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艺研究丨治玉达人，珠宝先锋 — 陆子冈

原作者：汉瓦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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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第二十回里，潘金莲让西门庆给她打首饰的时候说：“剩下的再替我打一件，照依他大娘正面戴的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分心”是明代妇女一种比较名贵的首饰。潘金莲要的分心，是用金子做构架，上面要嵌玉观音。

金玉良缘是最美好的期盼，明人喜用金镶玉之风，与一个人有很大的关系。这个人就是陆子冈。

陆子冈，苏州太仓人，治玉圣手，中国玉雕界祖师爷，中国第一珠宝品牌——“子冈玉”的创始人。明代第一琢玉名匠、珠宝镶嵌师。《苏州府志》赞“陆子冈，碾玉妙手，造水仙簪，玲珑奇巧，花如毫发”。《木渎镇志》载，“陆子冈，其雕刻除玉外，如竹木石以至镶嵌，嵌金银丝、嵌宝石等无不涉及，都有成就”。

明代晚期，用玉之风盛行。《天水冰山录》中记载，严嵩被抄家时，抄出了玉器共 857 件，大到摆件，小到首饰，应有尽有。明晚期从宫廷到百姓，用玉之风盛行，不得不说与陆氏在玉雕行业的卓越创新大有关系。

明代定陵棺床出土大量金镶玉，图片来源《良工巧匠 吉祥如意——明代玉器》

陆子冈其人其事，史家虽没有为他著书立传，文献没有留下过多的笔墨渲染，其一生虽没有明确纪年，但他的的身世和传奇经历，却流转在世代相传的琢玉人指尖、闺阁云香鬓影的金玉簪上、陈设在富贵皇庭的几案上、以及文人墨客的赞颂中……这些都足以让后人管窥蠡测，推想他不平凡的一生。

陆氏卓越的玉雕技艺，独树一帜的创新风格，以及本人的传奇经历和人格魅力，都使子冈玉、子冈牌、子冈工坊成为当时社会的一种潮流、一种时尚、一个品牌，甚至成为经典，流芳百世，至今仍是中国玉雕届最高水准的代名词。

陆子冈，早已不再只是一个人名，而是一个文化代号，一种时代现象。有些人注定就是不平凡的，不论他生在什么年代，身在哪个行当。陆子冈就是那一类人，带着独有的使命，用自己的生命和名字创造一种艺术、代表并升华一个行业、创立并延续一个品牌。

刻款留名 商标第一

陆子冈的生卒年月记载不甚清晰，但来自陆氏家乡太仓的文史资料显示，陆子冈大约生于明世宗嘉靖元年，即1522年。陆子冈出身书香门第，因家道衰落（另一说因感情受挫），来到苏州横山（横塘镇新郭渔家村一带为当年的琢玉、制水晶眼镜集聚地，今“新郭老街”一带）学习琢玉，于嘉靖十八年（1539年）师满后，自立门户。

从后来陆子冈创制的将诗书画印融为一体的“子冈玉牌”来看，陆子冈年少时一定接受了极好的士大夫阶层教育，“子冈牌”彰显的中国文人艺术气质和高雅的文人精神，也同样折射陆子冈的精神世界和精神内核，揭示其年幼时所受的教育和其生长的环境，说明陆子冈原生家庭不是士族阶层至少也是书香门第。至于为何会走上琢玉工人的道路，那一定是遭遇了很大的家庭变故，若不为生计所迫，一个士族家庭的有志青年绝不会走上工匠之路，要知道中国古代四民“士农工商”，工匠的身份是十分卑下的。如果没有这场意外的人生遭遇，中国的文坛政坛也许会多出一个风流才子，但中国的珠宝玉雕届也会就此丧失一代巨匠。因此，肩负着独特使命的陆子冈，是不会让自己的才华埋没在滚滚红尘中的。

故宫藏“子冈牌”，子冈牌

图片来源《张兰香谈珠宝玉器》

坊间为陆子冈走上玉雕之路撰写了一个美丽的爱情童话。传说陆子冈年少时，爱上了当时知名琴师的小女“瑾儿”。青梅竹马，郎才女貌，眼看就到了适婚的年龄，瑾儿却被宫中派来选乐女的太监看中，次日就要送往京城。无奈必须要离开的瑾儿，匆匆在书房中写下“今生守如玉，待君来世琢”，挥泪而去。万念俱灭的陆子冈，日夜思念瑾儿，再无法安心学业。“今生守如玉，待君来世琢”，瑾儿赴京前的留书，成了陆子冈内心对爱情最挚烈的铭念。终于，他放弃富家公子的安逸生活，去了苏州，做起了玉工学徒，将对瑾儿刻骨铭心的爱情倾注于玉石琢刻之中。他坚持在玉器上雕刻“子冈”或“子冈制”的名款，知情的人都知道，痴情的陆子冈希望他的名字有机会被宫里的瑾儿看到。然而数年后，陆子冈还是只得到瑾儿入宫夭亡的消息，陆子冈最终在万念俱灰中出家为僧。

