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西藏史（九十三）——吐蕃的武则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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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喜马拉雅的小伙伴大家好，藏史德云社的老布，又来啦！

上一期咱们讲了赤都松赞去世后，吐蕃国内的乱局。

其中，最特别的是太皇太后赤玛伦暴力输出，把一个已经坐上王座的赞普，硬是给废了。

这可是吐蕃历史上，首次出现废长立幼的记载。

那么这位手段强硬的女政治家，到底有啥故事呢？

咱们借这个机会，来好好讲讲这位吐蕃历史上的牛人。

之前有一期我说过，没庐·赤玛伦是西藏历史上最伟大的女政治家，没有之一。

说实话，就她的等级，放到整个中国历史里，能与之比肩的女性，也就二三人而已。

之后，吐蕃历史上那些好使的女性，不管是纳囊氏、蔡邦氏，都跟赤玛伦不在一个段位上。

她们在朝堂上，也算有点分量，但她们只是争权，赤玛伦可是把国家扛在肩上，砥砺前行。

由于她在吐蕃历史上实在是太重要了，以至于有的学者在写到她的时候，用了“吐蕃女主”的定义。[1]

很有意思的是，唐朝那边武则天横着走的时候，吐蕃这边赤玛伦说了算。

这也算唐蕃之间，若干巧合之一。

在说赤玛伦之前，咱们先来说说她的家族。

虽然之后没庐氏，在吐蕃王朝是个如日中天的存在，但这个家族在吐蕃早期的历史记载非常的少，而且很凌乱。

从这些破碎的资料上看，没庐氏家族出现得很早，在《十二小邦名录》里就有“努王为米巴，大臣梅乌及没庐”、“吉王为芒布，大臣为昂及没庐”的记载。

另外在敦煌文献了，没庐氏在松赞干布之前，已经和吐蕃王室多次联姻，曾经有吐蕃赞普为没庐妃所生。

等到松赞干布划分卫藏四茹的时候，“上下茹拉的长官（茹本），分别是没庐氏及琼保氏。”

按照藏文史料的记载，茹拉位于后藏地区。

据学者分析，大概位置应该在后藏与阿里接壤的南部地区。[2]

同时，在吐蕃顶层权利结构的“三尚四论”中，没庐氏为二尚之一。由于，没庐氏掌控西部，所以有“上部没庐氏”的说法。[3]

综合以上各种史料记载，我们对没庐氏的家族背景，能大致还原出这些信息。

没庐氏在吐蕃还是众多小邦之一的时候，就已经是其他小邦的重要大臣了。之后在吐蕃的兼并过程中，没庐氏成了吐蕃帐下的大臣，并且达到了能与王室联姻的重量级。

到了松赞干布时代，吐蕃王朝重新划分行政区，没庐氏成了后藏西南部地区的长官。

很显然，没庐氏家族属于吐蕃的贵族豪门之一。但需要注意的是，没庐氏的根基不在拉萨河谷，属于一个比较偏远的地方豪门势力。

这种运作多年的家族政治背景，给了赤玛伦一个很好的家族氛围。

这也是她能够登上政治舞台，参与吐蕃内外政务，成为‘一代女王”的社会基础。

不过，赤玛伦虽然历经了三代吐蕃赞普，但她是何年所生？什么时候嫁给芒松芒赞纳，史料里面没有任何记载。

我们只知道，公元650年松赞干布去世的时候，他的儿子贡松贡赞已先于他去世，孙子孙芒松芒赞年纪很小，不存在结婚的可能性。

这也是禄东赞攫取了吐蕃大权的基础。

根据《贤者喜宴》记载，芒松芒赞13岁执政，也就是659年。

按道理来说，赞普大婚应该在执政之后，毕竟对于联姻的豪门来说，闺女嫁给赞普和嫁给王子，这完全是两个概念的事情。

其次，赞普大婚的时间也不应该比亲政晚太多，而且当时的吐蕃本来就有早婚的传统。

这样推算，赤玛伦嫁给芒松芒赞的时间，放在660年，或661年，似乎比较合适。

从这个时间节点上，就可以大概推算出赤玛伦的年龄，再加上我们知道她去世的时间。这样算一下就知道了，历经三代赞普的没庐赤玛伦，参与吐蕃政治事务的时间长达四十多年。[4]

