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叶小钢：用音乐讲好中国故事

“我想通过在世界上传播我的音乐作品，让人认识到中国音乐的新面貌。”

作者｜赵雅静

编辑 | 陈鹏

“用西方听得懂的话来说中国故事”

博客天下：您2013年在美国林肯中心举办“中国故事”专场音乐会的想法和契机是怎样的？

叶小钢：我2013年提出来“讲好中国故事”，那时的想法比较简单，就是想通过在世界上传播我的音乐作品，让人认识到中国音乐的新面貌。因为人家以为我们中国艺术要不就是舞狮子，要不就是杂技，中国音乐要么就是古筝，要么就是古琴、琵琶，没什么当代文化艺术。我要让大家知道中国现在的音乐已经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了。

博客天下：信息时代下他们还不了解中国的发展？

叶小钢：不了解，到现在为止我都觉得外国人不怎么了解。欧洲还好，国家小，开一会儿车就出国了，美国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国，一辈子没看过外国电视，很多人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每天看的就是NBA那些。虽然美国的电视报道面比较宽，世界各地的事都报，但是意识形态上他们是非常保守的，也非常美国化。所以美国人的眼界其实是没有中国人开阔，我实话实说。

博客天下：那您希望音乐能讲什么样的中国故事？

叶小钢：比方说我的音乐是讲湖南的，或者是讲江西的、讲陕西的、讲四川的、讲上海的，讲传统文化的、讲李白的，或者讲当代音乐文化。

叶小钢

博客天下：他们会通过音乐了解这个背后的故事或者文化吗？

叶小钢：他们不一定那么想，他们了解的是中国这个作曲家。但作曲家是一个社会的人啊，没有这个社会哪来的作曲家。所以这是一个很长，很复杂，很需要花时间的一个漫长的了解过程。但是我们已经在做了，做了至少有十几年、二十年了。10年前我50多岁，50多岁才敢这么和世界去叫板，40多岁觉得自己还不够硬，打铁需要自身硬，这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博客天下：您为了这种沟通会不会去改变自己音乐的一部分，去更迎合西方世界？

叶小钢：不会，我是用西方听得懂的话来说中国故事。比如我用交响乐队啊，交响乐队是全世界都能演的，通用的音乐语言。这个工作我做了快10年了。

我讲中国故事是讲什么呢？就是讲一个中国人，当代艺术家，他现在可以用全世界大家听得懂的、能理解的艺术方式来精湛地说自己的事。比如一开始你学了几句英文，一共就没几句话，只会“I love you”这些很简单的。可是你现在出去讲的英文可以说很复杂的长句子甚至诗歌般的表达，外国人会觉得你中国人用英文高级了。我们音乐也是这样。

博客天下：这是您大量使用中国古代文化去做音乐的起因吗？

叶小钢：对，因为我觉得我站得住脚了，也有一些自己的小门槛。完全脱离中国古代的文化，你在国外的标识不清楚啊，你跟外国人搞得一样，你没有什么优势。我要是有一个中国的古典的精神在里面，就比别人有优势了。

博客天下：听了这种音乐之后，他们对中国的理解会发生变化吗？

叶小钢：会发生变化，他会觉得：第一中国艺术教育非常完整，跟世界完全接轨；第二完全没有意识形态的隔阂，世界上什么事情你们都知道，我们用的什么方法你们都会有，是同步的；第三就是你们的音乐教育很好。刚开始2013年在美国、2014年在德国演的时候，大家看你会很好奇，中国还有这样的人。现在我们出去人家都不好奇了。

“音乐要带来一种向上的力量”

博客天下：如何做到真正让中国的音乐内容能够和听众沟通？

叶小钢：这个最需要你说真话，而不是说说样子话。2019年杭州钱塘江文化节委约我创作一个浙江乡村振兴的大活，里面有六段，我挑了一段，写成了作品《美丽乡村》。大家听了都觉得特别好听，一点没有说教，完全是叶小钢自己。

博客天下：您认为《美丽乡村》最能够打动人的是什么？

叶小钢：真挚，不做作。这个“真挚”是音乐行家说的，音乐是最不能作假的，音乐要好听，打动人心，只有把自己真的扔进去，把真实情感扔进去。其次，你怎么样表达你这些真实情感，那就需要你的修养，你的技术，你的全部能力。水平差的人同样做一个《美丽乡村》，可能就变成一个口号一样空泛的东西。

博客天下：您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让这个音乐的旋律能够被主流大众接受？

叶小钢：我这个旋律为什么会被大众接受，因为我用的是当地的民歌。这个民歌不是我去学来的，而是我从小就会的。我把它融合过来，把它变成我自己的语言，以及自己的形式感。音乐是时间艺术，它有形式感。就跟画画一样，你到底是水墨画、水粉画还是木刻，你是有形式和相应的技术能力的。如果你的基本功另类，你可以画成赵无极那样；你要有写实基本功，就画成陈逸飞那样；如果你想象力特别足又不拘小节，就画成莫奈那样的。

