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程雪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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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君按:12年,从小学徒成长为总编辑,他策划的一本外国文学作品畅销150万册,他的做书故事是这样的……
《教父》《面纱》《外婆的道歉信》《安德的游戏》《克苏鲁神话》......这些几乎每个人都耳熟能详的作品,皆出自同一位编辑之手——吴涛。同时,他也是果麦文化几大事业部的总编辑之一。
自2010年入行成为一名小小学徒起,12年间,吴涛便始终专注于外版编辑工作。
在他眼里,做书,其实就是在打造不同的世界。“读书的时候,你能够稍微脱离一下现实,在不同世界里扮演不同角色。”
这听起来有点像是玩儿游戏,或是看电影,而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在这二者中不断寻找着做书的灵感,以期为读者提供独一无二的阅读“沉浸感”。
本着这个念头,从业期间,吴涛做出了不少百万级畅销书,虽然在他看来,这些书的畅销不在于他做对了什么,反而更多要归功于运气——书的运气。近些年突然大热起来的《面纱》便是很好的例子。
他时刻观察着当下社会中的人群,看越来越多的人生活节奏逐渐加快,做什么都越来越“急”,阅读也跟着不外如是,比起“感受”,人们已更看重“所得”。面对日益缺乏耐心的读者,吴涛反而不再纠结怎么做畅销书,他开始更倾向于在感兴趣的领域尽力做一本好书。他觉得,在当下,如果编辑做的每本书都能卖出两三万册,就已是件相当成功的事了。
为一本书流泪,做书是件正经事
从小,吴涛就有三个爱好,打游戏,看动漫,还有读书。
小学时,陈丹燕的一本儿童幻想小说《我的妈妈是精灵》给他留下了极深印象。只因这是他生来第一次被一个故事震撼到了,与故事中的人物同悲同喜,看到最后流下了眼泪。
也是自那一刻起,“书”的意义与价值,以及故事的魅力,开始在吴涛心中成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影响,我开始觉得书是有魔力的,认为与书相关的一切,都是正经事。”
他随之开始在其他书中追寻这种相似的触动与沉浸感。
等到了中学,时间已一脚跨进千禧年。自这一年开始,大量外国文学作品涌入中国图书市场。与其他同龄人一样,当在书店看到与此前书名风格迥异的《哈利·波特》《鸡皮疙瘩》等书,出于好奇,吴涛也拿起来一本看了看,没想便就此沉迷进去。
起先是风靡全球的《哈利·波特》,之后就是各类科幻小说。这些作品所呈现出的无限想象力与创造性,以及与国内文学完全不同的语言风格和异国格调,都令他仿佛触及到了图书的另一面。
而这也成了他大学时选择就读英语专业的唯一原因——能更便于阅读其他外国文学作品。
不过令人有些惊讶的是,2008年刚刚大学毕业,吴涛选择的第一份职业并不是出版,而是游戏。他怀着诡异的愧疚感,在一家位于冰岛的游戏公司沉浮3年,最终还是抵不过做书这份“正经事”所带来的使命感,选择辞职,回国来到了一家民营图书公司。
一切从0开始。
责编《教父》,寻找自己的做书风格
2010年那会儿,以读客文化、后浪等为首的一批民营出版机构开始在业内展露头角。因自学过日语,又是英语专业出身,吴涛几乎可谓顺遂地入了职,并在公司里从学徒做起。
此前虽然爱读书,但做书是怎么回事,吴涛仍没什么了解。头两年,他懵懵懂懂地入了行,看过不少样书,逐一了解版代、权利人等是什么,还有做书的流程。
如今回想起那段经历,他说,入行前,如果说大家都是文艺青年,对做书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情怀,那么入行后的各种实操“就是先拍醒你这个黄粱美梦。”他笑起来,“来了这儿,就不是比谁更文艺或谁对书的爱更深了,做书是有一定方法的。”
当时他所习得的方法,就是图书封面的设计必须能够精准传递图书信息,打造出一本书的专属符号。凭借此,2013年,入职3年后,吴涛责编了自己在该公司知名度最高的一部作品——《教父》三部曲。
此前,《教父》在国内已出版近10个版本,同名改编电影也已成为所有人心目中的经典,如何将一部众所周知的故事赋予新魅力,以吸引读者来购买原著,是吴涛当时所面临的的难题。
