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诗经》你必须知道的几点

尽管相隔几千年，但《诗经》时代的人与我们在情感体验上仍如此相似。

学者檀作文以独特的现代视角，以俗世情怀，以心会心，带我们进入周代礼俗下的爱情与婚姻世界。

读《诗经》之前，我们先跟随檀老师了解一下《诗经》的性质，以及历史上各时代的人们对《诗经》的认识。

《之子于归：檀作文诗经讲义》

檀作文，2022年3月，浦睿文化 | 岳麓书社

“五经”之首，文学之源

说到《诗经》的性质，窃以为八个字足以概括：“五经”之首，文学之源。

先说“‘五经’之首”。

我们讲传统文化，一般都会提到“四书五经”, 但“四书”和“五经”这两个概念不是同时提出的，“五经”的概念比“四书”要早很多。

“四书”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的合称。“四书”的概念到宋代才有，这跟朱子有很大关系。朱子把《大学》《中庸》两篇从《礼记》里独立出来，并做了章句，又给《论语》《孟子》做了集注，这四本书合到一块儿，就叫“四书章句集注”。到元明清时期，朱子学被尊为官学，“四书”也成为科举考试的必读书。

朱子像

在宋代以前，人们主要讲“五经”。先秦时就有“五经”的概念。“五经”包括《诗》《书》《礼》《易》《春秋》。《诗》即《诗经》。《书》即《尚书》。《易》指《周易》。《春秋》是一部鲁国的编年史，相传乃孔子所编定。《礼》有不同的说法，因为“礼”有“三礼”——《仪礼》《周礼》《礼记》。宋人以《礼记》作为“五经”之一，汉人则以《仪礼》为“五经”之一。《礼记》是汉代人整理的，是儒家礼学思想的资料汇编。我个人认为“五经”之“礼”应该指《仪礼》。

“五经”有多种排序方法。通行的说法——《诗》《书》《礼》《易》《春秋》，这是今文经学家的排序方法。汉代有“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今文经学”，就是传诵下来、用汉代通行文字（隶书）记录的经书；“古文经学”，则是用古文字（战国文字）写的，多是出土文献。“古文经学”排“五经”的次序跟“今文经学”不同。“古文经学”按文献时代的早晚来排。“五经”中《易经》时代最早，相传伏羲氏创八卦，因此《易经》排最前面，然后是《尚书》，《尚书》里有《尧典》，尧的年代比商、周要早，接下来才是《诗》《礼》《春秋》。这是“古文经学”排的“五经”次序。

“今文经学”把《诗经》排在第一位，因为《诗经》性质特殊，这涉及诗经的文学性。

中国古人说做学问，一个人要成为君子，要“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兴”是兴起的意思，因为《诗经》是文学作品，文学作品在对人的感染和熏陶方面，比历史和哲学要实在，而且是潜移默化的影响。所以古人认为，一个人要成为君子的话，先要读诗。那时候的诗，便是《诗经》。《诗经》成为“五经”之首，实在是得益于它的文学性。

任何一本文学史或者讲《诗经》的书都会提到一句话——“《诗经》是我国第一部文学总集”。我们讲一个人有文化，会说这个人“风雅”“风骚”。“风雅”两个字怎么来的？《诗经》里有“国风”和“大雅”“小雅”。“风骚”两个字又是怎么来的？“风”者，《诗经》之《国风》也；“骚”者，《楚辞》之《离骚》也。中国文学批评，讲“诗言志”，讲“风雅精神”，这些传统都是从《诗经》来的。此外，讲中国文学表达技巧的高明，常会提到比兴，这也是《诗经》作品常用的表达方法。

《诗经》在中国文化中的特殊性、不可替代性，就是这八个字——“‘五经’之首，文学之源”。

春秋时代的外交辞令

《诗经》自产生以来有超过两千五百年的历史，它是如何被各时代的人运用的？

先讲跟《诗经》差不多同时的时代，周代的情况。东周历史分春秋、战国两个时期，春秋人对《诗经》的用法简直超乎我们的想象。孔子说过一句非常有名的话：“不学《诗》，无以言。”（《论语·季氏》）不学《诗经》，你别跟我开口说话。照这样看来，我们现在全中国十几亿人口，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不要说话了。孔子说这句话的缘由，在于当时时代的特殊性。

孔子像

“无以言”的“言”和现在的“言”不同，不是指一般的言语。《论语·先进》有孔门“四科”之说。有人说孔子是中国最早的私立学校的创办人，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孔子学院”有四个系：第一“德行”，第二“言语”，第三“政事”，第四“文学”。这个“言语”系，相当于现在国际关系学院的演讲与口才系，专修外交辞令。

