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州故事：花和尚贾望才​

文/马万林（四川都江堰）

清光绪年间，灌县飞沙关附近的一条山沟里有一户姓贾的人家，主人叫贾松山。

他儿媳十月怀胎，突然腹部疼痛难忍，羊水破了，快要生孩子了，一家人手忙脚乱，赶快叫儿子贾兴去飞沙关请接生婆。

这贾松山知道儿媳要给他添孙子，坐在大圈椅上笑嘻嘻地抽着水烟，小女儿贾容烧开水去了。

老夫人抱着一叠草纸做好准备，双手扶着媳妇，时而给儿媳擦擦头上的汗水，嘴里不停地说：“媳妇你要忍住，一会儿就好了。”

媳妇说：“昨晚我做了个怪梦，一只大乌龟拱翻了背上的石板爬了过来，抱住我。”

老人婆说：“背上压着石板的是鼋，是好梦，将来你的儿子要做官发财，听说人家李鸿章就是蟒蛇投生的，都做了封疆大吏。”

不一会儿接生婆就到了，嘴里念着大家都听不懂的话，使劲生啊，胎头已出来了，“哇”的一声生出来了。

紧接着，接生婆用烧红的剪刀剪断了婴儿的脐带，再回头看，啊，是一个胖儿子！老爷给孙子取名叫贾望才，希望他长大成才，全家人高兴极了。

消息传遍了小山沟沟，大家都来看热闹。不得了，这孩子是鼋投生的！

邻居张大娘说他儿子是小蛇投生的，生孩子的前一天晚上梦见小蛇附身，怪不得长大没出息，上山砍柴，下河蹚水。

李大娘说他儿子是大蛇投生的，生他的前一天，梦见大蛇缠身，后来长大当了保长。大家七嘴八舌，纷纷议论说，这贾松山的儿媳，生的孩子是鼋投胎，长大了要当大官，全家人乐开了花。

贾家老太爷特别爱孙子，娇生惯养，媳妇带着贾望才不出房间门，天天躺在床上，很少见阳光，时间长了，长得像乌龟，大大的肚子，弯弯的腿，有人说乌龟都要晒太阳补钙，人不晒太阳长弯脚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几年后出门，山沟里的孩子都不愿意和贾望才一起玩耍，嫌弃他，说他丑。贾望才就一个人在家里不出门，时间长了脾气就变得暴躁。

到了上学的年纪了，给他请来私塾先生教他读书，他也不读，就在家里帮助大人做一些家务，无事到山岗上用弹弓打鸟，爬树掏鸟蛋，在山上拿枪寻猎物。到了二十多岁还是无所事事，左邻右舍就有人冷嘲热讽：当年不是说这娃儿长大要发达，要升官发财吗？！

张大娘说：“我看这娃儿是个蠢才。”王大娘说：“这娃儿是个烧火柴。”

闲言碎语塞满了这家人的耳朵，一家人很生气。这贾望才受了他人的冷嘲热讽，就要去打架，不过还是被家里人拦住了。

从此，这娃儿心里开始仇恨所有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邻居张家娶媳妇，他们全家人还是去贺喜。人家的儿女都成亲了，想到自己的儿子长得丑，谁愿意嫁给我这个儿，贾望才的父母不禁感到十分悲伤。

贾望才喜酒不去吃，走到高山上打猎去了，走着走着，看见远处山坡上一位美丽的姑娘正在砍柴，就走去想和姑娘打招呼。姑娘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吓得一声尖叫，转身就跑。

贾望才看到这如花似玉的姑娘跑了，气急败坏，追过去拦住去路，双手抱住姑娘，不顾姑娘反抗把姑娘糟蹋了。姑娘高呼求救，贾望才被激怒了，抓起石头狠狠砸下去，姑娘鲜血直流，停止了呼吸。

山上出了杀人命案，惊动了当地县衙门，便派兵搜山，抓凶手。

这小子很快逃回家，身上带着血，一家人明白过来，想跑也无处跑了。所有岷江上游的关口全都戒严，到处张贴着贾望才的画像。

第二天，几个县里的衙役闯进贾家，大声问道：“你们家儿子呢？叫他出来，本县大人有话要问他。”