他想到的办法,是模仿电影风格,尽力把书打造得更具经典性与收藏感。主打方向比起情怀,他们更看重商业性,通过模仿电影碟片珍藏版的做法,他们设计了图书套壳,并以简约的黑白图像——一个身穿晚礼服的男人、手拿一枝玫瑰或一柄权杖,配以经典简约的中英书名作为封面设计。
毫无疑问,这版《教父》最终赢得了市场的喝彩,销量突破百万,它也成为国内最后一版《教父》,经典就此成型,符号深入人心。
但吴涛却并没有从中获得多少成就感。毕竟在他心里,还是更倾向于以偏外版、更为细腻的方式,为读者打造一种阅读沉浸感,进而展现图书本身的风格与魅力。
“没有别的做书的方法了吗?”疑问自此埋在了心里。
那一年,吴涛28岁,未到而立之年,尚未找到自己的做书风格。事业迷茫期不期而至,他考虑、再考虑,困惑始终没有拨云见月。
游戏、电影、动漫,从爱好汲取做书灵感
“当时我就想,我不想再做书了,我要去游戏行业。”聊到这儿,话语难免带着点儿负气,甚至有些孩子气,吴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的职业生涯兜兜转转,到了如今,拢共也只两条道路,一是做书,一是游戏。
当时,他面试了一家游戏制作公司,不可避免提及上一份工作,对方颇感不可思议,“你之前居然是做出版的?”估计是觉得两行相隔甚远,八竿子打不着。面试到最后一轮,游戏公司的老板都好奇考问他图书相关的各种专业问题。聊到最后,对方忍不住道,“我觉得你啊,还是特别喜欢图书行业,你应该回去。”吴涛当时听了,心里多少有些触动。
因缘际会,当天晚上,果麦文化就给吴涛打来了电话,向他递出了橄榄枝。
第二天,对着业内前辈——果麦文化董事长路金波,他也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做书的方式。吴涛心里明白,做书方法必定不止一种,但生存才是进行各种尝试的前提。入行仅3年,作为一个尚且稚嫩的年轻编辑,他所熟知的做书方法,几乎都与自己对图书的期待相悖。那以后他要如何来做书?
幸而,果麦愿意提供给他不断尝试的平台,让他自己去找到答案。
《外婆的道歉信》,是吴涛来到果麦文化后全权负责的第一部外版图书。那年是2017年,外版书在果麦尚不是重点出版板块,吴涛提出这一选题肩负重大压力。该书的文本质量毋庸置疑,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曾写下著名的《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但《外婆的道歉信》在当时的果麦文化内部并不看好。
最初两个月,吴涛冥思苦想:书名怎么做?封面怎么做?这二者向来是他做书最耗精力的环节,用他的话说,它们就是“一家游乐场的门面”。
本着图书文本所带来的感受,并结合自己喜欢的动漫风格,吴涛最终敲定图书封面底色为黄色,封面正中央,漫画绘制出一个小姑娘和一只小狗的背影,并肩而立。整体看去,这本书“像刚出炉的一盒巧克力”,仿佛自带温度与甜香,治愈感十足。为增添阅读沉浸感,他们还随书附赠了一封英文版手写道歉信,书内原文有对应中文。
截至目前,《外婆的道歉信》销量已达150万册。
自此,吴涛终于渐渐摸清了自己的做书方式。他经常从爱看的图书、游戏、电影、动漫等题材中寻找选题灵感,甚至时常去研究游戏与电影的预告片,认为其中逻辑与图书封面、文案、书名等有异曲同工之处。
之后他责编的《克苏鲁神话》系列的选题灵感,便来源于一部游戏——《血源诅咒》。克苏鲁神话本身便拥有一群忠实的爱好者,只可惜,其此前出版的版本在吴涛眼中,都未能完全体现出克苏鲁神话的魅力。“我喜欢克苏鲁,也了解那些喜欢克苏鲁的人到底想要什么。”发展至今,克苏鲁已然成为一种文化,吴涛认为这套书值得被打造成“经典”。
他们赋予了《克苏鲁神话》系列各种仪式感,精致、西式的彩绘图书封面,硬壳魔法书般的装帧设计......甫一上市,“克苏鲁迷”们便一片欢呼雀跃,自2016年11月出版以来,“克苏鲁系列”已经出版4本,总销量突破100万册,新的一册也即将上市。
畅销看运气,找到自己的编辑之道
吴涛一度把自己做出不少畅销书的原因归结为运气,这并非是他谦虚,也不是避重就轻。2019年,他曾做过一本来自西班牙的畅销小说《风之影》,该书引入国内后,他对其也颇费了一番心思,但最终该书销量十分惨淡。
对此,他以一个很有趣的角度来论证“是运气让图书畅销”的说法。“你在一本书上做出了10分努力,被读者看到的可能只有一两分,有时又会因为你完全没想到的一个理由,书火了。”吴涛说,“那如果哪天《风之影》就这么火了,我是不是也会像今天介绍《克苏鲁神话》这样,告诉你我为这本书做过什么?”