《美丽乡村》是写实主义的，我那个音乐很具体，民歌就是实实在在的民歌，而不是抽象化、虚拟化了，变成一个云山雾罩的东西。我是实打实出来的，当地的民歌怎么唱的，我音乐就怎么出来的，所以这音乐是很贴近人心。

叶小钢在西藏寺庙中的乐器前

博客天下：你更希望通过音乐去记录时代还是去推动时代？

叶小钢：推动时代咱不敢说，只有贝多芬敢这么说，只有瓦格纳敢这么说。连老柴（柴可夫斯基）都是内向的，他很动人，很让人感慨，让人激动万分，但他没有说推动世界，他是回馈自己。我也是属于这种，你要说让我激励整个世界，我不是这样的人。

博客天下：那您的音乐存在的价值是什么，您更希望它对现在的社会有什么意义？

叶小钢：对崇高审美的认识，对我们这个国家或者是我们当前社会蒸蒸向上的美好向往。我的音乐不是颓废的，不是消亡的、伤感的，是很正面的，能够让人鼓起一种生活的信心。

博客天下：音乐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叶小钢：当然有这么大力量。我是个音乐家，我完全是靠这个生活。我只要日子过得不好，或者我不开心，就听音乐，听那些最最激动人心的，人类历史上最优秀的作品，它们一下子就能激励我，让我觉得我还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博客天下：您觉得现在这个时代最需要的是一种向上的力量？

叶小钢：我觉得是。即便是碰到不愉快的事情，还是希望我们不要沉沦。我的音乐还是比较个人化，很有情调和情怀的音乐。我觉得我是比较善的一个人。真正的大作家或者一些很有成就的音乐家，也不见得就有赤子之心。我觉得我还是属于有赤子之心的人。

博客天下：现在音乐和群众接触的面似乎越来越窄，很多人可能很难有好的渠道去接触到好的音乐作品。

叶小钢：这个是不着急的，我是看得很开的，因为老柴的《天鹅湖》第一轮是失败的，后来他自己再也不愿意提这个作品，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慢慢再捡起来。我可以肯定《美丽乡村》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好作品，但是你说有多少人知道，也不好说。像我的《大地之歌》是2005年世界首演的，15年以后，也就是去年，全世界发行那张唱片以后，才真正为世界所知。

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幸运，一个时代出不了几个音乐家，这是真话。我不投机取巧，不靠卖弄概念，也不搞噱头，是靠实打实的功夫。这个功夫很重要。

“培养一种新型的艺术人才”

博客天下：您作为音乐学院的院长，对自己有什么要求呢？

叶小钢：我尽力就行，虽然人都是有这样的愿望——希望做每一件事情都能做到最好。你说我也写书，我总不能觉得自己能像鲁迅那样吧，这也不太现实。做院长，我朴素的愿望是能管好这个学院，让学生能够顺利毕业。但是在这之上也尽量多争取一点，比如多争取经费，就要花时间，用嘴皮子软缠硬磨，还要去打交道，要去social。总之，实实在在地为这个学校着想是要花时间的。这些工作我都做。

博客天下：作为教育者，您传递给学生的除了音乐技能，还有什么是这个时代所必须的？

叶小钢：“精卫填海”“夸父逐日”，这都是中国人的精神、中国人的信仰，就是不达目的死不罢休。但是也有一种说法，说中国人除了钱什么也没有。那怎么样让这个世界知道我们中国人其实精神追求还是很厉害？所以人生理想很重要，世界观端正也很重要。

其次是认真对待你生命中所遇到的每一件事情，分清轻重缓急、把握分寸、掌握时机，然后审时度势，可能我们生存的时间会更长一些。我只能这么说，有一点外交辞令，但是确实是实话。不要荒度人生，因为人生不可预见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活着的人就要特别小心。我觉得这个事很重要，这个世界是值得非常用心去对待每一件事情的。

叶小钢在江孜宗山抗英遗址

博客天下：但是开创是最难的，您在香港中文大学音乐学院这边应该是开创的。

叶小钢：开创的，因为我们第一要国际化，第二要高水准。将来这个学校培养的是一种新型的艺术人才，对人类的未来具有无休止的好奇心，同时要对自己有无比的责任心。现在的大学生不怎么有责任心的，千辛万苦地考进来以后就不学了。我们的学生不应该是这样的，而是要对世界有责任感和领导力。

博客天下：支持您一直往前走的动力是什么呢？

叶小钢：是对艺术的热爱，是赤子之心，对文艺、对艺术的热爱真的是自己的追求，是生活的一部分。你问我生活怎么分配，我又教书，又当音乐学院院长，又作曲，还写文章，还要当音协主席，还要当全国政协常委，要参政议政。参政议政给我提供了一个到全国各地考察调研的机会，而且这个考察和你自己去到一个地方是不一样的，你的责任使命不一样，见识不一样，听到的东西也不一样，这很重要。

虽然所有的工作都占用了我不少的时间，但也正是因为这些工作让我的接触面、视野、世界观、看法比一般人要丰富。但我最大的身份还是作曲家，推动世界对当代中国音乐文化的解读是我目前最重要的工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