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峪里有个叫王大发的人,为人厚道,话语不多。两年前,王大发和他的小舅子在县城开了家小吃店,专卖辣汤豆浆稀饭,生意挺红火。
凤凰峪离县城有五里多路。每天王大发很晚才回来,早上公鸡一叫,爬起来就往县城赶。
不这样不行,一来把媳妇一个人留在家里黑天白夜地不回来,王大发不放心,家里还时常遇见些女人无法作主的事儿,晚上回来,也好在枕头边上商量;二来店铺是租人家的房子,空间小,除了放锅炉笼屉外,搁不下一张床,留小舅子一人睡在门板上照应一下也不会有啥差错。
这样来回地跑,虽然辛苦点,可只要生意好,他倒不把这点累放在心上。
这天早上,王大发和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匆匆往城里赶。那天早晨起了大雾,看不清远处的事物。
王大发走到村东面的石桥时,忽然听到“哇”的一声好像是婴儿的哭叫。
他停住步子仔细听了听,又没有了动静。他不放心,又四下里走了几圈,睁大眼睛往附近的地面上看。
正当他在那转来转去,又听到和刚才一样的一声哭叫。这回他听清了,确实是婴儿在哭。他顺着自己的感觉找过去,终于发现在一根电线杆子旁边有一个红色包袱样的东西。
王大发急忙奔过去,然而他没发现在另一个方向也正有一个人影急速向那红色的东西奔去,说时迟那时快,当王大发双手刚接触那红色的一角,另外两只手也同时抓住了另一角。
王大发吓了一跳,急忙抬头去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自己邻村杨家沟的“豆腐郎”赵大胜。
“大胜叔,这可是我先瞧见的。”王大发抢先说道。
“王大发,你可别赖,咱俩一起瞧见的,一起抓住的。”赵大胜一板一眼地说道。
俩人都边说边把手里抓住的东西往怀里带,没想到从俩人攥着的小包裹里,猛然响起婴儿响亮的哭声。
俩人都吃了一惊,急忙往包裹里看,竟是一张白白胖胖的小脸,戴一顶绒线织成的花条帽,帽顶上缀着一个绒绒球。
王大发一手抓住红色小棉被的一角,一只手摸摸孩子柔嫩的脸蛋,忽然灵机一动,伸手掀开孩子下身的被角,定睛往孩子两腿间一瞧:是个小男婴。
王大发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他赶紧拉下被角给孩子盖好,有些颤声地对赵大胜说:“大胜叔,这孩子归我,你要多少钱我给你!”
然而赵大胜刚刚也看见是个男孩儿,听了王大发的话,眼一瞪,也说了一句,“这孩子归我,你要多少钱我给你!”
两人谁也不让步,各自抓住那小被子的一角,眼瞪眼,脸红脖子粗,像两尊斗气的菩萨僵在那儿。
要说这两人都火了性子争抢这孩子,也是各有说不出的苦理儿。先说这王大发,今年三十五岁了,十年前结的婚,到现在媳妇的肚子还像漏气的皮球瘪瘪的,两口子医院没少跑,苦水儿没少喝,可结果全不顶用,最后跑累了,俩人往床面上一坐,相对无言,只好认命过。
可没有孩子,这家里再怎么拾掇也拾掇不出多少乐儿来,每天看见人家抱着孩子逗乐,小两口阴沉着脸,捂着脑袋唉声叹气,让人看着心疼。
再说这赵大胜,如今已年过半百,也是孤身一人过日子,大半辈子了连个掌勺的婆娘也没讨上。
刨根儿问底,就是被个穷字耽误了,年轻那阵儿,饿得分不清东西南北,压根儿没敢想娶媳妇,现在日子好过了,卖豆腐攒了点钱,想找个老伴,可一脸的枯树纹,自个看着都摇头,索性断了那心思,闷头朝前过。
可人岁数大了,难免会想到自己的后事,有时候想想自己日后入土连个拿幡棍的都没有,心像被揪了一样疼。
最近一阵子,经老少爷们提醒,赵大胜正打算要收养一个孩子防老,偏巧今早进城卖豆腐就碰上了眼前这包裹里的胖小子,不知是不是缘份,可偏巧他又是和王大发同时抓住了这包孩子的小棉被,你说这孩子该给谁吧?
