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说章节标题编排精巧，《鹿鼎记》的回目水准最高

一

金庸一生写了十几部武侠小说，总篇幅达1000多万字：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外加《鸳鸯刀》、《越女剑》。附在《侠客行》下册的《三十三剑侠图》，有的是将唐宋时人的笔记加以翻译，有的是翻译加简单评论，有的是自由发挥敷衍虚构。总体来说，《三十三剑侠图》原创性不高。附在《碧血剑》下册里的《袁崇焕评传》则是人物传记加评论，一定程度上体现了金庸的史才。

推究金庸从事武侠小说创作，最初只是为了卖报。即用副刊连载小说的方式，推动《明报》的销量。不料一写就是十数部，终成“新武侠”之一代宗师。

金庸的影响今已波及世界，凡饮水处皆有金书。而后学模仿金庸者，更是汗牛充栋。当然，一直是有人模仿追随，但无人能够超越。武侠小说到了金庸，已是巅峰绝顶。黄易的小说加有玄幻、科技的元素，离原汁原味的洋溢古典之美的正宗武侠，已去之甚远。这武侠小说自金庸以后绝，其中根由，在于常人并不具备金庸的深厚学养，以及节制应酬坚持笔耕的坚韧精神。

“金古梁温”武侠四大家中的温瑞安，曾说其《天下无敌》写了十年。而实质上该书只是俗品，竟远不如其早年的《四大名捕》系列。所以如此，只怕是温先生成名后忙于觥筹交错耐不住寂寞苦心经营文字之故。

二

金庸小说文笔流畅生动，言不甚深，文不甚俗。典雅蕴藉者有之，插科打诨者亦有之。十数部作品中，文笔最优美的，余以为首推《射雕英雄传》。

“四大家”中，古龙是现代派，小说多用短句，很多“蒙太奇”般的场景切换；温瑞安是后现代，喜欢在文字排列层面玩花样。古、温二人的古典文学修为，不及金、梁。梁羽生喜欢在小说的回目和正文中引入原创诗词，不少回目是很别致的联句。如《萍踪侠影》第五回回目：名士戏人间，亦狂亦侠；奇行迈流俗，能哭能歌。又如第十九回回目：柳色青青，离愁付湖水；烽烟处处，冒险入京华，对仗规整又有意境。梁羽生在故事情节创新和角色刻画上稍i逊于金庸，但在古典文学修为较金庸略胜一筹。

回目，是古典（或仿古典）章回小说中的小章节标题，用以概括该章节的主题和内容。金庸的十数部作品，《鸳鸯刀》和《白马啸西风》两个中短篇未分章节，《雪山飞狐》仅用数字“一二三四”分节。金庸大部分作品的章节用几个字词和短语作小标题，如《射雕英雄传》第五回：弯弓射雕。又如《神雕侠侣》第一回：风月无情。《笑傲江湖》的章节标题更加精炼，都是两个字，如第六回“洗手”，讲刘正风金盆洗手以避祸端。《连城诀》的章节标题用字错落，第一回“乡下人进城”，末回“大宝藏”，都是该章的“文眼”。

《倚天屠龙记》则是每个章节一句诗，从第一回“天涯思君不可忘” 到最后一回“不识张郎是张郎” ，全押“ang”韵。《天龙八部》的回目也很别致，金庸将自己的几首原创词《少年游》、《苏幕遮》、《破阵子》 、《洞仙歌》和《水龙吟》分拆，每一句用作一个章节的标题，且每个小标题大体都能体现该章节的内容、主旨。

真正完全用对仗的联句作每一回目的，是《书剑恩仇录》、《碧血剑》和《鹿鼎记》。

三

《鹿鼎记》是金庸的封笔之作，此时金庸于武侠小说创作技艺上趋于大成。如果说郭靖是为国为民的儒侠、乔峰是纵横磊落的豪侠，《鹿鼎记》中的韦小宝则难以定义为“侠”。他干过一些侠事，有过一些侠行，但用的几乎都是撒石灰、下迷药、斩脚背“三件套”。韦小宝这个人油滑惫赖、谎话连篇，钱财美色无不贪爱，他最多是个“俗侠”，或者说是“反侠”。

《鹿鼎记》的篇幅和《天龙八部》相当，每部约莫150万字。《鹿鼎记》文字没有《天龙八部》精炼，对话过多，而通过角色动作来推动情节的叙述和展示略少。它讲述的是一个出身卑贱的少年，无意中踏入江湖，依靠油滑和运气而非智慧和实力，却接连升官发财俘获美人，享有权势、地位和艳福的故事。该书以“明史案”开篇，颇有深意，同时也寓意：韦小宝本是历史中的小人物，真正的英雄如陈近南，竟枉死于小人之手，而没有真本事的韦小宝却能如鱼得水一路翻红，这大概是历史的玩笑。

《鹿鼎记》五十回的回目并非金庸原创，而是摘引自其先祖査慎行所著《敬业堂诗集》。金庸的武侠小说起初在报刊连载，那些流光溢彩的回目应是出版单行本时添加敲定的。金庸能将《鹿鼎记》五十回回目都用先祖诗句概括，且内容和回目小标题大体总能保持一致，也非易事。

如第一回回目是：纵横钩党清流祸，峭蒨风期月旦评。这一回讲的是“明史案”，文字狱导致很多江南俊杰遭遇杀身之祸，但那些有风骨有侠心的才士、英雄，他们的美名总能得到人们的好评。第一回结尾，金庸给了陈近南一个极其漂亮的出场。

第七回：古来成败原关数，天下英雄大可知。这一句的意思是：自古以来，成败得失本就跟运气有关，天下之人究竟谁是英雄？历史也会给以定论。这一回里，韦小宝误打误撞杀了鳌拜，同时被前来杀鳌拜的天地会掳走，天地会为青木堂堂主之位相争，差点引起内讧。在场的韦小宝通过耍宝说谎解围，青木堂众人叹息：“……我们这么多英雄要杀鳌拜，但他居然给个小太监杀了……”。众多英雄好汉却不如一个油子，不能不说很多时候是运气决定命运。

第三十五回：曾随南北东西路，独结冰霜雨雪缘。韦小宝和双儿一路历险，从神龙岛逃往雅克萨，双儿始终不离不弃忠心侍奉保护。韦小宝结识俄罗斯公主苏菲娅，在冰天雪地里又获得一场艳遇。

每一回的回目和改回的内容都颇为切合，难以一一枚举。

结语：金庸家学渊源，因十数部武侠作品名动江湖、享誉世界，堪称“新武侠”之一代宗师。然而武侠小说于金庸而言，恐是“小道末流”。追求真理、公正，以文字激浊扬清，则是金庸的士人情怀。真正展示金庸才思学识和人文精神的，是其政论、时评、随笔、散文等作品。世人独推崇武侠小说大家金庸，而作为报人、学者的金庸却往往被忽视，这也是一种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