春秋时代的外交场合，诸侯会盟，两个国家要在一起谈判。那时谈判不像今天的公司合作签协议，条款都写清楚就可以了。春秋时期的外交，特别注重谈判的过程。当时的贵族太有文化，谈判的游戏规则是“赋诗言志”。两个国家最高的行政长官（当时主要是“三卿”或者“六卿”，大国六卿，小国三卿）代表国家谈判，因为太有文化了，他们有话都不好好说，要表达的时候，就“赋诗”。“赋诗”并不是当场写一首诗，或者互相唱和。春秋时代的“赋诗”有点像现在的“点歌”。你要表达某个意思，不能直接说，需要点一首《诗经》里的作品，让乐工唱出来（或许只是用某种腔调吟诵出来）。听完之后，对方也“赋诗”一首，作为答复，当然也是点一篇《诗经》里的作品，让乐工唱出来。双方便都心知肚明了。这就是春秋时候的外交习惯，很风雅。

《诗经》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当时外交的辞令。不学《诗经》，就没有办法跟别人谈判会盟。《左传》里记载了多次“赋诗言志”，《国语》里也记载了一些。赋诗万一“不类”——意思表达错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一个人掉脑袋事小，搞不好还会导致灭国。《诗经》在春秋时代的贵族社会里是何等重要，完全超乎我们的想象。

汉代贵族的必读书

接下来讲汉代是怎样用《诗经》的。汉代在中国历史上非常重要，我们现在一讲中国文化，就讲唐、宋，其实周、汉两代才真正奠定了中国文化的基本品德。汉代的时候，《诗经》的地位之高，也是出乎我们想象的。

天子受万民敬仰，《诗经》对天子的用处是什么呢？汉代的天子有时候也还要选拔的，虽然按道理是嫡长子继承制，但是如果皇帝不喜欢太子，或许就把太子废了。汉武帝之所以做太子，就是因为汉景帝把栗姬的儿子给废了，汉武帝才有机会的。汉代常有这样的事情。《汉书》里记载了几次，在几个同等资格的继承人或者竞选人中选定某个人，理由之一居然是这个人会背《诗经》。

汉代有两个帝王就是这么被选上的。其中一位是汉宣帝，他是在汉昭帝之后做的天子，但他不是汉昭帝的儿子。汉昭帝没有儿子，他死后，先是昌邑王被选作天子，但很快就被废掉了。选汉宣帝做天子这件事，是大汉名臣霍光做的主。汉宣帝姓刘名询，霍光的奏议里头说，我们要立刘询为天子，并列举了很多理由，其中有一条就是刘询会背《诗经》。

汉武帝像

还有汉哀帝，也是因为会背《诗经》才做了天子。《汉书 • 哀帝纪》记载：汉成帝无子，原本想选自己的弟弟做继承人，按道理天经地义，因为血统最近，但是后来因为背《诗经》的缘故，选了汉哀帝。当时汉哀帝刘欣跟汉成帝的弟弟中山孝王刘兴一起上朝，汉成帝便考验这两个年轻人。汉成帝先让刘欣背《诗经》，刘欣不但背了，还给成帝讲了一遍。成帝让刘兴背《尚书》，刘兴不会背。汉成帝觉得弟弟刘兴比不上侄子刘欣，便立刘欣为嗣。

汉宣帝和汉哀帝都是因为会背《诗经》做了天子，当时的天子都会背《诗经》，而我们现在的专家有几个会背《诗经》的？这是时代的不同，但是可以看出古代人对《诗经》是多么看重。

再讲讲汉代大臣怎么用《诗经》。汉代大臣把《诗经》当成谏书用，这在《汉书》里有明确的记载。

汉宣帝是因为背《诗经》做了天子，在他之前还有一位即位不到一个月就被废的昌邑王。《汉书》记载昌邑王的罪名是“行淫乱之实”。据我的猜测，昌邑王刘贺或许行为不检点，但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不跟权臣霍光合作，霍光便找一个理由把他废了。汉代的法律严苛，昌邑王被废了，他的大臣都要被治罪。当年昌邑王的那些臣子，哪些人有罪，哪些人无罪，哪些人杀头，哪些人死缓，都要有个说法。《汉书·王贡两龚鲍传·王吉》记载，昌邑王被废，只有昌邑中尉王吉与郎中令龚遂因为曾经进谏，得以免死。

昌邑王好游猎驰驱，王吉曾引《诗经》进谏：“臣闻古者师日行三十里，吉行五十里，《诗》云：‘匪风发兮，匪车揭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说曰：是非古之风也，发发者；是非古之车也，揭揭者。盖伤之也。今者大王幸方与，曾不半日而驰二百里，百姓颇废耕桑，治道牵马，臣愚以为民不可数变。昔召公述职，当民事时，舍于棠下而听断焉。是时人皆得其所，后世思其仁恩，至乎不伐甘棠，《甘棠》之诗是也。”《诗经·桧风·匪风》里有两句“匪风发兮，匪车揭兮”，儒家经师解说，风刮得太猛，车跑得太快，皆非有道。王吉便用以劝谏昌邑王不要驰驱。《诗经·召南·甘棠》是讲召公勤政爱民的，王吉亦用以劝谏昌邑王要爱惜民力。