贾家老太爷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孙子几天前就出门办事去了。”

县衙捕快厉声喝道：“去了哪里，办什么事？”

老太爷吓得面色铁青，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听到前厅问话，贾望才的母亲赶紧把儿子藏在猪圈里。

这猪圈是依山而建，大猪拱掉一处泥石，形成一个凹陷的地方，贾望才就藏在里边，再加上几头大猪遮挡，根本看不见。

几个衙役在贾家搜，查了个底儿朝天都没有找到人，于是，这几个衙役就在贾家住下不走了。

这可急坏了全家人，还是老奶奶端着一盆猪食去喂猪，看周围无人，就叫猪儿快点吃，吃好去睡。这小子就在猪圈里和猪一起吃一起睡。

衙役住在贾家一个月了，始终没有一点儿线索，抓不到人，各个关口发布的画像也被风雨吹落了，于是撤走了，贾家也放心了。

这贾望才从猪圈里出来，冲洗了一身的猪粪臭，带上干粮和银两，趁着月黑夜，向山下走去，一家人含着眼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话说贾望才从飞沙关走到茶关，岷江河的浪涛声像千军万马在贾望才身后响起，他头也不敢回，大步往前走，当走到崇德庙（今二王庙）时已感觉精疲力竭了，就在庙门口坐下来休息。这时东边已出鱼肚白，天快亮了，开庙门了。

“吱嘎”一声，吓得他拔腿就跑，一口气快跑到镇夷关。这是出山的最后一关，上面有官兵巡逻，看来是过不去了，于是就向旁边密林里窜逃。

走了几里路，来到一座大庙，门口一对石狮子卧在两边，大门敞开着，上面有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大佛寺。

他走了进去，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走到一个老和尚面前，说：“大师，请收下我这可怜人吧。我虽然年纪轻，但如今已看破红尘，孤苦无依，请大师收留。”

大师听他这么一说，就让他先安顿下来。他拿出一些银子给和尚，以表诚意。老和尚就将他安排在厢房住下，拿了一件衣服给他换上。

用了早餐，洗漱之后，剪了长发，他走到水井面前照了照自己的样子，心中暗喜，这下谁也不认识我这个逃犯了！

大佛寺并不是很大，寺里只有两个和尚，寺外有几十亩土地。贾望才在寺里到处看，看到水井旁边有一处废墟。

他正要走去，小和尚挡住他不让他去，说那里危险。贾望才不信，小和尚只得说：“二十多年前，这里是亭子，一个大石碑压住了一只鼋。

一天夜里，风雨交加，鼋拱翻了大石碑钻洞跑了，亭子也垮了，留下一个大洞，深不见底。师父的师父死之前说，这鼋投胎去了，如果将来鼋出现，就会给大佛寺带来灭顶之灾。谁也不许到那个地方去，非常危险，落下去就会摔死。”

大佛寺的晨钟响起后，和尚开始念经。贾望才也跟在师父后面去听，每天吃斋念佛，敲着木鱼跟着念，看起来是真正的和尚了。

又过了几年，他对大佛寺周围熟悉了，有一天他听人说崇德庙余道人掌管庙里的银钱，拿着银子到成都嫖妓。贾望才心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掌握大佛寺的银子，那就也可以去成都花街子了。

于是，贾望才就经常到茶马古道镇夷关去，去凤栖窝西门坡卖簸簸的地方，进山的商人、背夫等吃喝后都可以去放松。那里商人、背夫可以去，这道士、和尚嫖娼嘛，就得走远点儿，怕人看见，说句不好听的，叫做兔子不吃窝边草。

贾望才怕小和尚碍眼，设法想赶走小和尚。

他心生一计，把老和尚房间的银子偷来放在小和尚房间的木箱里，然后去问老和尚：“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掉了？我看小和尚鬼鬼祟祟的。”

