甭看金山家穷了，那家底厚着哩！那一砖到顶的大瓦房，你们高原寨能有几家？！金河妈和金娣，一年到头都穿的是绸子缎子，金银是用罐子在地下埋着哩。人家是请掌柜的哩，珍妮嫁过去有享不完的福，还给牛娃换回了媳妇，是再好不过的事情。”终于说得奶奶和父亲心动了。

奶奶劝珍妮：“咱们外路人，到这儿没个亲戚朋友，再加上穷，很难给你哥说上媳妇，总不能眼看着断了根基？我娃是明白人，知道你大的难处，就委屈我娃一回吧。”

父亲劝珍妮：“都怨你大你妈没有本事，一不会说话，二弄不来钱，给你哥娶不来媳妇，只有亏我娃了！你再不答应，大就没有活路了！”王大伯泪水长流，两只拳头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头。

哥哥牛娃犯犟了：“我宁愿打光棍，也不能拿妹妹去换亲！”说完门一摔，又去了瓜棚。

看到王大伯痛苦不堪的样子，珍妮忙拉住父亲的手：“大，你别这样。为了不让你作难，为了哥哥能娶上媳妇，我听你的话还不行吗？”

夜晚，珍妮在油灯下苦苦思索：“家里穷，拿不出彩礼，哥哥的婚事，除了牺牲自己，恐怕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想到哥哥平日总是护着自己，有了好吃的总是让着妹妹，收工回来，总是要给自己摘个“白兔娃”脆瓜或是一把酸枣……珍妮下了决心，为了不让哥哥打光棍，为了继续祖宗香烟，是火坑也得跳下去。

（四）

因为是换亲，就省去了定亲、下聘许多的礼数，直接议定了结婚的日期为秋收后的九月初三和九月初六。九月初三牛娃和金娣结婚，九月初六金河和珍妮结婚。虽然说是互不纳彩礼，但金河家还是托媒人送来了金银首饰和几丈绸缎。相比金河家的礼品，牛娃家就差远了，是祖母和珍妮织的两匹土布。

听说珍妮要远嫁古镇，虎娃慌了神，趁珍妮到瓜园给父亲送饭，把她拦在半道上。

见到虎娃，珍妮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当虎娃问道“为什么自食前言”的时候，珍妮哭得背过气去：怪只怪我家穷，拿不出钱财给哥哥说媳妇。我不能看着父亲作难不管，不能看着亲爱的哥哥整天愁眉苦脸，更不能看着他们这户“河南担”又在高原寨消失……

珍妮出嫁那天，哥哥亲自把她背上花桥，对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说：“是哥让妹妹受委屈了。”

（五）

金娣进入王家的门，事事都感到不如意。嫌牛娃老实不解风情，嫌用水不方便，嫌饭菜质量差，嫌窗户小屋子光线不好，嫌院子里没有铺砖下雨湿鞋……第三年年头，金娣生了个男娃，脾气更加见长，稍不如意就去娘家，一住一月两月，得牛娃三次五次去叫。

珍妮嫁到古镇，金河腿严重残疾出不了力，公婆把脏活重活都推给了她，里里外外忙的不可开交，简直就像雇了一个小长工。每当夜深人静，想起在娘家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今日却像个老妈子伺候一家人，泪水就浸湿了枕巾。

“麦稍黄，女看娘”。一阵南风吹过，漫山遍野的麦子都变成了金黄色。按照乡俗，夏收前是女儿回娘家小住的日子，珍妮也回到高原寨住了两天，帮助奶奶、父兄准备好了过夏收的东西。金娣这次没有让牛娃叫，自己抱着娃回来了，告诉珍妮：“镰山坡地的麦子该搭镰了。”奶奶催着珍妮赶快回去。明天该回婆家了，珍妮去瓜园给父亲送饭，回家的路上，远远望见了虎娃挺拔的身影，想起以前相处的日子，想起相互的誓言，珍妮哭成个泪人。

夜晚，珍妮和奶奶同睡一床，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翻来覆去睡不着，多年来的往事在脑海了翻腾。

妈妈木讷，奶奶年纪大了，自懂事以来，就为穷光景操心，没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遇到了虎娃，刚刚燃起生活的希望，又因换亲而破灭。嫁入古镇，虽说吃穿不愁，但繁重的体力劳动、婆婆那轻蔑的目光使她难以承受；更难以接受的是金河腿残疾做不了庄稼活，性欲却很强，还是个性虐待狂，夜夜折腾她到半夜，兴奋起来既是掐又是咬，还不准哭出声；结婚几年，也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婆婆把家里养的鸡前院撵到后院、后院撵到前院，夹枪带棒的骂“光吃不下蛋的家伙！”有心离婚，金娣肯定也会离开王家，可爱的小侄儿也会随金娣而去，一家人都会疼断肝肠；马上又是夏收大忙，割麦、拉麦、碾场，那样活都是力气活，这都落在自己肩上……想起往后的日子，实在是无路可走。

珍妮悄悄走下床，给熟睡的奶奶磕了一个头，又走到院子里，对着父母的小房磕了一个头，默默的念叨着：“奶奶、大、妈，恕珍妮不孝，女儿实在是无路可走了。哥哥，替我照顾好老人，九泉之下我也会感激你。”她开开大门，一头投入到打麦场的水窖里。

珍妮死了，人们都叹息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就这样被换亲的陋习给害死了。

没有人再来这个水窖打水，大家都想给珍妮灵魂一个安宁。

（注：由于工作性质的原因，跑遍了全县的村村寨寨，听到了许多关于女性遭遇不幸的事情。写出来话题沉重，也使自己觉得有心理压力。从今往后，再也不写这方面的文章了，让自己阳光起来，让那些素材、曾经的过往烂在肚子里吧！）

作者简介

周纪合，大荔县两宜镇人，生于1955年正月。自幼热爱写作，虽身世坎坷而奋斗不止。从政近40年，与人为善，与世无争。老来以舞文弄墨为乐，有百余篇报告文学、散文、小说在中、省、地报刊杂志刊出。愿做一丛路边小草，与世界增添一抹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