我相信这是人们为了怀念子冈为其编写的爱情传奇。但是却也揭示了陆氏刻玉的重要特点，那就是刻款留名。在中国历史上，各行艺人留下了难以计数的艺术品,包括很多国宝级的,而却留不下这些作者的姓名,史书上也不会写上他们的名字,更没有文人墨客为他们树碑立传,因此在古代历来都是只见物件,不知其制作人。

然而陆子冈坚持将自己的名款刻印在玉器上，开治玉史之先河，在此之前从没有一个工匠敢于将自己的名号留在玉器上，他们创造了许多辉煌灿烂的艺术珍品，然而他们的名字却大多湮没无闻，不为人知。

印章留名的权利向来只属于文人士大夫阶层，工匠、匠户、匠籍向来为人所不耻，比农民的身份地位还要低微，有什么资格在王孙贵胄、文人雅士把玩的金玉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然而陆子冈却做到了，在“官匠户”制度下，赢得在产品上落款留名的权利，使玉匠的身份得到很大提升，在地方志和当时的一些文人笔记中都有所记述。

也可以说，陆子冈是最早具有品牌意识的匠人和商人，对作品商标权的重视，也是后来子冈玉名扬天下，流芳百世的重要前提，这种超前的品牌意识成就了陆子冈一生的传奇。他所制之玉，与同时玉器比，在刻款形式上，均用图章式印款。有阳文或阴文，有“子冈”“子刚”“子刚制”3种。不显目，也不固定，有在背面、器底、把下端、盖里等处不一。

故宫藏子冈款松鹤臂搁，图片来源《明陆子冈款玉器》

不仅如此，带有子冈款的玉器还带起一股收藏热，名士缙绅皆以拥有子冈款玉器为荣，在此之前文人收藏玉器都以金石古器为重，鲜有收藏当代人作品的先例。而陆子冈却成功的使自己的作品成为时人争相竞购、难得一藏的收藏品。名人王世贞在《觚不觚录》中记载：今吴中陆子冈治玉皆比常价再倍。作为位列诸名匠之首的陆子冈，当时很可能成为缙绅的座上宾之一，与之相互酬酢交往。张岱的《陶庵梦忆》载：“吴中绝技，陆子冈治玉之第一，可上下百年保无敌手。”陆子冈琢玉技艺则被冠以“吴中绝技”之称。

锐意创新 珠宝先锋

明嘉靖十八年（1539），陆子冈学艺出师后在苏州开设了自己的琢玉作坊。自己的独立工作室成立之后，陆子冈就开启了各项极具个人特色和风格的大胆创新。

明代中晚期，江南一带，商业之繁华冠绝全国，海陆珍宝，如纱罗绫缎、金银珠宝，百工技艺，富商大贾，皆荟萃於该地。今天下财货聚於京师而半产於东南，故百工技艺之人亦多出於东南，江右为多，浙直次之，闽粤又次之（张翰《松窗梦语》）。苏州作为明代琢玉业的执牛耳者，宫廷不少玉匠即徵召於此，明人宋应星所著《天工开物》中记载：“良玉虽集京师，工巧则推苏郡”，苏州琢玉业有着悠久的传统。要想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脱颖而出，就必须要有突出的产品优势，就要找到并满足市场的口味。

陆子冈不仅是卓越的匠人，也天生是个优秀的商人，他有着高度的市场灵敏性。作为具有全国影响的江南地区中心城市、古称吴会的苏州，更是控三江，带五湖，沃野千里，号称“士夫渊薮”，“科第往往取先天下，名臣硕儒亦多发迹於斯”（王鏊《苏郡学志序》）。当地文人自诩:“吾吴如泰山出云，不崇朝而雨天下，命世名贤，接踵林立。”（吴伟业《吴梅村全集》）。崇学好学之风相当炽烈，社会中下层人士的文化素养普遍高於他处，至若妇女、儿童、仆佣、巫覡亦多知书通文。但在同时，社会上对物质生活也开始了刻意追求，民间趋於奢靡，奇巧淫技受人青睐。王省曾《五岳山人集》记：自昔吴俗习奢华，乐奇異，人情皆观赴焉。今之世也，玩宝盈箧，珠翠盈囊，绣绮盈轴。何乔远《名山藏》载：今士大夫家，宾饷逾百物，金玉美器，舞姬骏儿，喧杂弦管矣。