两个人犟着性子,劲用在手上,谁也不说话。这时候,天渐渐发亮,雾也退了不少,随着一阵很响的脚步声,有一个人从远处跑过来,快到近前,二人都看见了。
原来是凤凰峪的村支部书记刘大成早起跑步。
两人盼着能有人给他们作主,一前一后各减了一声,“刘书记”。
刘大成发现了他们,很快跑过来,一脸的汗珠子,瞧了瞧他俩的架势,问怎么回事。
王大发抢先把早起捡到婴儿的事说了一遍,特别强调是他先发现孩子的。他的话音刚落,赵大胜红着脸说是他先看见的。二人叮当几句,等着刘大成开口。
“这样吧,你们这样耗着也不是办法,都不让步耗八天也白搭,先把孩子交给我,我找人给喂着,回头咱到村委会坐下来慢慢商量解决,你俩看行不行?”
刘大成说着,伸手要他俩松开包裹。
但俩人谁也不松手,非要刘大成当场表态孩子归谁。
刘大成有些为难,摆摆手说:“既然这样,我也没办法,你们就耗着吧。”说完,跑步去了。
天亮了,从石桥来往的人,看见他们二人的架势都围上去瞧蹊跷,其中有凤凰峪的人看见了,回去跟王大发的媳妇孙翠花说了。
孙翠花放下手里的活,一气跑到石桥,二话没说跪在赵大胜跟前,红着眼圈说:“大胜叔,把孩子给吧!就算咱爷俩合带这一个孩子吧。我女人家心细有耐性,带大了孩子,逢年过节让他上你那陪你,你老了,让他伺候你,给你送终……”
人心都是肉长的,孙翠花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赵大胜觉得再耗着也没啥意思了,想想人家小两口还年轻,没个孩子也真够寂寞的,他攥着小棉被的手松开了,低下头在孩子的小脸上来了一口,然后拍了拍王大发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养着”,就走出人群,推起豆腐车头也不回地向城里去了。
王大发两口子欢天喜地把孩子抱回家。
第二天,他们置办了两桌酒菜,请赵大胜和左右亲邻喝了喜酒,直忙活了一天。事情有了这么个结果,本是再好不过的事,谁曾想这捡来的婴儿还会给王大发两口子带来令他们心惊肉跳的风波呢?
办酒菜那天,王大发和孙翠花累了一天,天一黑就想早早地睡觉。两人给孩子在大床中间铺了小被窝,把奶粉放在床头。
孙翠花开始给孩子脱小袄,在解开扣子把小袄往下退时,一样亮亮的东西掉在床上。
孙翠花见是叠成方块的锡箔纸片儿,捡起来打开一看,背面有字。
孙翠花刚看了几行,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纸片上写着:“我本天上来,找我恩师爷,远在十里外,并非你孙氏生。明日掌灯时,送我去坝口,断头一棵树,搁下你就走。”
孙翠花看完,颤声儿叫过王大发,把纸条递给他看。
王大发看了纸条心里先是一凉,打了愣怔,但很快他就攥起拳头往床上一捶,瓮声说:“哼,我知道了,肯定是哪个孬种看我捡了胖小子眼热,弄个这玩意儿来糊弄我,我王大发不信那套!”
说着话,把手中的锡箔纸片儿团巴团巴撕碎了,扔进不远处放着的尿盆里,催老婆安心睡觉。
孙翠花听了丈夫的话,也有些怀疑有人捣鬼,定了定神过去小解,低头一看,惊得止不住“啊”了一声,王大发刚刚扔进尿盆里的碎纸片儿,眨眼间变得血红,半盆尿水也变得跟血水一样。
王大发看了也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两口子都没说一句话,眼瞅着熟睡中的孩子,心怦怦跳着,不知如何是好。
王大发和媳妇眼睁睁熬了一夜,天亮了,他们考虑来考虑去这事得跟赵大胜说说,昨晚他俩曾怀疑会不会是赵大胜没得到孩子使了鬼点子。
王大发起来后先去坝口那儿遛了遛,果然发现有一棵碗口粗的槐树,树头齐刷刷断掉,不知去向。他头皮一麻,急步来到赵大胜家,把昨晚发生的事跟赵大胜详细说了。
赵大胜一听,粗声大气地教训王大发,“你回去跟你媳妇说,别信那套!哈鬼呀神的,肯定是哪个王八羔子捣蛋!安下心来,不用搭理!”