老和尚在小和尚房间里发现赃物，就把小和尚逐出山门，大佛寺恢复了昔日的平静。一年后，老和尚圆寂了。

从此，大佛寺就只剩贾望才一个和尚了，他经也不念了、钟也不撞了，再也没有钟声飘扬了。

有一天，贾望才下成都，过西蜀大道，走到成都灯红酒绿的巷子。进还是不进？这是花街子最繁华的路段，老鸨的女儿们出来接客啦，里面传出打情骂俏的话。喝酒划拳的、烧大烟的……乌烟瘴气。

他走向花街子，走几步又退几步出来，几次也没人理他。自从强奸杀人后，他就很怕漂亮的女人。

他向另一条卖衣服的街走去，买了一身西装，把僧袍装在包里，又走到花街子。他衣兜里的银子鼓鼓的，老鸨见了，先招呼姑娘们去拉，又急忙上茶，几口水下肚就连拉带拽进入房间。

这会儿又反抗又配合实在过瘾，可事完了这姑娘还要收小费，贾望才不给，这时姑娘就抢他的包。

谁知帽子掉了现出一个光头，把姑娘吓了一跳。再打开包袱，银子和僧袍掉在地上，姑娘大喊一声：“他是个花和尚！”吓得贾望才穿上裤子就开跑，也顾不上僧袍和银子了，一口气跑了几条街，见没人追才停了下来。

成都到大佛寺有一百多里路，贾望才狼狈不堪，像个乌龟一样趴在路上，有气无力地走了两天，回到大佛寺一动不动了。

时间到了1933年，大水冲垮了田园、房屋，玉垒山上来了一对母女，搭了一间草房住下。

贾望才见这家女儿长得漂亮，比以前强奸杀死的那个更美，便上前询问这母女俩：“这次水灾损失多少？”

妇人说：“被大水冲走，家里什么都没有了！”

贾望才说：“不妨事，人在就好，我可以帮助你们。”说完便拿出了一些银子，让这妇人先拿去买些东西。

随后又对他的女儿说：“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你伸手过来。”

这时和尚抓住姑娘的手，把银子放到了女儿的贴身小衣里，羞得姑娘满脸通红，但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半推半就被抱上了床。

刚完房事，妇人买东西回来，一切都明白了，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山里人对和尚产生了怀疑，但苦无证据。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帮助这家人是正常的，但和尚经常到这姑娘那里，晚去早回，门一关，谁能看得见他们在做啥法事。

不久，有人编了一首打油诗讽刺：“名山古刹春光泄，难见一个九眼瓜。寺里鸳鸯游绿水，茶馆老汉笑掉牙。永信有钱养美女，不疑定罪脱袈裟。红杏院中不出墙，比丘也要翻篱笆。”

一年又过去了，这家姑娘肚子隆凸起来，谁都知道这家姑娘没嫁人，只有母女俩，怎么就怀孕了呢？

时间过得快，她已经怀胎九个月了。

这晚上起风下雨、电闪雷鸣，姑娘突然喊腹痛，当娘的打着伞，去寺里敲门找贾望才和尚：“孩子要生了，我回去烧水，你把寺里的草纸带上赶快过来。”

羊水破了，姑娘他妈很着急。

哗！生出来只乌龟，从未见过，吓死人了！

贾望才见了说：“妖孽，打死他!”小乌龟听见了腿一伸开，拼命往门外跑，跳进后山水池里，只听见“扑通”一声，夜里什么也没有看到。

那么大的水池，贾望才淋着雨无可奈何，只好转身回去，经过一棵大树时，正好天空中划过一道亮光，接着就是“啪啦”一声惊雷，把贾望才打死了。

那姑娘躺在床上，也因大出血而死。从此，大佛寺就无人问津了。

1950年，大佛寺被政府接管，岷江边的崇德庙余道长被清查，安置在三十二管区接受劳动改造，后来成为幸福公社某大队“五保户”，70年代生病死了。

1965年，大佛寺房屋被拆，修建四川新华印刷厂，一座名寺从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