针对晚明时期文人士大夫阶层的崛起、文人思潮的风靡、商品市场经济的发达、还有郑和下西洋促进的海上贸易导致大量彩色宝石涌入内地等等这些社会背景，陆子冈牢牢把握商机，将目标消费群体锁定在文人士大夫和女性身上。

首先，凭借自身对书画艺术的修为，开启了“诗书画印”入玉的设计，独创“子冈牌”型玉器，将独属文人的高雅艺术融进玉型、玉质和玉魂中。一改明代玉器的陈腐俗气，发展了苏州风格的玉器，从而得到当时缙绅的大力追捧，迎合满足了江南地区文人的审美要求和高雅品味。从而，也使琢玉匠人的身份上升到“艺匠”的高度，得到文士阶层的礼遇和尊重。陆子冈所制玉雕作品，选料精严，多数是青玉，部分是白玉。起凸阳纹、镂空透雕、阴线刻划皆尽其妙，尤其擅长平面减地之技法，能表现出类似浅浮雕的艺术效果。作品多形制仿汉，取法于宋，颇具古意，并形成空、飘、细的艺术特点。均用图章式印款，有阳文或阴文。所制玉器人称“子冈玉”，时人与唐伯虎的仕女画相提并论。

图片来源《张兰香谈珠宝玉器》

另一方面，在女性珠宝首饰的消费市场上，陆子冈也颇有建树。陆子冈针对当时追求奢华艳丽的社会风气，利用大量进入中国的彩色宝石，将玉雕与其他工艺相结合，制作如玉嵌金银丝，在金属上镶玉嵌宝石等作品，创作了玲珑剔透、华贵繁复的珠宝首饰风格，大受当时爱美女士的喜爱和欢迎。《太仓县志》载：“陆子冈所制之器不限于选材，其主要功力均放在‘巧作与镶嵌’上。”陆子冈所制女子玉簪极为精美，徐渭在“题水仙簪诗”写道"锟铻锋尽终难以，愁煞苏州陆子冈"。据明崇祯十五年《太仓州志》记载：凡玉器类砂碾，五十年前，州人有陆子冈者，用刀雕刻，遂擅绝。今所遗玉簪，价一支值五六十金。子冈死，技亦不传。定陵出土有白玉兔金镶宝石耳坠等镶金嵌宝佳作。虽不能确定为陆子冈作，但应该与陆子冈制作的珠宝首饰风格相类。《紫禁城》记载：“陆子冈，擅长圆雕、镂雕、阴雕、嵌金银丝、嵌宝石”。陆氏的子冈作坊在当年，已是一家品种丰富的珠宝工坊。

明代嵌彩宝玉簪，定陵博物馆藏

明白玉兔金镶宝石耳坠，定陵博物馆藏

明白玉金镶宝石带钩，定陵博物馆藏

凭借以上成就，陆子冈不仅成为当时中国工艺美术界的一位玉雕大师，更是一位能捕捉时尚的珠宝先锋。

名闻朝野 皇封先生

陆子冈技压群工，盛名天下。清乾隆年阮葵生的《茶余客话》卷二十“昔人治一业、攻一器,足以传世行远而不朽……如陆子冈,一作冈。治玉……皆名闻朝野。”

相传，皇帝明穆宗闻知后，特命他在玉扳指上雕百骏图。他没有被难住，竟仅用几天时间完成了，在小小的玉扳指上刻出高山叠峦的气氛和一个大开的城门，而马只雕了三匹，一匹驰骋城内，一匹正向城门飞奔，一匹刚从山谷间露出马头，仅仅如此却给人以藏有马匹无数奔腾欲出之感，他以虚拟的手法表达了百骏之意，妙不可言。自此，他的玉雕便成了皇室的专利品。

百骏图玉扳指目前已见不到实物，有幸的是，我们还可以看到经专家鉴定为陆子冈雕琢的一些故宫藏玉。

贡品“茶晶梅花花插”花插筒状，茶色，梅树干形。器身有白斑，巧做俯仰白梅二枝，花蕾并茂。一面琢隐起两行行书“疎影横斜，暗香浮动”八字。末署圆形“子”、方形“冈”阴文二印。充满了文人画韵味，格调高雅，技艺不凡。