因而在他眼里,那些极力研究畅销书共同点、方法论的人,好像都进入了误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做书逻辑、方式、风格,我的方法对我来说也许是适用的,但对别人就未必了。”他更希望每个编辑都能找到自己的“编辑之道”。
幸运的是,秉着心中一股执拗,他以四五年的时间找到了自己的“道”。
吴涛做书,极少追求社会潮流与热点趋势,也很少参考外国作品风向。他说,“当你一味追求热点,以后会走向虚无的。”与其如此,那还不如简单一点,“选择你喜欢的那个行业、选择打动你的故事,观察好市场需求,然后去做就行了。”
他承认,这其中多少有些“赌”的意味——赌这名编辑的预判和眼光准不准、这本书的内容价值大不大、有没有戳中社会大众的需求痛点、未来又是否会畅销大卖......而一本畅销书的“运气”里,其实就蕴含了这样纷杂不可控的大量因素。
若要吴涛选择自己12年编辑生涯中的一本代表作,有些出人意料的,他选择了毛姆的《面纱》,那本他初到果麦不久,被分派下来的一个项目。“它有最好的译者,最好的设计师,我赋予的人工痕迹相对来说比较少。”若要形容,可能用“浑然天成”再合适不过。吴涛认为它是完美的。即使在刚上市的那几年里,这本书都堪称“无人问津”。
说起来,他虽在意装帧设计、编辑排版......但大多只为呈现书中的内容与风格,包括译文在内,他都希望这本漂洋过海而来的书,能在国内读者眼前绽放出具有异国风情的花,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打造出一个世界”,带领读者暂且脱离现实、沉浸其中,强化他们的阅读体验。
面对社会大环境的不断变化,读者的阅读习惯、需求等,也都日新月异地改变着。吴涛所找到的应对方法,一是把书做得不只是一本书,让其具有收藏价值,二是这本书本身就具有很好的引导性。在他理念的影响下,果麦文化近两年出品的图书也大多秉持着这两点。
如今再看,从业12年,当初那个刚入行的小学徒,如今已成长、蜕变成一名上市出版公司的总编辑。但对他而言,身份的转变,不代表其编辑生涯的结束。现在,他依然在做书。
聊天时,能明显感觉到吴涛对读书融入人们日常生活的向往,谈及自己去过的一些国家,人们吃完饭或坐车途中,都会拿出一本装帧简单的书来读。他形容这种阅读为“随意”,随意的阅读场合、随性的阅读方式、简单的图书设计......打心眼里,吴涛其实都在抗拒所谓的“全民畅销方法论”,即使他知道这想法多少有点儿不对,但“我总忍不住想做一些抵抗它的事。”这其实也体现在了他的做书方式上。
也许当初那个为一本故事而流泪的小男孩,至今仍留在吴涛体内,没有离去,促使他依然不断寻找、编辑出能带给人们“震撼感”的故事,并持续为此努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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