当然了，这四十多年了，赤玛伦的话语权是不一样的。

芒松芒赞时期，赤玛伦最多也是就是辅政，毕竟吐蕃律法里明确写着“女子不得干政”。

再说了，赞普还在一边坐着呢。这时候的赤玛伦，有点像李治时期的武则天，再怎么有想法，也得躲在幕后。

这段时间里真正值得玩味的是，王室为啥要选择和没庐氏联姻？

我觉得这里面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是阳谋。

没庐氏作为边远地区的贵族势力，王室感觉有必要用联姻来进行拉拢，以便减少边疆动乱的因子。

另一种是阴谋。

这就是王室感觉，拉萨河谷区域的贵族不太可靠。说不定背地里跟噶尔家族有勾结，王室要用边地贵族势力来进行平衡。

当然了，政治手段通常是共同作用下的产物，不能排除阴谋、阳谋一起考量的因素。

不管怎么说，芒松芒赞都是赤玛伦进入政坛的垫脚石，虽然这位夫君相对比较弱势。但没有他，赤玛伦也不过就是贵族家的小姐，而且还是不那么重要的一个贵族家的小姐。

公元676年，赤玛伦遭受了人生的第一次重创，夫君芒伦芒赞英年早逝。

赤玛伦甚至都来不及擦干眼泪，一场权斗的大戏，就上演了。

循环史料记载，芒松芒赞去世的时候，拉萨正好处于一个权力真空期，真正掌权的赞悉若、论钦陵全都领兵在外。

身在朝中的政治势力，很显然没想到，赞普会走得这么早。

为了博取一个更好的身位，各种势力翻云覆雨，几个王子蠢蠢欲动。

而此时，赤玛伦恰恰是处于劣势的一方，他儿子赤都松赞才刚刚出生，没庐氏的力量也不占优势。

这时候，能一锤定音的力量，恰恰是身在外地的赞悉若兄弟。

最后的结果我们都知道了，赤都松赞后来居上，拿走了所有的蛋糕。

那他是怎么拿到的呢？

也就只有与赞悉若兄弟苟合，这一条路了。

“苟合”这词说出来，确实感观不太好，跟什么高瞻远瞩、深明大义，比起来差不少。但政治本身就是个埋汰玩意儿，身上干净的，坟头的草都一人高了。

我们来复盘一下这局游戏，有一个王子得到了实封贵族的支持，其中的麴[qū]氏，深耕吐蕃多年，力量尤胜没庐氏一筹。

另一个王子干脆就在论钦陵军中，这是不是说明，已经有人在他身上下注了？

这种情况下，能扭转大局的人，就只有赞悉若一个了。

等他回到了拉萨，局面顿时翻盘，麴氏被按在地上摩擦，直接被抄了家。

另一个在军中的王子，因为论钦陵“迫于大义”，也没了动静。[5]

这时候，到底是“大义”好使，还是大哥好使，真是个值得玩味的问题。

我们现在不清楚几位王子的嫡庶身份，如果要是赤都松赞再没有嫡子名分。

那这个局，可真是一个地狱难度的惊天逆转。

就这种局，赤玛伦都能玩明白，充分说明了她的政治段位。

赤玛伦

搞定了儿子的继承权以后，赤玛伦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忍着，咬碎银牙的忍着！

因为，她和儿子除了忍着，没有第二条路能走。

当时，赞悉若、论钦陵的双子星组合，没有人任何一股势力，敢跳出来挑战，除非他不想活了。

这时候，噶尔家族里突然跳出一个，名叫噶尔·芒辗达乍布的人。

这个人之前默默无闻，但短短三年中极速提升，成了有盟会主持权的大臣。

之前咱们分析过这个人，觉就是哪股势力扶起了他，我们不清楚。

但有这种能力的，说白了，要么是王室，要么是赞悉若兄弟。

之后，在公元685年，这个来自噶尔家族内部的大臣，突然出手干掉了赞悉若。

这时候，赤玛伦该怎么表现呢？

她是应该痛斥谋杀大相的举动，坚定站在曾经的盟友一边呢？

还是代表王室，拍拍这兄弟的肩膀，说看好你呦！

可惜，史料里没记载赤玛伦的反应，但猜也能猜得出来。

噶尔家族的内讧，是赤玛伦和王室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换成我，睡觉都乐醒过来。

然后，王室非常有默契地配合了，噶尔·芒辗达乍布的下一步行动，支持赞悉若的势力遭到了清洗。

随后，血灌瞳仁的论钦陵奔袭拉萨，谋杀哥哥的人被一网打尽。

不过月余，拉萨连遭两次血洗，不但让噶尔家族元气大伤，也让吐蕃贵族人人侧目。

等到大局已定，赤玛伦又施施然地站了出来，代表王室召集盟誓大会，将充满血腥和阴谋的大相之冠，戴在论钦陵的头上。

随后，论钦陵投桃报李，第一次以大相身份主持了盟会。在盟会上，他给王子上了赤都松赞的尊号。[6]