王大发听了赵大胜的话,胆子又壮了,回去跟孙翠花学了赵大胜的话,让她别再疑神疑鬼,该咋怎么样还怎么样。
到了晚上掌灯时分,俩人全当啥事也没发生,喂完孩子伺候他睡下。
可是睡到半夜,两口子被一阵尖厉的叫声惊醒,一齐坐起来。王大发披衣下床,跑了出去,很快又跑进来,惊魂未定地喊道,“起来,快起来救火!柴火垛着火了!”
孙翠花一听,出了一身冷汗,披头散发地跑出去,看见靠院墙垛着的一垛柴火窜起老高的火苗子。两口子发疯似地舀水泼灭了火苗子。
再到猪圈门口打手电筒一照,看见自家那头大肥猪已口吐白沫,直挺挺地死在圈里。猪圈门上贴着一张跟上次一样的锡箔纸片儿。
王大发一把撕下来,用手电照了照背面,上面又写了这样几句话:“孙氏大胆,不听我言,一点惩罚,摆在你面前。明晚掌灯,天必下雨,速送我走,莫再停留。再不行动,大祸临头,照话行事,保你生子。”
看完这张纸条,孙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想骂几句又不敢骂出口,怕真的得罪了神仙。
好一会两人失魂落魄地回屋,守着床上那不知是神还是人的婴儿一直坐到天明。
孙翠花揉揉红肿的眼泡跟丈夫说:“你再去跟大胜叔说一声,既然这孩子跟咱无缘,咱……咱们就送他走吧。”
天一亮,王大发就去找赵大胜,垂头丧气地跟他说了昨晚他家发生的事。
赵大胜一听死了猪还失了火也拉长了脸,按一袋烟闷闷地吸完,对王大发说:“回去等着,看今晚下不下雨,要是真下雨,你就把孩子包好,送他去吧。”
王大发回去,和媳妇怀着最后一丝侥幸盼着天黑,可是天还没黑,就稀稀拉拉下起雨来。
两口子这回真的死心了,想想纸条后面的几句话,他们怀着格外恭敬的心,把孩子用小红被包好。想想孩子放在外面会被雨淋着,他们在四根小棍上绑了一块塑料布,到时候给孩子遮雨。
天一黑,王大发就拿把伞,怀抱孩子,胳肢窝夹着塑料布小篷子出了门,趟着泥水向坝口去了。
这里说的“坝口”,是凤凰峪村后的一小截河坝,早些年凤凰峪的人在河坝上种满了槐树苗,长到如今,小的也有两把粗,树底下蒿草茂密,野秧儿缠树。
王大发抱着孩子举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上河坝,又摸索着找到那棵纸条上指定的断头树。
他蹲下先把塑料篷子搭好,然后把包好的孩子小心地放到篷子底下。他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响,眼睛不敢往四面看。放好孩子,他就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婴孩在风雨中发出一声声哭叫。
就在王大发走下坝口吸支烟的功夫,在离断头树不远的树后闪出一个黑影,急速地跳到那塑料小篷前,弯腰去抱孩子,但是他没发觉这功夫又有一个黑影从一棵树后面站起来,几步跨到他后面,一束强烈的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同时一声炸雷似的吼声,“趴下!”
