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尺度的《SKAM》要拍中国版，可以这么来

“听听孩子们怎么说吧，兄弟。”

互动剧好久没有新消息了。

2019年是它最火的时候，不论国内国外。彼时，Netflix的《黑镜：潘达斯奈基》五条剧情线的设定，在社交媒体上热度颇高；腾讯视频上线了《隐形守护者》视频合集，进一步模糊了游戏和影视的界限；爱奇艺推出了《他的微笑》，是平台建立了自己的互动视频标准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互动剧。

那年暑假，《他的微笑》相关负责人对毒眸透露，未来爱奇艺计划一个月推出一部互动剧，以快速迭代来获取用户数据，但此后再无新消息。

互动剧《他的微笑》

创作难度或许是互动剧难以进行的原因之一。拥有多条可选择叙事线的互动剧，从剧本撰写到拍摄再到剪辑，都与传统影视作品拍摄不同。《他的微笑》是用思维导图撰写的剧本，为了提供多份剧情，演员需要为同一场戏背多份台词。在表演时，演员还需要在剧情的“互动点”位置多停留几秒钟，以免后续呈现时有断裂感。

不难看出，这个新物种需要一种很“重”的操作，它需要创作者有游戏的搭建思维，有能吸引用户沉浸其中的技术与剧情设计，对创作的各个环节都提出了新的要求。

2015年诞生的挪威青春剧《SKAM》是一种更“轻”的互动示范，它不需要复杂的技术，就能让用户沉浸其中，与剧集互动——

电视台为这部剧成立了官方网站，网站会根据剧情时间，不定期地更新片段，时长1-20分钟不等（比如剧情是主角周三上午10:00上课，网站就会在周三上午10:00更新一支短视频），到周末再把这一周发布的所有短视频集合成一集，在电视台播出。角色在社交媒体上的对话截图也会不定期在网站上发布。

图片来源：B站UP主@linzhongshui

除此之外，这部剧会为每个角色开设社交网络账号（主要是Instagram平台），同样会按照剧情时间更新。比如周五晚上派对结束后，参与派对的角色会按照自己的性格特点、口吻上传派对照片，各个角色还会在评论区互动，这也是剧情的一部分（比如有的角色会在评论区催朋友赶紧来）。现实中发生的新闻，也会在角色INS中有所体现，第四季中一个角色就在INS上发表了对曼彻斯特恐怖袭击的看法。

2018年，欧美七个国家相继翻拍了《SKAM》。除了在剧情模式上有所延续，这种强互动的模式也都被翻拍方学了过去。《SKAM》的美国翻拍权，恰好归属于彼时大举入局影视制作的Facebook。Facebook时任全球战略主管瑞奇·范·维姆（Ricky Van Veem）说：“当我第一次听说Skam时，我感觉自己看到了讲故事的未来。”

长在社交媒体上的电视剧

“青少年是不可触达的。”

自《SKAM》编剧、导演尤莉娅·安德姆在NRK（挪威国家广播公司，政府成立的公共电视台）工作以来，这句话就一直在流传。但她并不以为然，且一直在以年轻人喜爱的社交媒体为依托创造内容。

2008年是博客风靡全球的时代，16岁左右的挪威青少年也会在博客上分享和记录自己的故事。尤莉娅·安德姆在这一年，为12岁的虚拟女孩“sara”开设了网站，“sara”会在网站上更新自己的视频、图片、博客，主创也会不定期地释放一些“sara”为主角的场景和短片，这个网站就这样串联成了一部“剧”的内容。

这样的模式，被她沿用到了后来的两个项目中，其中一个项目《Jenter》已经在挪威更新了将近10年。“青少年是不可触达的”被她证伪，在青少年的流行社交媒体变为Instagram、Facebook的2014年，她再一次更换了内容载体。

尤莉娅·安德姆和搭档玛丽有了新的想法：为挪威3万左右的16岁女孩做一部剧。

2014年，16岁青少年在想什么？需要什么？为了想明白这些问题，她们开展了为期八个月的调研，花了几百小时在社交网络上追踪青少年，在校园里观察他们，同时对50多位15-19岁的青少年做了深度访谈。这些青少年告诉她，羞耻感（挪威语为SKAM）——无论是对家庭的羞耻感、对宗教的羞耻感、无法融入社会的羞耻感——是他们经历的主要挑战。

通过广泛的调研，她们提炼出了一个贯穿四季的任务宣言：《SKAM》意在帮助16岁的女孩们，通过破除禁忌来加强自尊，让她们意识到人际关系机制，向她们展示直面恐惧的方式。