由此，双方再次表明了合作的态度，赤都松赞也算正式坐稳了赞普的宝座。

这场“夺相之变”是噶尔家族由盛转衰的起点，真正从中获益的，只有赤玛伦和他的儿子。

论钦陵当上大相以后，噶尔家族的权利基石出现了松动，而这一切都在赤玛伦的预判之中。她借着钦陵带兵在外的机会，很快就拿到了盟会的主持权。

不过，此时的她依旧很谨慎，主持盟会的，也是王室安排的白手套——坌达延和努布两个家族

就这么一直忍着，硬生生地又忍了10年。

赤都松赞已长成19岁的青年了，可论钦陵完全没有还政于王的意思。

公元694年（武周延载元年），一个机会摆在了赤玛伦面前，是抓住，还是放弃，再次考验着她的政治智商。

就在这一年里，西域战局出现了重大的转折，武则天连续下注的豪赌，终于获得了收益。

公元692年（长寿元年），武则天以王孝杰为武威道行军大总管，与右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一起率军开赴西域。

战争进行的非常顺利，唐军席卷安西，迅速收复了四镇。随后，唐军留重兵固守，一举稳定了西域的局面。

不甘心失败的吐蕃，在第二年联合西突厥的阿史那俀子，联兵6万杀奔了西域。

王孝杰在694年的二月，两次重创吐蕃联军，钦陵的四弟悉多于（噶尔·达古日耸）也被粟特人俘虏，据说有个吐蕃王子也殁于阵中。

一路逃回拉萨的钦陵五弟勃伦赞刃（噶尔·赞辗恭顿）也没安全上岸，一场死亡之舞正等着他呢。

在西域大败之前，羽翼渐丰的王室已经开始撬动钦陵手中的权柄。

敦煌大事记年里记载，“691年，赞普驻于辗噶尔。夏，于‘色乌秀’集会议盟。赞普驾临，乃迁至‘查那’。

这可是个非常罕见的变化，自从论钦陵做了大相以后，赤都松赞从来都不参加盟誓大会。

就算论钦陵不在，盟会由坌达延等人代为主持，赤都松赞也都没参加过。

可在691年，赤都松赞突然就亲自参加了盟会。这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结果本来准备在“色乌秀”地方举行的集会，被迁到了“查那”地方举行。

这件事是个标志性的信号，年轻的吐蕃赞普，已经有点急不可耐了。

这也就说明，王室的力量积攒得差不多了。

图已穷，匕将见！

杀人诛心的时刻，快到了！

与此同时，唐蕃战争也陷入了僵局。

吐蕃狂风暴雨般的进攻浪潮，被唐朝用高墙壁垒挡住了，吐蕃的战争收益锐减。

如此一来，吐蕃的经济压力日渐沉重。

在692年，先是党项部万余人内附唐朝，武则天分十个州来做安置。

同年，吐蕃大首领曷[hé]苏率部请降，后因事情败露，又被吐蕃给抓回去了。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大首领昝[zǎn]捶率羌蛮部八千余人内附，唐朝将其安置在莱川州。

这些情况都被唐朝君臣看在眼里，郭元振在奏折里写的“吐蕃百姓久为兵役、徭役所苦”，很有可能是实情。[7]

唐朝正是趁着这个机会，在西域打出了翻盘局，而这场大败在吐蕃内部，造成了巨大的震动，钦陵兄弟的声望大受影响。

这时候，吐蕃王室的面前，就摆着两个选项了：

一是放弃机会，继续忍耐；

一是借此良机，对钦陵兄弟实施打击；

很显然，赤玛伦选择了不再忍耐，断然出手。

公元695年，吐蕃发生了一件屁大点的事。

从西域逃回的勃伦赞刃入宫觐见，赤都松赞对他身上佩戴的小刀很感兴趣，拿过来在手里把玩。

结果，无意中刺伤了手指。

赤玛伦马上站出来大做文章，最后愣是给勃伦赞刃定了个“图谋刺杀赞普”的罪名。

随后，赤都松赞亲自驾临扎玛尔的夏蔡地方，声讨勃伦赞刃的叛离言行。然后又在鹿苑向全吐蕃宣告其罪状，在辗噶尔的江浦(今拉萨西郊附近)，当众处死了勃伦赞刃。

可能勃伦赞刃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次所谓的“刺杀赞普”事件，可以看作是吐蕃王权与相权之间，长期矛盾累积的总爆发。

同时也说明，吐蕃王室的身边，已凝聚起了足以抗衡论钦陵的力量。否则，王室也不会这么肆无忌惮，直接拿他弟弟开刀。

那么，王室是怎么完成了这次风暴聚集呢？

咱们下期再说！

参考书目：

[1]、《唐代吐蕃的“女主”——墀玛蕾》_林冠群；

[2]、《吐蕃没庐氏考》_杨铭；

[3]、《一代女皇和一代女王_武则天与赤玛伦生平及藏汉关系评议》_陈崇凯、刘森；

[4][6]、《吐蕃女政治家赤玛伦考略》_陈崇凯；

[5]、《册府元龟》_(宋)王钦若等编纂；

[7]、《武则天时期李唐反击吐蕃之探讨》_林冠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