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龙门阵（八十九）:养小录

（一）口虽善言，手必不佳

我一直不喜欢看翻译小说，总觉得翻译小说有些像嚼过的馍吐出来再喂给你吃。翻译是二度创作，既要准确，还要通顺，还要文采飞扬，三者具备，称作“信、达、雅”。

现今能像古人作诗那样又“推”又“敲”，琢磨得伤心伤肺，肝肠俱断的已然少见。

那天朋友发来一段英文翻译的文稿过来，是讲一个音响品牌的故事，这是一家做HiEnd功放的东欧公司，看过翻译过去的文字，准确性没有问题，就是读来觉得少了些味道，原文开头是这样的：

“The best story is when you press the PLAY button and you will find yourself in the concert hall along with the artist you love. Thus we perceive the music, emotion and design of amplifiers.”

我想了想如果把它翻译成下面的文字会不会稍好一些：

“最美妙的故事是当你按下“PLAY”键，即刻觉得自己就像身处音乐厅与你最喜爱的艺术家同在了......。有鉴于此，我们把感知到的音乐及其情绪融入到了我们的功放设计中”。

翻译很多时候都是费力不讨好的，就像有句英文“Those who write as they speak，even though they speak well，write badly”，有人翻译为“我手写我口，口虽善言，手必不佳”。比照原文，翻译已经是上佳了，可是还是有人说“手必不佳”似乎太绝对了，改为“手未必佳”，当更妥善......。

比照此言，我那翻译不是“手必不佳”，而是“译必不佳”了。

（二）编辑部往事

夏天的太阳像长工，总是迟迟不肯收工，这天，老编辑龚明德兄躺在床上，就着余晖，一边嗑瓜子，一面琢磨文稿中的字句，突然，他像想起什么，翻身起来，拿起字典飞快地翻了起来，找到那个字，一拍大腿，这才对嘛。

原来“嗑瓜子”的“嗑”应该是口子旁，动词，是指“用上下牙咬有壳的东西”；原稿里写成“磕”了，“磕”的词性，可做名词、形容词、副词有时也做象声字。一闪而过的错也被他拿了个正着，咬文嚼字如他，在出版社是出了名的。那年，我到出本社工作不久，作为责任编辑刚完成了冯学成的《明月藏鹭-千首禅诗品析》的编辑工作，70万字，一套两册，获四川省优秀图书奖，明德兄不服，说里面有许多谬误，要写成文字，呈新闻出版总局，这样的事，他是干得出来的，当年社长责编的一本《稼轩词选》他不惜花重金买来线装本比对，找出100多处问题，搞得社长下不了台。

拈过拿错谁不会，我找来那本他自诩不会有错的再版毛边本《董桥文录》，一字一句地读起来，连续数天读完，严格地说中文的错处我没有发现，英文的错处我发现不少，我把错处标注出来，让编室主任放话出去，明德兄得知，专门跑过来，聊了一下午，结果干戈化作玉帛，临别把他的著作《新文学散扎》在扉页上提了字送我，“得识仁兄于11楼，相谈甚欢，特赠拙作以存念。”那是1997年4月的事。

董桥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专门介绍明德兄，“你要善待这个人”，我想善待应该不是一味的恭维和奉承，有益的交锋还是要的，明德兄把自己的书斋叫做“六场绝缘宅”，他说六场指的是官场、商场、情场、赛场、赌场、舞场，这六场，统统与他绝缘。

南伯怀瑾师伯讲，“有大智慧者才能做好商场”；大先生鲁迅讲“无情未必真豪杰。”商场、情场、舞场一并绝了，未免可惜。

当然，对明德兄，我一直还是心存感激的，因为那本毛边本《董桥文录》，我几乎翻烂了，并从此爱上了董桥的文章。

（三）请女主人把白兰花别在白肉之上

在英语世界里，英国人始终认为他们的语言最正宗，其它都像乡巴佬，相关的故事俯首可得，有一年，丘吉尔去美国访问，中午自助餐，他吃完一盘冷冻鸡，还想再要一盘，给女主人万分礼貌地说，可否再来一盘鸡胸脯肉？女主人讲，我们这里不说鸡胸脯肉，只说白肉黑肉。丘吉尔连忙道歉。第二天，他让邮差送去一束白兰花，附便函一封，上书“请女主人把白兰花别在白肉之上，不胜感激。”

邱吉尔是政治家，也是文学家，对文字从来都是字斟句酌，那种粗俗的语言他哪里受得了，所以，想尽办法也要报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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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袅袅余音

罗先生是做餐饮的，堂子就在新都宝光寺旁，宝光寺是中国著名的佛教寺院之一，也是成都十景之一，那个地方香客、游客从来不断，堂子开在它旁边，找不出生意不好的理由。

罗先生说，每天干活回家，喝喝茶，听听音乐是他最大的享受，原来那对音箱已经不能满足他的听音要求，听了好多如雷贯耳的大牌音箱，最后选定了这对音箱，吸引他的除了柔顺的高音，还有强悍的低音，最终掀翻了他心底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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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虽然凌乱，但对音响器材却很是看中，那对天仙配Transparent喇叭线的黑盒子，他用塑封纸包得严严实实，他说是朋友送他的，他不知是什么牌子，让我看看，我告诉他后，他好高兴，圆圆的脸堆满了笑意。

罗先生住家距宝光寺顶多一条街远，宝光寺的晨钟暮鼓他天天听，佛家讲的“色、声、香、味、触、法”在他那里，全都化作HiFi音响的袅袅余音。

阿弥陀佛！

(五）《养小录》

清人顾仲有小书一册，名《养小录》，“养小”即“养生”，和时下之意大不同！

养生离不开饮食，可是只知饮食而不知其味，则人贱之（孟子语）。孔子有言“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其味也。”意思是说，人没有不吃饭的，却少有知其味的。我想这个“味”除了饮食的本味，还有饮食之外带来的意趣。

当年与出版社同仁去西昌，西昌文联副主席携高校美女老师作陪，到邛海边，观碧波荡漾，支小桌一张，藤椅数把，桌上，坨坨肉一大碗，酒数杯，醉虾一钵，醉虾跳跃，有出其钵者，醉步蹒跚，中有老饕执筷入剑，捉其入口，佐以美酒，大呼：“快哉！”。

快哉之余，诵诗助兴：“爱人结婚掉，新郎不是我，醉酒，醉酒，醉酒！”

《养小录》中，有做虾一节，酷似西昌醉虾。“鲜虾拣净入瓶，椒姜末拌匀，用好酒炖滚泼过，夏可一二日，冬日不坏，食时加盐酱。”

西昌路远，醉虾难做。古人做法既可饱口腹之欲，还可思当年之景，妙！

【文末废墨】很多人对从事音响行业人的日常，并不是很了解，以为不过是一种生意，生意之外，无外乎吃吃喝喝。

吃吃喝喝固然重要，不过吃喝之外，音响人也思考、也读书，也好世间一切美好。

最近把近几年的一些杂感和读书笔记整理成了龙门阵，慢慢摆，让大家更多的立体地去了解一个音响人的日常，感觉有点意思。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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