昌邑王像

《汉书·武五子传》记载，龚遂曾和昌邑王说：“大王诵《诗》三百五篇，人事浃，王道备，王之所行中《诗》一篇何等也？”意思就是“大王啊，您整天背《诗经》，但您扪心自问，您的行为哪一条符合《诗经》的规范”。昌邑王即位后梦见一堆苍蝇粪，龚遂进谏说：“陛下之《诗》不云乎？‘营营青蝇，止于籓。恺悌君子，毋信谗言。’陛下左侧谗人众多，如是青蝇恶矣。” 大意就是“大王啊，《诗经》里有一篇叫‘青蝇’，青蝇是比喻小人的，这篇诗要我们远小人、亲君子，请问大王您做到了没有”。

王吉、龚遂引用《诗经》规范君主行为，名满天下。《汉书 • 儒林传》中还提到一个人，他跟昌邑王关系更密切，是昌邑王的师父。昌邑王获罪时，首先要判刑的就是他的师父王式。判刑的时候，办案人员责问王式：“师何以无谏书？”意思是：“昌邑王行为不端，你身为师父，为什么连一篇谏书都没有？”王式说：“臣以《诗》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于忠臣孝子之篇，未尝不为王反复诵之也。至于危亡失道之君，未尝不流涕为王深陈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谏，是以亡谏书。”用白话文说，就是：“我每天早晚教昌邑王读《诗经》，每到讲忠臣孝子的篇目，我都要带他反复诵读。每讲到昏庸亡国之君，我都哭着跟他讲：‘大王啊，您可不能学这些人啊！’我天天用《诗经》进谏，所以没写谏书。”办案的官员把这话报告上去，王式的刑罚因此减轻，由立斩改判死缓。

由此可见，《诗经》是汉代贵族的必读书，会不会背《诗经》，在竞选天子的时候可以当作一条考察标准，同时大臣也可以把《诗经》当谏书用，在关键时候还可以救命。《诗经》在当时社会文化生活中的地位，何等重要！

科举考试必读书

中国文化两大伟人，前有孔子，后有朱子。朱子的主要精力花在了《四书章句集注》方面，但是“五经”中，他也重点注了《诗经》和《易经》，而且在《诗经》上用力更深。朱子注书注得最好的，一本是《论语集注》，还有一本就是《诗集传》。朱子是在理学体系里讲《诗经》，但是讲得很圆通，很高明。

由于朱子《诗经》注得好，又符合主流意识形态，《诗集传》影响太大，所以后来讲《诗经》，都按朱子的路子讲。《诗集传》被元、明、清三朝定为科举考试用书，所有的读书人都要读。

二十世纪的文学解读

二十世纪初的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人们对《诗经》的讲法就完全不一样了。以前都是按照经学的方法来讲《诗经》，但胡适、顾颉刚等人开始把《诗经》当成文学作品来讲。二十世纪以来，人们津津乐道于《诗经》尤其是《国风》中的爱情诗，关注两千五百多年前的风花雪月的故事。我们读大学的时候老开玩笑，说大学里最浪漫的事情，就是“读《诗经》，谈恋爱”。这也跟《诗经》本身的内容性质有关系。“诗三百”（三百零五篇），其中的《国风》部分，我们读起来比较容易接受的，大部分是婚姻爱情诗。朱子老人家看这些诗，有时候气得发抖，说这是“淫诗”啊，是淫荡之人写的。朱子看到了《诗经》爱情诗的本质，但他从传统社会的礼教立场出发，要求将这些作品当作反面教材。但二十世纪不一样了，歌颂爱情，歌颂青春，这是人性的解放，所以对《诗经》爱情诗的评价，跟以前大不一样。

我们今天来讲《诗经》，当然是站在现代人的立场来讲。所以这本小册子讲的内容，是《诗经》中的爱情与婚姻。

诗经比唐诗宋词好读

关于《诗经》的解读，古人说“诗无达诂”。每个人对《诗经》的理解都不一样，“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诗经》怎么读，还是有原则的。

一是要把读者带到《诗经》的时代。两千多年前的作品，它的文化背景跟现在不一样了。前面讲春秋时代外交场合赋诗言志，以及汉代人怎么用《诗》，我们现在简直难以想象。因此，在阅读过程中，我们要想办法还原它的文化礼俗背景。

二是要把《诗经》带到读者的时代。读作品，最简单的办法是将心比心。《诗经》毕竟是文学作品，文学作品都是抒情的。古人有情，我们也有情。食色，性也。饮食男女，古代是那点事情，我们现在也还是那点事情。古人谈恋爱，我们现在也谈恋爱。很容易操作的一个办法，就是把《诗经》里的作品想象成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品，把《诗经》里的爱情想象成是我们自己的爱情，把《诗经》里写的事情想象成我们自己亲眼看到的事情。这样一来，就很容易理解了。

很多人都说《诗经》难读，其实不然。《诗经》难在什么地方呢？一是文字障碍，二是礼俗文化背景。先秦时代的语言跟现在不一样，很多字我们不认识。还有，如果不明白《诗经》的礼俗文化背景，对诗的理解往往会和本义相差万里。但是如果把这些文字障碍扫除了，把礼俗文化背景也搞清楚了，《诗经》反而好读。《诗经》甚至比唐诗宋词好读，因为唐诗宋词过于凝练。《诗经》比唐诗宋词更生活化，更原生态。

注：本文摘自浦睿新书《之子于归》，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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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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