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丨汪万英：桥头往事

桥头往事

汪万英

初夏时节，我来到重庆市石柱县桥头镇，宽阔的道路四通八达，层层秧田翠色欲流，一幢幢民宿拔地而起，种植业、养殖业、旅游业，各种产业兴旺发达，乡村振兴如火如荼。

突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阵雨后，延绵的大山轻雾缭绕，藤子沟国家湿地公园烟波浩渺，宛若仙境的桥头镇令我如痴如醉。恍惚中，思绪飘飞到三十年前。

某天，应一个家在桥头的同事热情相邀，单身的我欣然同往作客。

山路坡陡弯急，小货车在狭窄的泥土公路跳跃摇摆，扬起漫天灰尘，颠簸摇晃让我呕吐一路。

到桥头街上，浑身上下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尘土，我已疲惫至极。同事把我带到她哥哥家的三层吊脚楼，她嫂子打来一盆热水，挤出热腾腾的毛巾让我搽脸，煮了一碗香喷喷的醪糟荷包蛋米米茶，劝我趁热吃下后，带我到楼上的卧室休息。那是一间新婚不久的婚房，干净整洁的木楼板，整齐的橱柜，赭红宽大的平板床上铺着厚厚的席梦思床垫，大红的牡丹花枕头、被子、床单绵软轻柔，温馨浪漫，大姑娘家睡人家的新床分外羞涩。

一觉醒来，同事带来一典型的土家汉子，高大个，方正脸，大眼睛，高鼻梁，络腮胡，头发青釉笔直，热情地伸出一双粗大的手。握手间，朋友介绍说他是桥头乡政府的工作人员，本地人，未婚，家里兄弟姐妹众多，都在外面工作，在桥头算是名门望族。我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小伙子虽然长得不错，但离我心中白面书生的要求还是差距甚远。

“三多桥铁索桥桥锁桥头坝；铁炉寨羊角寨寨连寨子岭。”小伙子非常热忱，“我们桥头风景优美，先带你去看看桥头场附近的三多桥和铁索桥吧。”

我们首先去看了飞架在悦来河南北两岸悬崖峭壁上石拱桥——三多桥。他告诉我，“三多”的意思是多子多福多寿。三多桥曾修过三次：1828年、1880年和1914年。前两次都被洪水卷走，第三次修桥时将桥址上移至两山岩头河床最窄处，桥基高出河床30多米，竣工后在桥拱上悬挂了一把2米长的宝剑，用以斩龙降妖，从此拱桥很平安。桥拱上方搭建了4米多高、20米长的木质风雨廊桥，棚顶盖着青瓦，我们从桥的一端上了十几步石梯，走进风雨廊桥，坐在木方桌凳上小憩。正是枯水季节，喝了他随身携带的热水，俯瞰桥底，顿时心慌意乱、胆颤心惊。

随后他带我去看了悬挂在沙子河大跳峡上面悬崖半空的铁索桥。桥长30多米，桥面宽1米多，六根主铁索两端分别固定在两岸绝壁上。铁索上面横铺的一层厚厚的木板，朽烂得所剩无几，桥外面的铁丝网护栏也千疮百孔。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抓住护栏在靠近桥端的木板上走了几步，上下颠簸、摇摇晃晃，吓得我心惊肉跳，赶紧退下来。第二天，小伙子极力邀请，打算带我去看铁炉寨、羊角寨，因我要回学校上课没有成行。

回学校后，体质柔弱的我开始感冒发烧咳嗽不止，小伙子知道后，专门请假从县城抓了中药来为我煎熬，悉心照料。但不论小伙子怎么热情，我却除了感恩感动感谢之外，始终找不到爱的感觉。在一个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的下午，我们正式分手，从此不再联系。

12年后的一天中午，怯怯的敲门声迎进了他——愁容满面，两眼虚空，乱蓬蓬的头发，长长的络腮胡。要不是他自我介绍，我几乎认不出他了。他唯唯诺诺地说，和我分手后他痛苦了很久，然后南下经商，赚了一大笔钱，后来又被人骗光，多年来孑然一身。其间家里发生重大变故，几位亲人死于车祸，家道中落。如今父亲住院急需用钱，希望我能帮帮他。当时我家里刚经历过一场浩劫一贫如洗。我叫他稍等一会，说出去银行取钱，其实是外出找几个要好的同学东拼西凑，才借到800元。我回家把钱给他，说救命要紧，这钱不着急还，等什么时候有了再还，不还也没关系。

9年后，他找到我工作的学校，拿出200元钱，说是恭喜我儿子考上重点大学的贺礼，然后又拿出800元，双手郑重递给我，说是还账。他说那次借钱，其实不是父亲住院，而是欠下赌债，债主天天催逼，无可奈何才找到我。“你丝毫不怀疑就把钱借给我了。我事后听说你家里那年也出了大事，很感动也很羞愧，发誓再也不赌了，从此金盆洗手，洗心革面，从头再来。如今所有债务都还完了。”他说。

我很自责，是不是我当年的拒绝害了他？否则，他会不会是另外一种人生？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请柬，略微羞涩地说，他要结婚了，爱人在城里工作。由衷的欣慰代替了沉重的负罪感。

而今，古老的三多桥和铁索桥已经淹没湖底。当地老百姓告诉我，2003年，藤子沟水电站在桥头镇下游开建，桥头人民响应国家号召，拖家带口搬离故土，到马鹿山上安营扎寨安居乐业。

雨后的太阳格外亮眼，金色的阳光斜照着美丽的桥头镇，秀丽的龙河逶迤穿过青翠延绵的大山，缓缓流进翠玉般的藤子沟国家湿地公园。湿地沿岸芳草萋萋、蜻蜓婉转、生机勃勃，牛儿悠闲自在地甩着尾巴，几只白鹭不时飞过水面落在浅滩嬉戏、觅食。勤劳、善良、热情的桥头人民，正迈开大步奔向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