蹲着的那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在手电筒的光束下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当拿手电筒的黑影看清那人的面孔时,一下子愣在那儿。
后上去拿电筒的黑影是赵大胜。当王大发第二次找到他说了他家失火死猪的事,他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压根不相信鬼神,他知道背后一定有一个恶毒的家伙在存心捣鬼,目的很可能就是为得到孩子。
一番思索后,他决定瞒着王大发两口子让他们先按时把孩子送到指定地点,到时候自己暗里跟踪,瞧瞧这神秘的鬼影儿到底是谁。
今天晚上,他披一块塑料布老早就上了河坝,在断头树附近找一棵树隐藏好。王大发抱孩子上河坝后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屏住气耐心地等,终于等着了这神秘的鬼影儿露面。
只不过此刻,令他万分惊讶的是,蹲下抱孩子的人竟然是凤凰峪村的支部书记刘大成。
当刘大成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赵大胜,支撑着起来,又“扑通”一声跪在赵大胜面前,“大胜,我求求你,成全成全我吧!我娘只我这一个儿子,可我这辈只有俩闺女哪……”
在沙沙的雨声中,刘大成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讲了这事的原原本本。
原来这捡来的婴儿根本不是什么龙子神孙,而是刘大成媳妇假装外出看病,在她妹妹家躲了近一年偷生下来的孩子。
刘大成今年都四十多岁了,而他媳妇却给他生俩双胞胎闺女。没个儿子刘大成比谁都着急,但因为他是堂堂的村支部书记,他知道明着是咋也不能生了,弄不好他头上这顶小小的纱帽就得叫人给摘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苦思苦想,他决定等他媳妇一怀孕,他就借给媳妇治病作掩护把她送到她妹妹家,他回来时交待媳妇,在孩子未生下来这期间,不能回家;等孩子生下来,如果是女孩,就送给人家或丢了也行。
如果是男孩,等孩子满月,托人给他捎个信,订个确定时间,过来把孩子丢在路边上,他就假装路过捡了孩子,这样顶多罚个三千二千的也就过去了。
前不久,媳妇在那边托人带信过来,说生了个男孩,并订好让他在那天清晨四点半在凤凰峪东面的石桥头上捡孩子。
刘大成欣喜若狂,他牢牢记住了时间,但头天晚上,他因为高兴和几个村干部喝酒喝多了,第二天早上醒了一看,都五点半了。
他吓了一身汗,赶紧起来,一口气跑到石桥,看见婴儿已经被王大发和赵大胜俩人捡到并争起来。
当时,正好他们二人请他主持公道,他起了鬼点子,想先把孩子弄到手,晚上再分别做二人的工作,给他俩点好处堵他们的嘴,但没想到他们二人非常固执,谁也不松孩子,他当时无法得手,只好走开看孩子到底归谁再想办法。
其实那天他没走远,只是稍微躲开一点瞅着。当他后来看见孩子归了王大发,他本想晚上拿两千块钱去找王大发,跟他明说,求他让出孩子。
但又一想那样自己就有把柄纂在人家手上,日后对自己有害无益,如果能想个招儿使王大发再扔掉孩子,那么自己就可随便找个理由说自己路过捡了孩子,这样就可隐瞒真情,以绝后患。
他知道乡里人现在还是非常相信鬼神,于是他很快想好了一条主意。
在王大发请客那天,他安排自己的女儿大丫把第一张他设计好的锡箔纸片儿,趁人多看孩子之机塞进孩子的领口。
至于那纸片儿变红的原因再简单不过,剪一块和锡箔纸一样大小的白纸,涂一些胶水,半干后,撒些几毛钱一包的红颜色面儿,再贴上去。颜色面儿见水一湿,哪有不红之理。
第一张纸条送过去,看到王大发两口子没有行动,他恼羞成怒,第二天夜里二点多钟,他爬上王大发家的院墙,先把一块浸了鼠药水的馒头丢进猪圈,然后下去把另一张写了字的锡箔纸片儿贴在猪圈门上,擦一根火柴点着了靠院墙的柴火垛,这才翻墙离去。
第二天,他让大丫注意观察王大发一家的动静。天黑时,大丫告诉他王大发抱着孩子出门了。
他顾不得拿东西遮雨,抢先从河坝后面绕到那棵他亲手锯掉头的“断头树”附近,在两棵紧挨的大树后面藏起来。至于他怎么知道今晚上会下雨,多看看天气预报就是了。
刘大成说了事情的经过,再次央求赵大胜:“大胜,你成全我吧!把儿子还给我吧!千万别抖出去!回头我给你和大发每人送五千块钱,算我赔他的猪,认个错……”
赵大胜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看看刘大成那副可怜相,想想既是他的儿子,抢回去也没啥养头,淡淡地说:“你抱回去吧。我不稀罕你的钱,不过你得把孩子的由来和村里人讲清楚,并赔偿顺王大发的损失。”
到了这份上,刘大成只好点头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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