明代茶晶梅花花插 故宫博物院藏
皇帝大婚所制玉嵌金合卺杯，“合卺杯”。过去是结婚用的，两个杯子做成一个整体，两人一人一杯酒，喝了就表示结为夫妻。这件合卺杯上雕刻了两个动物形象，上面是只鹰，下面是只熊。鹰，与“英”谐音，英代表花，我们说“落英遍地”，就是说花谢了，花象征女子。熊呢，不用说，“英雄”代表了男子。杯身两侧，一侧雕有“湿湿，既雕既琢，玉液琼浆，均其广乐”之诗句，末署“祝允明”三字，诗上部刻有“合卺杯”名，另一侧雕有“九陌详烟合，千番瑞日明，愿君万年寿，去醉凤凰城”之诗句，诗上部有“子冈制”三字篆书款。这件玉雕作品充分体现了子冈琢玉古雅精妙的艺术风格。

明玉嵌金合卺杯 故宫博物院藏

青玉山水人物纹方盒,亦藏故宫博物院。盒盖面呈凸弧形,上剔地阳纹山水人物和行书“桃江含宿雨,柳绿带朝烟。”五言诗两句。器内空可贮物,上宽下收呈方形,于器盖四边壁刻琢上下通景的“四季花”,即梅花、山茶花、荷花和石榴各一组。器底中部,在凸起方圈内,剔地阳文“子冈”二篆字款。

陆子冈治玉深受皇家喜爱，除了留给后世巧夺天工的作品，更直接提升了玉匠的社会地位。以前对手艺人的称呼一律都叫“师傅”，可历史上北京玉器行的人却都互称“先生”，这也成了一条行规。另外玉器行还有一条规矩,别的行手艺人都穿短衣,玉行人既然是“先生”那就得穿大褂儿长衫。为什么玉行人如此特殊呢?因为称玉行人为“先生”是皇上“封”的，而最早受皇封的玉匠就是陆子冈。《香祖笔记》中说“吴中陆子冈治玉……皆比常价再倍。其人或与士大夫抗礼。”可以说，陆子冈一人凭借一己之力提升了一个行当的社会地位，难怪至今依然被奉为中国玉雕行业的祖师爷。

急流勇退 离尘出世

《吴县志》及民国十七年版的《木渎小志》记载中，明确透露出陆氏的卒年岁数：“陆子冈，年未六十，忽有方外之意，为僧治平寺（苏州西南郊）十余年，不入城市，亦奇人也。”陆子冈未到60岁时，出家10多年，刚好也是卒于70岁左右。

据说，从此以后，陆子冈再也没在他专诸巷的作坊中露过一面，一时间，连他作坊里的徒弟们都不知他的下落。

陆子冈为何在他盛名之时隐退江湖，出家为僧，甚至不入红尘之地半步，也是留给后人的一个迷。

也许是技绝天下，再无敌手；也许是终日镶金琢玉，看多了亦不过是木石之材，并无云泥之分；也许是名满天下，再不愿为权贵驱之，以此获利；也许是看惯了绮绣珠翠，声色犬马，终不过白驹过隙，过眼云烟。不论是因为什么，作为玉匠的陆子冈此生已完成了上天赋予他的使命，都将个人价值和行业影响力发挥到极致。剩下为数不多的时日，只愿以晨钟暮鼓为号，以青灯古佛为伴，将自己最后的生命融入创造他的自然造化中，不论滚滚红尘中还有没有关于他的传说。

然而陆子冈的玉雕技艺，还是被专诸巷里的玉工弟子自发传承下来，陆子冈所擅长的“诗书画印”入玉设计与平面减地技法，成为后世玉工沿袭和传承的主要载体，子冈牌，成为了玉行长兴不衰的经典之作，传承。至清初，专诸巷玉工世家以郭、姚、顾等姓氏最有成就，据记载：“清代玉器，继承了陆子冈为代表的明玉，做工有了较大的发展，尤其是乾隆中期，玉器手工艺进入了全盛时期，苏州玉工最为出名，玉作名匠郭志通、姚宗仁等，均是出身于苏州专诸巷玉工世家。”苏州玉工将陆子冈奉为本业师祖，顶礼膜拜，到乾隆一朝，子冈已不再是人名，而是演变成一个品牌。清代道光后，子冈玉销路日广。

时至今日，在中国玉雕届，苏派玉作仍是全国最有影响力的一个派别。每年都有定期举办的“子冈杯”全国玉雕大赛，选拔最优秀的玉雕大师。

斯人早已随风逝，然红尘中却一直流传着他的故事和传奇……

参考文献

1. 周南泉，《明陆子冈及“子冈”款玉器》，《故宫博物院院刊》, 1984(3)。

2. 叶正亭，《江苏地方志》，2018年。

3. 《木渎镇志》编纂委员会，《木渎镇志》，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第347页。

4. 马未都，《良工巧匠 吉祥如意——明代玉器》，《马未都说收藏》，2008年。

5. 张广文，《明陆子冈款玉器》，《收藏家》，2003年。

6. 张兰香，《张兰香谈珠宝玉器》，山东出版社，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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