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烽烟录（一）--舆榇自缚

《三国演义》中蜀为正统魏是反派，两家争斗不亦乐乎，吴国的地位就比较尴尬。所以三国演义写到邓艾钟会二人争功，姜维反间计不成，邓艾钟会姜维俱各身死后，后续东吴之亡就使用一个回目的笔墨匆匆结束了。1994年央视84集的大型巨制《三国演义》，在西蜀亡国后更是只有一句旁白：“太康元年，晋讨东吴，吴主孙皓投降，吴国灭亡。”，同时给了孙皓手捧印信投降两个镜头，前后不过10秒钟。

刘禹锡在《西塞山怀古》中说：“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索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巨型楼船顺流而下，破吴势如破竹，南京城毫无抵抗就挑起了白旗。

西晋灭东吴真的这么容易吗？战略意义上是的，东吴灭亡是迟早的事情，司马炎也没把孙皓放在眼里，他更担心的是北方强悍的少数民族。但战术层面就复杂的多，西晋灭吴也颇费周折，绝非一帆风顺。但比较尴尬的是，晋军攻入南京城生擒孙皓真的是势如破竹兵不血刃。

三国时期比较著名的几场大型战役分别是“官渡之战”、“赤壁之战”和“夷陵之战”，这些战役经过影视、评书、小说等各种方式的演绎，早已深入人心。可巧这几场战役也都是以弱胜强的典型。司马炎决定灭吴一统天下时，一定也打着一百二十分的小心，避免像袁绍曹操刘备等人一样翻船。袁绍好谋无断外宽内忌，司马炎就一旦下定决心就果断出兵再无迟疑，而且对反对他出兵的贾充等人同样器重并无猜疑；曹操骄横自负目空一切，司马炎就小心谨慎，二十多万人马兵分六路出击，如苍鹰搏兔全力一击；刘备只泄私愤忘记审时度势，司马炎却在灭蜀之时就定下了“因巴蜀顺流之势，水陆并进”的灭吴战略，趁着吴主孙皓残暴昏庸，益州水军兵强马壮之时起兵。司马炎在这场非著名战役中，投入的心血本钱一点都不比那几场经典战役少。

这场战役精彩场面也层出不穷，比如王濬火烧千寻铁索、吴军丹阳劲旅死战板桥，但我们还是主要挑选和南京有关的战争说。晋军大将王浑斩杀张悌沈莹，吓得诸葛靓落荒而逃，兵屯和县。当然这个诸葛靓只是西蜀丞相诸葛亮、东吴太傅诸葛恪的远房亲戚，是北魏诸葛诞的儿子。诸葛靓投降东吴和当年夏侯霸投降西蜀类似，都是受到司马氏迫害才远逃外国。

熟悉南京的人都知道南京和安徽和县有多近，安徽和县和南京现在都快通地铁了，屯兵和县的王浑其实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兵力拿下南京。可能王浑这时候想起了当年的邓艾这个前车之鉴，没敢盲目进兵。当年邓艾偷渡阴平拿下西蜀，自信心极度膨胀，居然自作主张要封后主刘禅为扶风王，以益州为根据地讨伐东吴，终于遭到司马昭的猜忌，最终邓艾父子被监军卫瓘派人砍死。

王浑估计怕走邓艾的老路，就此按兵不动等待司马炎的命令。可此一时彼一时，王浑小看了司马炎同时高看了自己，错过了攻入南京的最佳机会。

司马炎其人宽宏大量，比父亲要强不少。司马昭派心腹杀了魏主曹髦，为掩人耳目杀了个小喽啰成济抵命，百姓大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司马昭的德行可见一斑。司马炎对魏蜀吴三国的君主都没下毒手，都是封侯封王，让他们平安终其一生；对大臣商贾等人也很是宽厚，只要不是叛国篡位，什么贪污腐败都不当一回事。

邓艾当时攻克成都大封文武官员，兵力充足，西川天府之国钱粮殷实，邓艾一反就等于又一个刘备。王浑此时不过是一个深入东吴的一个将军，而且周边还有五路大军挟制，司马炎也不会对他特别提防。王浑后来肯定肠子都悔青了，后来王浑和王濬每每争风吃醋互相伤害，两人在南京争功肯定是最大的原因。

王濬火烧横江铁索，从武昌顺流而下，沿路攻城破地如摧枯拉朽一般。吴主孙皓派水军主将张象迎敌，但此时的东吴水军已远远无法与周瑜陆逊时的水军相比，《三国演义》上说张象的水军遭遇狂风，风卷旌旗老天示警，吓得兵士们四散奔逃，张象也很快成了带路党。其实张象早就想着投降了，赤壁之战时北风更大，怎么不见周瑜投降呢。

孙皓君臣眼看南京不保，还耍了个小心眼，分别向王濬王浑司马伷请降，希望这些将领像邓艾钟会二将争功一样自相残杀。东汉三国这一百多年真是每个人都充满了算计和阴谋。晋军这些将领也是一群人精，自然不上当。

王濬继续一路乘风破浪，直逼南京。王浑自己不敢擅自攻打南京，但也不愿把这功劳拱手让给王濬，要求王濬从长计议。王濬这个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不年轻了但气还很盛，像吃了炫迈一样根本停不下来，真正是“乘奔御风不以疾也”，直抵南京石头城。带路党张象很快扣开了石头城的大门，南京陷落。

孙皓残忍昏庸，却没勇气自杀，终于“舆榇自缚”跪在王濬马前请降。秦子婴归降刘邦时，也不过穿白戴素表明自己是个死人而已。孙皓却连棺材都准备好了。《三国演义》在孙皓投降后被王濬带回洛阳后还有一段很有趣的描述：司马炎指着一个座位说：”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孙皓眼一瞪还嘴说：“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惹得司马炎哈哈大笑。孙皓投降时都“舆榇自缚”了，这时在司马炎面前却打起了嘴炮，实在是不合逻辑。这段描述比后主刘禅的“此间乐不思蜀”可有意思多了。

东吴灭国，三家归晋，历史上的分分合合没有什么稀奇，这一次战争在南京的战争史中，惨烈程度估计连前十都排不进去，晋军攻到南京城下时东吴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了，这也避免了对南京老百姓的荼毒。南京人对残暴昏聩的孙皓早已痛恨不已，石头城的陷落反而让南京人常常舒了一口气。东吴原先的文武百官自然不受司马炎待见，但普通老百姓似乎活的比原来更好了，司马炎灭吴也可以说是解民于倒悬。“建业”又成了秣陵，南京人已经习惯并且必须习惯名字的频繁变更，这次其实只是一个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