项目就这样启动了。《SKAM》一共有四季，每一季都是不同的主角，每个主角都要克服自己的羞耻感，或是亲密关系里的，或是宗教信仰的。用户不需要注册就可以在网站上评论、点赞，还可以关注所有主角的Insgram，就像他们真的是身边好友一样。

结合了网站+INS+youtube多媒体的互动方式，剧集首先打动了本土的青少年——挪威新一代们开始追剧追得得欲罢不能。第二季的女主角诺拉喜欢上了众所周知的“渣男”威廉，起初她不愿承认，在不断地自我挣扎后，她向所有好友宣布了她的感情，但突然间，威廉失踪了，也不再回复诺拉的信息。

疯狂的事情发生了。“NRK很多人都不工作了，一直在刷新网站。整个挪威都在等待威廉的回复，甚至有人专门建一个网站叫‘威廉回复了吗’，还有手机品牌借势营销‘如果威廉用的是我们的手机，他早就回复了’。”尤莉娅·安德姆在一个演讲中说。

尤莉娅·安德姆和玛丽从不用官方身份回复INS和网站上网友的评论，但追剧的网友也许会在新的片段中发现，自己也成了编剧的一部分。

在等待威廉回复短信的时候，有观众在网站评论：“威廉回复前我都没法专心考试！”下一个片段中，诺拉的好友伊娃就在她们的群聊里发了这句话；有观众为第三季里的几位男孩画了一张图，第四季中，这张图就被原原本本地还原到了剧情里。

图片来源：B站UP主@linzhongshui

她们在剧集里积极呈现观众的反馈，正是来自调研的结果：在数字化中长大的青少年，很容易成为一个小广播，每个人都可能被听到，他们渴望被倾听，产生影响。“通过这么做，我们给了他们影响的能力。”

选择用多个媒体来组合成一部剧，也是因为她们观察到，16岁左右的年轻人的生活正是由多媒体构成。“我在Instagram上100%做我自己，只是是一个更好的版本。”一位17岁女孩曾对尤莉娅·安德姆和玛丽说。

因此，想让作品触达到年轻人，就要到他们喜欢交流的媒介上去找他们。“如果《SKAM》会拍第十季的话，它的模式一定和第一季完全不同，因为我们消化信息的方式几乎每天都在变。它变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我们需要不断适应用户行为，同样我们需要试验新的沟通方式。”

主创是如此积极地想要与年轻人对话。交互方式上的强互动让《SKAM》在本土成为爆款，而剧情中青少年的迷茫、痛苦、快乐，也迅速让全球范围内的用户产生了共鸣。

在巴西，《SKAM》有一个将近10万人的粉丝团；第四季收官时，“谢谢你skam”登上了推特热搜，而微博上《SKAM》的超话阅读量已接近2亿。2017年4月挪威首相访华，专门录了一段视频和中国粉丝聊《SKAM》。2018年，英国威廉王子和凯特王妃访问挪威，亲自去了拍摄地，邀请了主演共进晚餐。

这也难怪，挪威本土有媒体这样定义《SKAM》：“挪威有史以来最成功的节目之一。”

青少年财富密码

很快，《SKAM》的开创性、在青少年群体当中可能的影响力，被许多国的同行看到。

2018年，《SKAM》相继被法国、意大利、德国、美国、西班牙、荷兰、比利时七个国家翻拍。于这些国家而言，《SKAM》堪称社交媒体时代的剧集启蒙，他们也纷纷对本国16岁青少年展开了调研，试图呈现本国青少年的困惑和迷茫；在播出时同样采纳了“网站+社交媒体+电视台”的方式，法版和美版的《SKAM》，更分别成为两个平台做原创网剧的开端。

法国国营电视台在2018年推出了线上流媒体Slash。这也是法国第一个完全数字化的、面向年轻人的公共服务频道，希望吸引越来越沉迷于手机和社交网络的18-30岁的年轻人，《Skam France》成了Slash上线后播出的第一部作品。

美国社交媒体Facebook推出流媒体平台Facebook Watch，并宣布入局原创剧集开发时，选中的第一部作品也是《SKAM》。“还有什么比创建一个所有角色都使用Facebook的节目，更好的宣传Facebook的方式呢？”Facebook Watch的负责人曾对媒体说。

在部分国家，《SKAM》成为电视台重新审视Z世代青少年的开始。

西班牙版的《Skam España》在本土流媒体平台Movistar +上播出，并成为该平台社交媒体讨论度最高的剧集之一。在该剧的主创看来，过去他们谈论电视时常说的是“青少年不再消费它了”，但《SKAM》的成功让他们意识到，要“尊重青少年，不试图说出不属于他们的事情。”

主创还在采访中提到，《Skam España》想成为一个工具，让十几岁的女孩知道如何克服这些年来的恐惧、矛盾和尴尬。他们想传达的信息是：“你没有被鼓励，你不是孤身一人，你不是唯一一个发生这种事的人，你身上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让人感到羞耻，它是你的一部分。”

这个“工具”，在法国和德国版本里被用得淋漓尽致。挪威版只讲述到了第四季的故事，法国版和德国版已经展开到了第八季，持续地讲述着本土年轻人的故事。德国版在第六季中讲述了一位德国女孩和越南籍德国人的尴尬关系，法国版第八季中则讨论了流浪问题。

在这样与现实高度互动的剧集中，突发的疫情也成了故事素材的一部分。比利时版《SKAM》就在2020年推出了疫情特别篇，故事里的角色在疫情中都被迫居家隔离，故事主要通过社交媒体的互动和视频对话的形式开展，所有的场景都是工作人员在家中进行拍摄和制作的。

这种“自拍”的模式，反而探索到了内容里“隐秘的角落”。有豆瓣网友评价称《SKAM》“细想做得很高级”：“满足偷窥功能被无限放大，影像边界越来越暧昧。”既性感，又有趣。

不过，并非所有翻拍都能完整拍到第四季。随着Facebook原创影视业务撤销，美版《SKAM》在推出两季后不再有后续。荷兰版《SKAM》则在官方渠道宣布，由于预算削减，第三季将不再上映。

未来，《SKAM》的故事或许还会在更多国家生根发芽。据挪威媒体报道，该剧版权早已售至丹麦、瑞典、冰岛，同时，俄罗斯、印度、日本、巴西、哥伦比亚等国都对翻拍表示出了兴趣。

“听听孩子们怎么说吧”

被翻拍过这么多遍的《SKAM》，其实主创团队只有8个人。

尤莉娅·安德姆和玛丽是项目的主导者。尤莉娅·安德姆负责所有情节的撰写，她每写完一个故事，就会跟玛丽一起讨论看是否有要修改的地方，确认故事后，玛丽来撰写所有角色在社交媒体上的互动。演员也可以对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内容提出意见，但最终所有INS上的内容，都由尤莉娅·安德姆和玛丽来操作。

单从技术难度上说，与粉丝之间交互如此强的《SKAM》其实复制门槛很低：一、建立一个能发布视频的网站；二、给所有角色开设社交媒体账号并保证能与剧情强关联，实时互动。

该剧的预算在NRK内部也是小项目，“因为成本很低，刚开始的时候都没人管我们在做什么。”尤莉娅·安德姆说，“我们的预算也不高，如果一季中出现了派对场景，那么其他场景的预算就会大幅减少。”

派对场景

相较之下，发展至今的国内互动剧，很多都还在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复杂的流程带来的是尴尬的杂糅：既没法像游戏一样，用沉浸式的第一视角让观众能保持在线状态，同时又不是剧集的线性观看，需要观众做出一些并不重要的选择。观众也并不买账：豆瓣上共有983人为《他的微笑》打出4.5分，腾讯视频2020年的互动剧《拳拳四部曲》至今没有开分。

试想在中国也有一部像《SKAM》这样的互动剧，用微博、抖快、网站、长视频平台来联合落地。角色在微博上转发跟自己兴趣爱好相符的内容，发布文案；在抖音、快手上拍摄短视频，其中隐藏着剧情的线索；最后，观众需要到长视频平台上确认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在这样的模式下，剧本身成了一个侦探类节目，观众则被鼓励成为熟练的追踪者。

不过，比技术门槛难复制的多的，是想与青少年对话的决心和耐心。

尤莉娅·安德姆在总结《SKAM》成功的经验时曾提到两点，第一点甚至有些老生常谈，但又难能可贵。“倾听你的目标人群，认真对待她们。”尤莉娅·安德姆提到，她在与目标人群谈话时，她会确保自己理解她们说的所有话，在听对方叙述时不轻易打断他们，做到感同身受。“如果一个16岁女孩的感受，我同样能感受到，那这一定是能触达到更远的。”

第二点则是与多数创作者反着来。“很多人会问，我们应该如何触达青少年，并获取他们的关注，但我们改变了这个问题——问问你可以给他们什么。”

最后，她用了一句坎耶·韦斯特的话做了总结：“听听孩子们怎么说吧，兄弟。”

文｜符琼尹

编辑｜周亚波

参考资料：

Skam导演&编剧Julie Andem讲述Skam背后的故事/彩蛋，B站UP主@linzhongshu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